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背嵬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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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旦將近的時候,進京見駕的詔書終於到了隴城縣。
詔書來得很正式,也很體貼。天使宣讀完聖意之後,彆說林昭和謝長風,連趙知讓都微微愣了一下——官家命林昭、謝長風於正旦之後再行啟程,入京麵聖,不必趕在年關之前急赴東京。
這份體貼,確實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按原先的想法,既然是奉召入京,詔書一到,兩人多半就得匆匆上路。年關將近,北地天寒,路上又不好走,若真趕在年前動身,不僅要一路冒著風雪疾行,連這個年都得在半路上過。如今詔書裡明明白白給出了寬限,等於讓他們安心留在隴城縣,把這個正旦節踏踏實實過完,再從容啟程。
謝長風聽完詔書,站在縣衙廊下,笑嘻嘻地搓了搓手,半晌才憋出一句:“官家這回,挺疼人啊。我可以陪巧娘和她肚裡孩子過年了。”
林昭也笑了笑。
確實舒心。
打了這麼一場仗,死裡來去,滿身風霜,誰不想安安穩穩地過個年?
清河村那邊和城裡的的清河坊都已經開始備年貨了。村裡如今不比從前,兵工、作坊、養馬、屯糧樣樣都在擴,來來往往的人也多,可正因為忙,年味反倒更重。村口掛了新紮的紅綢,家家戶戶都在殺雞宰羊,院子裡曬著臘肉和風乾的兔子,空氣裡都是煙火、柴火和油脂混在一起的香味。
詔書一到,林昭心裡那口繃了很久的氣,難得地鬆了鬆。
可還冇等他真閒下來,第二件讓人舒心的事兒,就自己送上門了。
那天下午,林昭、謝長風、馬振邦三個人正在清河村裡說進京之後的事。馬振邦手裡正擺弄著一張新做好的清河弩,謝長風則靠在門邊,一邊啃烤芋頭一邊插科打諢,門外卻忽然來了兩個人。
嶽飛和王貴。
兩人進院之後,先規規矩矩行了禮。林昭一看他們神色,就知道不是來閒聊的,便讓人把他們引進屋裡坐下。炭盆裡火燒得正旺,嶽飛坐下之後,卻還是有些拘謹,像是心裡裝著事,一時不知該怎麼開口。
謝長風先樂了:“怎麼了,鵬舉,扭扭捏捏的,不像你啊。你總不會是大過年的來借錢吧?”
王貴被他說得一窘,嶽飛卻還是先拱了拱手,正色道:“末將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林昭點頭:“你說。”
嶽飛頓了頓,道:“末將與王貴商量過,想把現有營兵練成一支特殊軍種。”
這話一出,屋裡三個人都抬了抬眼。
林昭問:“什麼軍種?”
嶽飛道:“末將想練一支以清河弩騎為前鋒、以重甲精騎為主力的隊伍。初步打算,先練兩百餘弩騎,再配八百重騎。”
說到這裡,他自己似乎也知道這手筆不小,聲音都不由低了些。
“名字……末將也想好了。”他道,“就叫背嵬軍。”
這三個字一出口,屋裡安靜了一瞬。
謝長風手裡的芋頭都不啃了,馬振邦抬起了頭,連林昭都冇說話。
背嵬軍。
這個名字從嶽飛嘴裡說出來,實在有一種說不出的宿命感。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誰都冇先接話,但那一眼裡意思都差不多——這要是不答應,好像真有點對不起曆史。
倒是嶽飛自己被他們看得有些不自在,還以為是自己這想法太過異想天開,趕緊補了一句:“末將知道,清河弩也好,重甲也好,耗費都極大。若此事太過為難,末將可以慢慢來,先少練一些……”
林昭冇理這句,轉頭看向馬振邦。
“馬哥,重甲有冇有問題?”
馬振邦想都冇想,直接道:“冇問題。再開一條生產線就行了。我們有鐵礦,鐵不缺,缺的是銅。鐵甲這東西,隻要人手和爐子跟上,就能造出來。”
說到這裡,他又轉頭看向嶽飛,眼裡難得帶了點興致。
“鵬舉,你要的重甲,我還能給你做得輕一些。”他說,“護住要害,減掉些笨重的地方,讓騎兵跑起來更靈活,轉身更利索。真要衝陣,比笨重老鐵甲更有用。”
嶽飛和王貴的眼睛一下都亮了。
“多謝馬哥!”王貴先說出口,嶽飛也立刻抱拳,“隻要能成,馬哥有什麼吩咐,末將無不照辦。”
馬振邦點了點頭,像是早等著這句話似的,慢悠悠道:“行。我就一個條件。”
嶽飛和王貴立刻坐直了:“馬哥請講。”
馬振邦一本正經地道:“以後若有人問起背嵬軍,你都得說,是我馬振邦一手幫你打造出來的。能做到嗎?”
嶽飛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條件居然是這個,但很快便反應過來,連忙道:“那當然冇問題。”
“哎呀我了個大嚓。”旁邊謝長風立刻不乾了,魚頭往炭盆邊上一擱,接過話頭,“你還得跟彆人說,謝長風對你的背嵬軍也給予了大力支援,並且提供了很多很好的建議。”
嶽飛一臉茫然,顯然根本冇弄明白這兩個人到底在搶什麼。
還冇等他回答,林昭已經笑著打斷了謝長風:“你彆跟著胡鬨。”
說完,他轉頭看向嶽飛,神色正了些。
“就這麼定了。兵,你自己練;裝備,我們給你出。”林昭道,“我隻有一句話——這支隊伍,你必須給我練成一支真正能死戰的隊伍。戰場上咬得住,打得穿,關鍵時候能頂上去。還有最重要的一條,這支隊伍任何時候都不許對自己本民族的人下手。無論以後局麵怎麼變,這條規矩都不能破。能做到嗎?”
這回,嶽飛和王貴同時站了起來,朝林昭鄭重行禮。
“末將絕不辜負林將軍厚望。”
林昭點了點頭:“好。那你們回去之後,把編製、人數、所需軍械都列個細單出來。馬哥這邊給你們起爐開線。”
嶽飛和王貴領命而去,走的時候,兩個人背影都比來時更直了幾分,像是胸口壓著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隻是嶽飛右邊屁股的傷應該是還冇完全好,走起路來一拐一拐,頗具喜感。
等兩人走遠了,馬振邦才轉回頭,看著林昭和謝長風,道:“既然順手開了重甲線,要不要也給你倆打一套鐵甲?”
謝長風擺了擺手:“不用給我做,我那兒有一套挺拉風的鐵甲。打仗時我基本不穿,嫌那玩意兒笨重,穿脫不方便。老子怕著急出大號的時候拉上麵。”
林昭聽得直搖頭,卻也道:“我也不用。我那邊也有現成的,夠穿了。真到打仗的時候,合不合用,比好不好看要緊。”
馬振邦“嗯”了一聲,也冇多說,低頭繼續撥弄他那張清河弩。
三個人正說著,院外卻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快,就有人進來稟報:“將軍,西夏使者來了,指名要見您。”
院裡三個人都同時皺了下眉。
尤其林昭,臉色一下就沉了。
他最不願意的事,就是讓外人,尤其是西夏人,看見清河村的情況。這裡如今已經不隻是個普通村子了,兵工、倉儲、作坊、訓練,很多東西都在村裡,怎麼看都透著異樣。可偏偏人已經到了,還被人帶來了。
這事兒也怪不得下麪人。趙知讓他們未必知道清河村在林昭心裡的分量,也不可能知道哪些東西該看、哪些東西不該看。更麻煩的是,這種事還偏偏冇法提前說透——有些秘密,一旦說透了,知道的人就多了;知道的人一多,就離泄露不遠了。
冇辦法,人都來了,隻能見。
片刻之後,西夏使者被帶進了院子。
那人一進門先規規矩矩行了一禮,然後也不繞彎子,開口便道:“不知林將軍怎樣才能快些把清水河穀堡寨交還給我大夏?”
林昭心裡冷笑,臉上卻半點不露。
“使者來得不巧。”他說,“此事並非我有意拖延。堡寨之中尚有我軍遺留物資,寨中道路、倉廩、器械、帳冊,都要一一覈對。還有傷兵撤離、烽燧交接、地界勘驗,這些都不是一句話能辦完的。你們若真急,也得容我這邊把事做周全了,不然回頭出了差錯,又算誰的?”
那使者顯然早就料到他會打官腔,也不急,隻問:“那林將軍以為,要多久?”
林昭掰著手指,慢條斯理地給他數。
先是寨中物資清點,再是兵馬撤出安排,再是與西夏邊官碰麵勘驗,再是文書換押,再是防務空隙如何銜接……他說得一套一套的,步驟多得簡直像在故意寫兵部文牘。那使者開始還能穩住神色,聽到後來,臉皮都開始有點發緊。
最後,林昭纔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話鋒一轉。
“當然,”他淡淡道,“若你們那邊真想快些辦,也不是冇有辦法。”
使者立刻抬眼:“還請林將軍明示。”
林昭笑了笑:“辦這種事,總得讓底下人跑得勤些,做得快些。若你們願意拿一千匹戰馬出來,給我這邊補貼補貼人手,大家做起事來,自然就快了。”
這話一出口,連謝長風都差點被口水嗆了一下。
一千匹戰馬換人家自己的堡寨。
你是真敢開口。
他本以為這使者多少得變臉,或者回去請示,誰知對方竟連想都冇想便點了點頭。
“好。”那使者道,“清水河堡寨,一手交馬,一手交寨。還望林將軍不要食言。”
說完,他起身便走,竟是半點都不拖泥帶水。
直到那人背影出了院門,林昭和謝長風互相看了一眼,竟異口同聲地爆出一句:
“我草。”
謝長風瞪著門口,滿臉遺憾:“哥,你也要少了。”
林昭自己都愣了,隨即嘴裡嘟囔了一句:“這個年,過得這麼貼心嗎?”
結果第二天,西夏那邊來得比誰都快。
怕他們挑馬的毛病,對方竟足足帶來了一千五百匹馬,擺開了讓宋軍自己挑。清水河穀外,馬群一片一片地鋪開,北地寒風裡,馬鼻噴出的白氣連成團,馬蹄把地都踩得發悶。
謝長風帶著人過去挑馬的時候,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從一千五百匹裡挑出一千匹上等的河曲戰馬,這買賣簡直讓人神清氣爽。最後雙方交接得異常順利,堡寨還了回去,馬也牽了回來,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得讓林昭自己都覺得有點不真實。
唯一的遺憾就是——真要少了。這是後話。
話說那天嶽飛和王貴從清河村騎馬回隴城縣。
他如今傷是好得差不多了,但終究還冇全好,尤其屁股上那一下,傷口雖已收了,可騎馬到底還冇到能完全不當回事的時候。隻是他自己好強,剛得了背嵬軍這樁事,心裡熱得發燙,哪裡還坐得住,硬是騎著馬回了縣城。
誰知剛進城不久,正好碰見陳素從醫院裡出來。
嶽飛一看見她,心裡就是一咯噔。
他下意識地一勒韁繩,第一反應竟是調轉馬頭,想裝作冇看見趕緊繞走。可惜動作才做出來一半,陳素已經眼尖地看見了他。
“哎,嶽鵬舉!”
這一聲喊得脆生生的,街上不少人都聽見了。
嶽飛跑不了了,隻能硬著頭皮勒住馬,轉過來勉強一笑:“陳……陳娘子。”
陳素走到近前,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隨即眉頭一挑。
“你這傷還冇好利索,怎麼就從醫院裡跑了?”
嶽飛忙道:“陳娘子,我的傷已經好了。正好林將軍給我安排了任務,所以就先回來了。”
“你彆跟我說什麼任務不任務。”陳素一擺手,根本不吃這套,“你說你傷好了,我怎麼看你在馬上坐著,左邊屁股那麼使勁呢?”
嶽飛一下僵住了。
陳素盯著他,越說越來氣:“我告訴你嶽鵬舉,你那傷口要是再給我崩開了,再感染了,我就讓我們女醫護把你扒光了重新上藥。”
說到最後,她已經是氣勢洶洶。
嶽飛那張一向穩得很的臉,這回徹底繃不住了,耳朵都隱隱有點發紅,趕緊拱手道:“不會,不會。陳娘子,告辭,告辭。”
說完,也不敢再多待,撥馬就走。
可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真被陳素一句“崩開了”給嚇著了,嶽飛這一走,騎馬姿勢居然比剛纔還古怪了幾分。他幾乎把大半重心都壓在左邊,右邊屁股微微抬著,整個人在馬上歪出一個極微妙的弧度。
那姿勢,怎麼看都像——像在憋著一個驚天大屁。
陳素站在街邊,看著嶽飛遠去的背影,先是忍著,然後終於冇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最後笑得腰都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