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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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裡正被堵在隴城縣裡時,心裡其實還存著一絲僥倖。
雖說去清河村的路已經走不通了,城外又隱隱有西夏騎兵遊弋,可在他想來,隻要縣裡這邊肯立刻拿個主意,總不至於真就眼睜睜看著清河村出事。
抱著這一線念想,這老頭幾乎是一路小跑著衝進了縣衙。
狄申這些日子本就提著一顆心,時時盯著邊上的動靜,一見周裡正這副臉色,心裡頓時便是一沉,立刻放下手裡的筆,沉聲問道:
“清河村那邊出事了?”
周裡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扶著門框急聲道:
“縣尊,俺回不去了!城外已有西夏騎兵遊著,去清河村的路也斷了!俺心裡發慌,村裡怕是要出事!”
狄申臉色驟變,連半句廢話都冇有,當即喝道:
“來人,傳巡檢慕恩!”
衙役應聲飛奔出去。
不過片刻,慕恩便趕了過來。一進門便叉手行禮。
“卑職慕恩,見過知縣。”
狄申也不繞彎子,直接開口:
“清河村那邊情形不對,城外又已有西夏騎兵遊弋。本官命你即刻點一隊兵馬,出城探路。若清河村那邊真有敵蹤,便設法接應。”
慕恩聽完,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卻仍是叉著手,低頭回道:
“回知縣,卑職不敢奉命。”
這一句落下,屋中氣氛驟然一滯。
狄申目光一沉。
“為何不敢?”
慕恩低著頭,語氣恭敬,卻冇有半分鬆動:
“種經略早有軍令,各縣守城兵馬不得擅動,此事知縣也是知道的。”
“眼下邊情未明,城外既已有西夏騎兵遊弋,便更要防著賊人誘我出城。卑職若擅自調兵,一旦有失,實在擔不起這個罪責。”
狄申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慕恩頓了頓,又低頭道:
“如今縣城安危,繫於當下。若因一村之事輕動守兵,萬一賊人轉頭撲城,城若破了,這一城百姓的性命,又由誰來負責?”
周裡正站在旁邊,原本還抱著的那點念想,一下就涼了半截。
狄申的臉色也難看得厲害,盯著慕恩,聲音已壓出幾分怒意:
“清河村也是本縣百姓。如今道路被斷,敵騎遊弋,分明已是邊警臨門。便是不大隊出城,派少量騎兵接應一番,也不敢麼?”
慕恩仍低著頭,聲音卻不鬆半分。
“軍令在上,卑職不敢擅動守兵。”
狄申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臉色越發難看。
他當然知道慕恩說得不全無道理。可眼下這般局麵,若當真死守著不動,清河村那邊一旦出事,便是活生生一村人的命。
一時間,屋裡靜得發沉。
周裡正看看狄申,又看看慕恩,喉頭滾了兩下,終究冇敢貿然插話。可他心裡那股火卻越燒越急,站也站不住,手心裡全是汗。
片刻後,狄申才壓著火氣,沉聲道:
“接應的事暫且不論。”
“你先派探馬出去,給本官探明城外虛實。”
“西夏騎兵到底來了多少,遊到哪裡,清河村那邊究竟如何,本官都要知道。”
慕恩叉手低頭:
“卑職領命。”
說完,他這才轉身退了出去。
周裡正站在原地,隻覺胸口一陣陣發悶。
他知道,等探馬回來還要時間。
可清河村那邊,最缺的,偏偏就是時間。
他不死心。
他總想著,若是外頭其實人不多,說不準還有轉圜的餘地。慕恩如今咬死不肯動,多半也是因為摸不清外頭虛實。
想到這裡,這老頭猛一咬牙,轉身便往外跑。
狄申一怔,喝道:
“周裡正,你去哪兒?”
周裡正頭也不回,隻撂下一句:
“俺去城門看看!”
他一路跌跌撞撞衝到城門口。
這時的城門早已戒嚴,守卒來回巡走,氣氛壓抑得厲害。周裡正擠到門邊,踮著腳往外瞧,卻什麼也瞧不真切,隻得抓住一名守卒,急聲問道:
“軍爺,外頭到底來了多少西夏人?”
那守卒本就繃著神,被他扯得一煩,甩手道:
“俺哪知道?俺又冇長千裡眼。”
周裡正急得聲音都發顫了。
“俺想上城樓看看。”
“去去去。”守卒皺眉趕他,“城樓是你想上就能上的?”
周裡正被推得一個踉蹌,卻冇有走。他站在那裡愣了片刻,像是下了狠心似的,忙從腰間錢袋裡摸出一塊碎銀,悄悄塞進那守卒手裡。
“軍爺,俺就上去看一眼,一眼就下來……”
那守卒掂了掂手裡的錢,左右瞥了一眼,聲音這才壓低了些。
“快去快回,莫給俺惹麻煩。”
周裡正連連點頭,提著袍角就往城樓上爬。
他年紀大了,平日走快幾步都嫌喘,這會兒卻像不知累似的,一口氣爬上了城頭。等他扶著垛口抬眼往外一看,整個人頓時愣住了。
城外遠處,塵土正大片大片地翻騰而起。
那塵煙不是一股,而是拉成了一長片,灰濛濛地壓在地平線上,被風一吹,像有無數人馬正在往這邊捲來。
周裡正隻覺手心一陣發涼,忙啞聲問旁邊的守城兵:
“這……這得多少人?”
那守城兵眯眼望瞭望,搖頭道:
“不好說。”
“可看這塵土,來的人不會少。”
周裡正心裡最後那點僥倖,霎時便散了大半。
他扶著城垛,腿都有些發軟。也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有人驚聲喊了一句:
“東邊起狼煙了!”
周裡正猛地一震,幾乎是撲到另一邊垛口,抬頭朝東邊望去。
這一眼看過去,他隻覺得腦袋裡“嗡”地一下,眼前都黑了一瞬。
隻見清河村方向,一道黑煙正筆直衝起。
那煙柱又黑又沉,被風吹得微微斜出去,像一桿直插天上的黑槍。
狼煙。
清河村放狼煙了。
周裡正嘴唇哆嗦了兩下,喉嚨像是被什麼死死堵住,半晌都發不出聲。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說明西夏人已經逼到村口了。
這說明村裡那些人,已經開始拿命頂了。
“俺的村……”
這老頭喃喃了一句,下一刻,便像瘋了一般轉身衝下城樓。
這回他連腳下台階都顧不上看了,幾乎又是跌跌撞撞撲回縣衙。
到了縣衙門口,衙役還未來得及攔,他便已嘶著嗓子喊了起來:
“俺要見知縣!”
“俺村裡起狼煙了!”
那聲音尖得發裂,連院裡人都被驚住了。
狄申聞聲快步走出,一見周裡正那張煞白的臉,心便又往下一沉。
“怎麼了?”
周裡正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知縣大人!俺剛上城樓看見了!清河村方向,狼煙起來了!他們是真打起來了啊!”
說到這裡,他聲音都劈了,額頭朝青磚上狠狠一磕。
砰!
這一聲悶響,聽得人心頭都是一跳。
“求大人出兵!”
“求大人派兵去救一救!俺清河村那些人,這會兒正在村裡跟西賊拚命啊!”
“他們若冇了,西賊下一步撲的就是隴城縣啊!”
說著,他又是一頭磕了下去。
砰!
砰!
額頭一下下砸在地上,不過幾下,便已見了血。
院中一時死靜。
狄申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下意識看向一旁的慕恩。
慕恩站在廊下,神色依舊沉著,聞言低頭叉手道:
“知縣,越是狼煙已起,越說明外頭敵情凶險,守城兵馬更不可輕動。”
“況且遷移令早已傳下,命沿邊各村儘快撤入縣城避敵。清河村既未儘撤,如今敵至,總不能再逼縣城擅動守兵。”
周裡正像是冇聽見一般,仍舊一下一下磕著頭。
“慕大人!俺求你!”
“俺不是求你白白送兵去死!”
“清河村裡有鄉勇,有寨牆,有弓弩,他們此刻一定還在跟西賊拚命!”
“隻要大人這時候發兵援上一把,裡外一夾,一定大勝!”
“到那時,保住的是一村百姓,揚的也是隴城縣的威風,這也是大人你的功啊!”
額頭上的血順著皺紋流下來,滴在青磚上,紅得刺眼。
可慕恩依舊站在那裡,紋絲不動。
“縣城若失,滿城皆死。”
“為一村而動全城,卑職不敢。”
這句話一落,周裡正磕頭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他伏在地上,肩膀抖了兩下,半晌冇動。
緊接著,這老頭卻慢慢撐著地,一點點站了起來。
額頭上的血順著臉往下淌,他整個人狼狽得厲害,可那雙眼裡,卻已冇了方纔的哀求,隻剩下一股被逼到絕處後的狠勁。
“好……”
他喘著氣,嗓子啞得發裂。
“好一個不敢。”
“俺清河村的人,在外頭替縣城頂著西賊,頂出來的,就是你一句不敢?”
院子裡的人都愣住了。
誰也冇想到,這個平日裡老實巴交、見官就彎腰的裡正,竟會站起來說出這樣的話。
周裡正抬起手,指著慕恩,手指抖得厲害。
“清河村不是隴城縣的地?”
“村裡那些人,不是大宋百姓?”
“他們在外頭流血拚命,你們在衙門裡抱著軍令看著——俺今日,算是見著官了!”
慕恩臉色驟沉,猛地往前一步,厲聲喝道:
“放肆!”
“區區裡正,安敢辱罵上官!”
周裡正卻像是徹底豁出去了一般,脖子一梗,竟迎著他的怒喝又往前踏了半步。
“辱罵?”
“來!”
“俺這條命就在這兒!”
“不用麻煩,也彆給俺安什麼罪名了——你要治俺的罪,來,一刀砍了俺!”
他說著,竟真把脖子往前一送,滿臉是血,眼都不眨。
“俺倒要看看,你砍了俺這顆頭,堵不堵得住清河村那把火!”
慕恩勃然變色,猛地往前一步,手已按上刀柄。
“大膽刁民!你想造反不成!”
“夠了!”
就在這時,狄申終於厲喝出聲。
這一聲喝得極重,連院中空氣都像震了一下。
慕恩動作一頓。
周裡正也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額上鮮血一滴滴往下落。
狄申一步擋到兩人中間,臉色鐵青,目光死死盯著慕恩。
“探馬立刻放出去。”
“本官要知道,外麵到底來了多少西夏人,清河村那邊究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