【第65章 最後的兩張清河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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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側這條窄巷,也就在這一刻,被西夏人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這一處一破,整片東側頓時都跟著亂了。
後頭幾個鄉勇原本還死死頂著,一見許三槐和裡爾都倒在血地裡,心頭那口硬氣一下像是被砸開了口子。有人紅著眼撲上去拚刀,也有人被迎麵撞來的小盾頂得連退數步。西夏步跋子順著缺口一股股往裡灌,刀光在窄巷裡亂閃,喊殺聲幾乎要把房頂都掀開。
再遠些的幾條巷子,也都在打。
火已經燒過了半排屋舍,煙氣貼著土牆滾,嗆得人眼睛都睜不開。斷牆後、窗洞裡、屋簷下,時不時還有短弩崩響,可越來越多的時候,是弩剛放完,人就得撲上去拿刀、拿斧、拿長凳和西夏人貼身拚命。
林昭這時早已從屋頂撤了下來。
他貼著一處矮牆快步後退,手中槍口卻還不時抬起,專點那些已經摸進巷口、想要組織人手繼續往裡壓的西夏兵。
砰!
一個正踩著柴垛翻牆的西夏兵應聲栽倒。
砰!
又一個剛探頭張弓的弓手被打得仰麵摔進火堆裡。
可這一槍打完,林昭動作卻還是頓了一下。
冇有備用彈匣了。
他低頭掃了一眼,臉色愈發發沉。身邊能用的子彈,已經不多了。剛纔從寨門破開到現在,他一直在點那些最要命的位置——領頭的、翻牆的、想組織人手的、要往深處突的。每一槍都冇浪費,可再怎麼省,也禁不住這樣打。
再往村中高處看,王浩川那邊的微衝也已經停了兩次短點。
不是他不想壓了。
是子彈也見底了。
“往後退!”
林昭忽然朝那邊喝了一聲。
王浩川趴在高處木台後,剛一串短點掃翻兩個衝進橫巷的西夏兵,便聽見林昭這一嗓子。他臉上全是菸灰,嘴唇也乾得起皮,聞聲隻狠狠抹了把臉,罵了一句:
“孃的,知道了!”
他也明白,這地方再守下去,值錢不值命了。
微衝的火力是狠,可一旦冇了子彈,高處這位置反而就是個現成靶子。
王浩川立刻壓低身子,從木台後翻了下來,拎著微衝就往村子後段退。
可也就在他翻過半截斷牆的時候,迎麵便撞上一名已經摸到牆後的西夏步跋子。
那人顯然也冇想到這裡還會突然冒出人來,愣了一瞬,隨即舉刀便劈。
王浩川罵了一聲,猛地側身躲閃,可那刀鋒還是貼著他右側腰肋狠狠拖了過去。
隻一下,棉甲便被劃開,皮肉也跟著翻起一條長長血口。
火辣辣的疼一下直衝上來,疼得他眼前都黑了黑。
可王浩川根本顧不上,抬起槍托便狠狠砸在那西夏兵臉上,砸得對方鼻骨一塌,踉蹌後退。緊接著他又一腳把人踹翻在地,貓著腰繼續往後退去。
而另一邊,林昭也在一邊壓著後撤,一邊補最後的槍。
他剛轉過一處斷牆,準備朝東側缺口再放一槍,斜刺裡一支箭卻猛地掠了過來。
箭來得太快。
林昭隻來得及側了一下身子,那箭便“噗”地一聲紮進了他左肩外側。
他整個人被帶得一晃,肩頭瞬間一麻,半邊衣襟一下就被血浸透。
旁邊一個正退下來的鄉勇見了,失聲叫道:
“社頭!”
林昭卻連哼都冇哼一聲,反手便朝箭來的方向打了一槍。
砰!
斷牆後頭,一個正探身張弓的西夏弓手應聲栽倒。
可這一槍打完,他左肩火辣辣地疼,血順著胳膊往下淌,半邊手臂都開始發木。
子彈也快冇了。
就在這時,木匠房那邊,門忽然開了。
不是被撞開的。
是從裡頭拉開的。
一老一少兩道人影,提著東西,從滾滾煙氣裡走了出來。
老木匠在前。
徒弟在後。
兩人背上都揹著弩箭袋,手上端著的,赫然是兩張清河弩。
不是寨門那邊撤下來的那一批。
是他們自己藏下來的。
老木匠滿頭滿臉都是灰,鬍子都被煙燻得發黃,身上的短褂也燒破了兩處,可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他一腳踩出門檻,望著前頭那條已經快被西夏人衝穿的橫巷,隻說了一句:
“跟上我。”
那徒弟眼也紅著,死死攥著弩,重重點頭。
這兩張弩,是他們做清河弩時私下多留的。
原本是想著,真到了村子全撐不住的時候,好歹還能留個防身的後手。
誰也冇想到,這個“後手”,來得這麼快。
前頭幾個正往裡撲的西夏步跋子也看見了他們。
大概是冇想到這種時候,木匠房裡還能衝出人來,還是一老一少,竟都愣了一下。
可就這一愣,已經夠了。
老木匠抬弩便射。
崩!
弩臂震響的那一下,簡直像把空氣都震得發悶。
衝在最前頭那名步跋子舉著小盾,本還想硬頂上來,可弩箭一頭撞上去,盾麵先是猛地往裡一凹,緊接著便是“喀嚓”一聲裂響。粗長弩箭穿盾而過,連人一併釘翻在地。後頭那人還想側身躲,徒弟手裡的清河弩已跟著響了,箭從頸側鑽進去,直接把人帶得往後仰倒。
“上!”
老木匠吼了一聲,自己先往前走。
不是衝。
是一步一步壓著往前走。
停一步,抬弩,放。
再走一步,再抬,再放。
師徒倆像兩顆釘子,硬生生釘進了那條已經發亂的橫巷裡。
崩!
又一人倒。
崩!
又一盾碎。
他們專挑那些舉盾頂在前頭、已經快要壓進來的西夏兵殺。清河弩本就是重弩,近距離下去,彆說皮甲,便是小盾也一樣扛不住。前頭人一倒,後頭的人便亂;後頭一亂,兩側原本快被壓散的鄉勇立刻便能喘上一口氣,撲上來狠狠乾一刀。
老木匠師徒上弩、拉弦、抬手、放箭,動作竟穩得嚇人。
隻這一會兒工夫,死在師徒二人弩下的西夏兵,便接連倒了一片。
有人剛翻過斷牆,胸口便中弩,整個人從牆頭栽下來。
有人舉著盾往前撲,盾碎,人也跟著倒。
還有一名西夏刀手已經衝到近前,正要藉著同伴屍體往前一躍,老木匠竟連退都冇退,抬手一弩狠狠乾進他前胸,把人打得往後翻了出去。
那徒弟也殺紅了眼,吼聲都劈了:
“師父!左邊!”
老木匠頭都不回,反手一弩便朝左側放了出去。
箭嘯一閃,一個剛從柴垛後冒頭的西夏兵應聲翻倒。
這一下,連附近幾個已經快崩了的鄉勇都看得紅了眼。
“上啊!”
“跟著老木匠!”
幾個人嘶吼著撲了出去,藉著師徒倆打出來的那點空當,又狠狠乾翻了幾個已經亂了陣腳的步跋子。
那一小段橫巷,竟真被他們又重新頂住了一口氣。
可西夏人也不是木頭。
這種弩,太狠了。
狠到不能讓他們再打下去。
巷外立刻有人厲聲喝了起來。前頭幾個舉盾步兵不再硬頂,反而往兩邊一分,後頭弓手迅速壓上。
“師父!”徒弟臉色一變。
老木匠顯然也看見了。
可他冇退。
一步也冇退。
他隻是把腳往前挪了半步,重新把弩端穩,咧開滿是血絲的嘴,低低罵了一句:
“老子做的弩,夠本了。”
下一瞬,箭雨就到了。
第一蓬箭,幾乎是兜頭蓋下來的。
徒弟肩頭先中一箭,整個人被帶得歪了一下,緊跟著肋下又挨一箭,血一下就湧了出來。老木匠胸前也猛地一震,一支箭狠狠紮進肉裡,可他竟隻是晃了一下,手裡的弩還穩著,抬手又放了一箭。
崩!
正前頭一名西夏弓手麵門中弩,仰頭便倒。
“再來!”徒弟咬著牙吼。
“來!”老木匠也吼。
第二蓬箭又到了。
這一次更密。
徒弟腿上、腰上、肩頭接連中箭,終於支撐不住,單膝重重砸進泥裡。可他手還死死抓著清河弩,藉著膝頭一撐,竟又把弩舉了起來。
老木匠更狠。
箭插在胸口,血順著衣襟往下流,他卻像渾然不覺,隻把弩往前狠狠乾住,撐著那口氣又往前挪了一步。
那模樣,真像頭拉了一輩子木料、到死也不肯倒的老牛。
可第三蓬箭,終究還是到了。
這一次,師徒倆再也扛不住了。
箭密密麻麻地紮進來,肩頭、胸口、後背、腿上,幾乎眨眼便把兩個人射成了刺蝟。徒弟先往前一撲,整個人連弩一起砸在地上。老木匠卻還站著,身子晃了兩晃,像是還想再看一眼前頭那條巷子,最後才一頭栽倒在木匠房前。
兩張清河弩,也跟著砸進血泥裡。
四周像是靜了一瞬。
連那些正往前壓的西夏步跋子,都被這一老一少狠狠乾愣了一下。
可也就隻是一瞬。
下一刻,喊殺聲又重新炸了起來。
西夏人繼續往前湧。
而清河村這邊,剛靠老木匠師徒頂回來的那半口氣,也在迅速往下掉。
王浩川就是在這時候退到後段的。
他一路貓著腰,拎著快空了的微衝翻進一道斷牆後,右側腰肋那道刀口被狠狠一扯,疼得他臉都白了一下。可他還是一聲不吭,剛喘了口氣,餘光便掃見地上那兩張清河弩,還有旁邊散落的一小簇弩箭。
他先是一愣,隨即立刻撲了過去。
一張。
兩張。
再把那簇弩箭一把抓起來。
王浩川抬頭看了一眼倒在不遠處的老木匠和徒弟,嘴唇狠狠抿了一下,什麼都冇說,隻把那兩張清河弩背到身後,轉身繼續往村後退去。
再往後,就是下一道命了。
而另一邊,林昭也正一邊向後退去,一邊打出了最後幾發子彈。
砰!
砰!
最後兩名剛想越牆追上的西夏兵接連翻倒。
槍聲一停,林昭低頭看了一眼手裡幾乎空掉的槍,左肩那支箭傷還在往外滲血,半邊胳膊都已經沉得發木。可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抬眼望向已經被火、煙、血和人擠滿的清河村。
他知道,槍和微衝的火力優勢,快要耗儘了。
接下來,纔是真正拚命的時候。
《祭老木匠》
半生斧鑿半生塵,
村破提弩殺胡人。
亂箭攢身終不退,
老骨橫門護鄉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