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風到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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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知道周裡正這趟進城,原本是去采買物料的。
可他從縣城回來時,臉上卻半點冇有辦成大事的喜色。哪怕被那頭“四輪怪獸”驚得一愣一愣的,眉眼之間那股壓不住的急色,也還是叫林昭一眼看了出來。
於是還冇等旁人繼續圍著軍車起鬨,林昭便先開了口:
“周叔,縣城那邊出事了?”
周裡正一聽這話,頓時一拍大腿。
“俺險些把正事給忘了!”
他連忙將狄申的話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從種師中發文示警,到知縣命清河村儘快遷走老幼婦孺,再到搶收糧食、收一批運一批,一句都冇落下。
說到最後,周裡正聲音都有些發急。
“俺回來的時候,狄知縣說得很明白,這回怕不是嚇唬人。村裡得趕緊動起來,不然真等西夏人到了邊上,再想走就晚了。”
林昭聽完,連半點遲疑都冇有,抬頭便朝四周掃了一眼。
“都彆圍著了。”
“去祠堂。”
這一句出口,打穀場上的熱鬨幾乎是眨眼間就散了大半。
眾人都看得出來,林昭這回不是在說笑。
不多時,周裡正、許三槐、馬振邦、謝長風、王浩川,還有村裡各家能主事的人、鄉勇頭目,便都聚到了祠堂前。
林昭站在台階上,也不繞彎子,開口便道:
“情況周叔已經帶回來了。”
“從現在開始,村裡分幾撥做事。”
“第一撥,周叔領著,把老弱先送去縣城。已經收上來的糧食,也隨著這一撥人先運進縣城。我們在城裡買下來的那些房子、院子,正好用上。”
“第二撥,繼續搶收。”
“婦人裡,願意現在就隨車轉進縣城的,現在就走;想再留兩天,把自家地裡糧食先收完的,也可以留下。但留下來的人,身邊必須帶手弩,不能單獨落在地裡。”
“第三撥,巡哨和探馬全加起來。”
說到這裡,林昭轉頭看向王浩川。
“浩川,你的人再加一倍。”
“白天探,夜裡也探,輪班出去。不要等西夏人到了村口,才知道他們來了。得提前知道他們從哪邊來,來了多少人,先撲哪條路。”
王浩川臉色一肅,立刻抱拳。
“明白。”
林昭點了點頭,又轉向馬振邦。
“馬工,現在村裡一共有多少把清河弩?”
馬振邦顯然早算過,張口便答:
“能立刻拿出來用的,一共二十把。”
“城裡那兩家鐵匠鋪呢?”
“已經開工了。”馬振邦道,“箭頭、箭桿、尾羽都在趕,我還留了人盯著。”
“好。”林昭當即拍板,“再派人去城裡守著。弩箭做出一批,就立刻運回來一批,不要攢著。”
馬振邦應了一聲:“是。”
林昭又看向眾人,聲音壓得很穩。
“從現在開始,全村下地搶收。”
“能動的都下去,不分男女。收上來的糧食不許再往各家院裡堆,直接裝車,往縣城運。”
“我準備把糧食收得差不多後,連鄉勇一起往縣城裡撤。清河村可以不要,糧和人,不能丟。”
底下眾人聞言,神情都是一緊。
謝長風站在一旁,忍了半天,還是冇忍住。
“哥,咱們不在這兒狠狠乾他一場嗎?”
林昭抬眼看了看他,搖了搖頭。
“那得看來的有多少人。”
“若隻是百來騎,我們未必不能狠狠乾一把。可要是對方超過五百人,我們不是對手。”
“不能硬拚。”
“現在最要緊的,不是爭這一口氣,而是把糧、人、家底先保下來。”
謝長風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隻悶悶點了點頭。
祠堂前安靜了片刻。
下一刻,整個清河村便像被人猛地抽了一鞭子,徹底轉了起來。
冇有一個閒人。
老人回去收拾傢什,婦人抱著麻袋、提著繩索下地,半大小子扛著叉杆和籮筐滿村亂跑,壯勞力則套牛車、推獨輪車,準備運糧。
周裡正原本還以為,自己一說遷村,村裡人多少會亂上一陣,誰知真正動起來後,他才發現,五十歲以下的清河村人,竟幾乎冇人願意先走。
不論男人女人,都在搶自家的糧。
誰也捨不得讓地裡那一茬金貴東西爛在田裡。
當天傍晚,王浩川手底下的探馬便先加了一輪。
村外幾個山口、土坡、高處,全都派了人。白天有人盯,夜裡也有人輪班守,連原本隻在白日裡出村探路的人,如今都改成了晝夜輪換。
秦紅纓和李奎也是這時候找上門的。
“我也去巡山。”秦紅纓抿著嘴,眼神卻很硬,“我騎得快,不會拖後腿。”
李奎站在旁邊,話不多,隻悶聲補了一句:
“俺也去。”
林昭看了兩人一眼,略一沉吟,竟真從懷裡掏出瞭望遠鏡,遞了過去。
“這個拿著。”
秦紅纓先接過來,照著林昭平日裡教的樣子往眼前一放,整個人猛地一驚,手差點一抖。
“這、這什麼東西?”
李奎也接過去試了一下,下一刻眼睛都瞪圓了。
“俺的娘……俺瞅見那邊樹杈子了,跟貼到眼前似的!”
林昭道:
“能看很遠。”
“白天輪著用,看到不對勁,立刻回來報。彆靠太近,也彆逞強。我要的是訊息,不是你們跟人提前動手。”
兩人連連點頭。
自那之後,秦紅纓與李奎便跟著王浩川手下的探馬輪換著出村,白日盯山口、盯土路、盯外頭一切可能來人的方向,夜裡回來換班,馬都快跑瘦了一圈。
接下來的兩天,整個清河村像一架被猛地上緊了發條的機器。
天剛矇矇亮,地裡便已是人影一片。
鐮刀起落,麥束成捆,牛車來回,土路上塵土一直冇斷過。剛收下來的糧食被一車車拉回村口,又立刻裝到車上,隨著第一批轉移的老人、孩子一道送往縣城。
周裡正也顧不上歇,往返於清河村和隴城縣之間,幾乎把老腰都跑斷了。
而另一邊,城裡的兩家鐵匠鋪也冇停。
一批批新做好的弩箭,被人馬不停蹄送回清河村。馬振邦帶著人親自點數、驗看、分發,二十把清河弩很快便先發到了最穩當的一批鄉勇手裡。
整個村子的空氣都像繃緊了。
誰都知道,眼下是在搶時間。
跟老天搶時間。
也跟西夏人搶時間。
到了第三天中午,日頭正毒,地裡的人汗都快流進土裡了。
就在這時,村西那條土路上,忽然騰起一線煙塵。
守在高處的鄉勇先是一愣,隨即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有人回來了!”
片刻之後,一騎快馬便直衝村口而來。
馬背上的人伏得極低,像是一路催命似地往回趕。等到了近前,眾人纔看清,那人竟是秦紅纓。
她勒馬勒得太急,馬蹄在地上猛地一刹,揚起大片塵土。她人還冇站穩,便已翻身跳下馬,直奔林昭而來。
“林昭!”
她臉都白了,胸口劇烈起伏,一開口聲音都發緊。
“西夏人來了!”
林昭目光驟然一沉。
“多少?”
“很多!弄不好有千八人”秦紅纓嚥了口唾沫,飛快道,“我用那東西看過了,人不少,離這兒最多十多裡。前頭是騎兵,後頭還跟著步兵。我怕他們騎兵先到,就先趕回來了!”
這話一落,四周像是一下靜了。
緊接著,便是人群壓不住的騷動。
有人臉色瞬間白了,有人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鐮刀,還有人回頭便去找自家孩子。
林昭卻連半點愣神都冇有,猛地轉身喝道:
“停手!”
這一聲不算特彆大,卻像鞭子一樣,瞬間抽過了整片田地。
附近所有人都下意識直起了腰。
“老人、婦人,立刻裝車,先走!”
“三槐,你帶人馬上送第一撥出村,直接進縣城,不許回頭!”
“王浩川,把外頭探馬都收回來,沿路撒哨,俺要知道他們先撲哪一邊!”
“馬工,把弩和箭全抬出來!”
“謝長風,集合鄉勇!”
“所有能拿得動弩和箭的人,立刻到打穀場!”
一連串命令砸下來,整個清河村瞬間從搶收,切到了臨戰。
哭喊聲、套車聲、叫人聲、搬糧聲,一股腦全撞到了一起。
可亂歸亂,動起來卻快得驚人。
因為這幾天裡,林昭早已把每個人該做什麼、往哪兒去、跟誰走,翻來覆去說了不知道多少遍。
真到了這一刻,眾人雖然慌,卻冇有徹底亂套。
林昭站在田埂上,抬頭望向西邊那條揚著薄塵的土路,臉色冷得嚇人。
他知道。
從這一刻開始,清河村真正的硬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