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劉知縣的座上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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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清水縣的燈火次第亮起。
林昭與謝長風隨著縣衙來人穿過幾條青石街,到了城南一處酒樓前。這酒樓不算城中最奢華的,卻是獨門獨院,門口掛著兩盞氣死風燈,把門前照得通明。
還冇等兩人踏上台階,樓梯口便已站著一人。
那人四十上下,一身青色官袍,麵容清臒,留著三縷長鬚,正是清水縣知縣劉文俊。此刻他竟未端坐堂上,而是親自站在樓梯口候著,一見林昭上來,便笑著迎了兩步,伸手便去拉林昭的手。
“林社頭,可算把你盼來了。”
劉文俊的手掌溫熱有力,語氣裡透著股子熱絡,半點不像尋常官員對待鄉野村夫的疏離。
林昭連忙拱手:“知縣大人折煞小民了,怎敢勞您親迎。”
“哎,今日冇有知縣,隻有東道。”劉文俊笑著擺手,引著兩人往樓上雅間走去,“快請進,貴客已候多時了。”
雅間裡早已擺好了一桌酒席,熱氣騰騰。
主位旁坐著個四十來歲的男子,身形富態,麵色紅潤,穿著一身綢緞長衫,手裡盤著兩顆核桃,見林昭進來,便放下核桃,笑吟吟地站起身來。
劉文俊先指著那富態男子介紹道:“這位是姚先生,熙州來的貴客。”
又指著林昭對那姚先生道:“這便是林昭林社頭,清河村的能人。”
姚先生上下打量了林昭一番,目光在謝長風身上也轉了一圈,才笑著開口:“早聽聞林公子在藥家部大展神威,今日一見,果然是一表人才。不知公子今年貴庚?祖籍何處?”
林昭拱手道:“小民年方二十,祖籍隴西,流落至此,如今在清河村落戶。”
“二十……”姚先生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年輕有為啊。”
眾人落座,劉文俊親自執壺,給林昭與謝長風滿上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間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劉文俊放下酒杯,看似隨意地問道:“林社頭這一趟去秦州,可是為了賣馬?”
林昭點頭:“正是。村裡繳獲了些馬匹,想著去秦州官馬場換了現錢,也好給村裡添置些農具。”
話音剛落,那姚先生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身子微微前傾,笑道:“林公子若是要賣馬,何須捨近求遠去秦州?”
林昭微微一怔:“姚先生這話是?”
姚先生慢條斯理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道:“在下願出比秦州馬場高出一成的價錢,收了公子那批馬。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這話一出,雅間裡的氣氛頓時微微一凝。
謝長風在一旁聽得眼睛都亮了,差點就要拍大腿叫好,卻被林昭在桌下不動聲色地踢了一腳。
林昭麵上不動聲色,隻看向劉文俊,似乎是在征詢這位父母官的意見。
劉文俊笑了笑,放下酒杯,像是纔想起來似的介紹道:“林社頭可能不知,這位姚先生,乃是熙州姚古姚使君府上的總管。姚家乃熙州望族,姚使君更是西北重臣。姚管家既然開了口,這價錢自然是公道的。”
林昭聞言,臉上頓時露出一副“恍然大悟”且“受寵若驚”的神情,連忙站起身來,朝著姚先生深深一揖。
“原來是姚使君府上的管家,小民有眼不識泰山,真是失敬了。”
姚先生笑著擺了擺手:“林社頭不必多禮,坐下說話。”
林昭重新落座,臉上卻露出一絲遺憾的神色,歎了口氣道:“姚管家厚愛,小民本該感激涕零。隻是……”
他頓了頓,一臉為難地繼續道:“按理說,熙州、秦州都是我大宋州縣,賣給誰都是一樣。小民也想賣給熙州,賣個高價。可這批馬是在秦州境內繳獲的,又在隴城縣狄知縣那裡登了記。若是私下賣給熙州,隻怕隴城縣那邊不好交代,這財路……小民怕是冇福氣走了。”
這番話半真半假,既抬了劉文俊的麵子,又拿官麵規矩做了擋箭牌。
劉文俊與姚管家對視了一眼,隨即兩人都是哈哈一笑。
“林社頭是個守規矩的人。”劉文俊笑道,“也是,官麵上的事,確實馬虎不得。”
姚管家也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深意,卻不再強求:“既然林社頭有難處,那便罷了。生意不成仁義在,日後若有機會,再與林社頭合作。”
這一場試探,便在推杯換盞間輕輕揭過。
接下來的酒席,便隻聊些風土人情、邊地趣事,再未提半個字的生意。
酒足飯飽,劉文俊命人將林昭與謝長風恭恭敬敬地送回了縣驛。
……
酒樓雅間裡,隻剩下劉文俊與姚管家兩人。
姚管家看著樓下漸漸遠去的燈籠火光,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忽然開口問道:“大人看此人如何?”
劉文俊端起殘茶抿了一口,沉吟片刻,才緩緩道:“此子絕非等閒。”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麵對姚家的招攬,不卑不亢,既不貪婪,也不畏懼。更難得的是,他反應極快,三言兩語便把路給堵死了,還不得罪人。”
姚管家微微一笑,眼中滿是讚賞:“若能為使君所用,必然對我們有大幫助。”
劉文俊點了點頭,神色凝重:“此人若留在清河村,隻怕是個變數;但若能為我所用,便是西北的一枚好棋。”
窗外夜風微涼,吹得燈籠輕輕搖晃。
而縣驛之中,謝長風正抓耳撓腮地看著林昭。
“哥!那可是高出一成的價錢啊!”謝長風痛心疾首,“咱們怎麼就拒了呢?那姚管家可是熙州的大人物!”
林昭正在擦拭手中的鐵鏟,聞言頭也不抬,淡淡道:“種家和姚家向來不和,如果我們把秦州的馬,賣給熙州,那就是表明瞭站隊姚家,我們人在秦州卻站隊熙州,你是嫌我死得慢嗎。他們大人物的矛盾,我們小民就不要參與了。”
謝長風一愣,隨即倒吸一口涼氣:“還有這層道道?”
林昭冷笑一聲:“官場上的彎彎繞繞,比戰場上的刀槍還多。咱們隻要把馬賣到秦州官馬場,拿了官憑,這錢才真正是咱們的。”
謝長風聽得似懂非懂,但見林昭胸有成竹,便也放下心來。
“那咱們明兒就走?”
“走。”林昭收起鐵鏟,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秦州,纔是咱們真正起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