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盟約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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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時,藥家部寨中的最後一點亂象,也漸漸壓了下去。
石家部的人在各處奔走,押俘的押俘,清屍的清屍,提水滅火的提水滅火,也有人守著馬廄和糧倉,生怕再出岔子。
這裡,已經是石家部的地方了。
林昭一夜未睡,到這時仍不見多少倦色,隻站在空地上,聽各處報數。
曲義帶著幾個人,拿木炭在削平的木板上逐條記數,越記心裡越是發沉,也越是發熱。
發沉,是因為藥家部這些年掠去的東西實在太多;發熱,則是因為這些東西,如今都落回了石家部手裡。
再想到昨夜石家部門前那一戰,若不是林昭橫插進來,此刻這些糧、這些馬、這些命,隻怕都已換了歸處,曲義心裡便又是一陣後怕。
這時,旁邊寨兵低聲報了句什麼。
曲義一怔,抬頭道:“你說清河村那邊,一個冇死?”
那寨兵忙點頭:“回裡正,死的冇有。傷的也隻一個,就是李奎,臂上中了一箭,已包住了,不礙事。”
曲義手裡的炭條都頓了一下。
昨夜那可是摸黑進山、斬首破寨。這樣的仗,最是凶險,換作尋常寨兵,死傷幾個纔是常事。可清河村這十幾號人,一夜殺下來,竟隻李奎一人受了輕傷。
他下意識轉頭望去。
不遠處,謝長風正蹲在石頭上啃肉餅,腿邊放著弓,腰後彆著刀,像是剛打完一場獵;李奎坐在另一邊,由石家部一個老婦替他重裹傷處,臉上神色木得很,像那支箭根本不是紮在自己胳膊上。其餘幾個清河村鄉勇也都各自收拾著兵器,雖有疲色,卻並不狼狽。
再看石家部這邊,昨夜跟著拔都魯衝進去的那些精壯,帶傷的卻著實不少。
高下幾乎一眼便分了出來。
旁邊拔都魯也聽見了,皺眉道:“就傷了一個?”
那寨兵道:“俺問過了,確是如此。”
拔都魯沉默片刻,轉頭看向林昭,眼神已與先前又不同了幾分。
昨夜他服林昭,更多還是服他的膽氣和手段。到了這會兒,他才真正明白,清河村這幫人之所以敢十來個人摸進藥家部老巢,不隻是因為敢拚,更因為他們真有這份本事。
不是逞凶。
是練出來的。
曲義也在這一瞬間想通了許多事。
昨夜那場夜襲,在旁人看來是險中求勝,在林昭眼裡,卻未必不是心中早有分寸。先殺誰,先占哪裡,何時放弩,何時逼上,何時收手,何時喊殺,這一整套東西,絕不是臨時起意便能成的。
換句話說,清河村如今真正值錢的,未必隻是林昭一個人,而是他手底下這整套練兵、用兵的本事。
想到這裡,曲義心裡忽然冒出一句話來:
這種人,不能隻謝一頓酒,得把路走長了。
另一邊,謝長風像是察覺到什麼,嘴裡還嚼著肉,便衝這邊咧嘴一笑:“看俺做什麼?俺昨夜可還冇殺過癮呢。”
拔都魯一怔,隨即哈哈笑了兩聲。這一笑,倒把昨夜殘留的那點血腥氣沖淡了幾分。
他大步走到林昭麵前,也不繞彎子,開口便道:“林兄弟,俺原先隻當你能打。現在看,俺還是看淺了。”
林昭抬眼笑道:“巡檢謬讚了。”
拔都魯看了眼不遠處那幾個清河村鄉勇,沉聲道:“昨夜那等仗,換彆人帶十倍的人進去,都未必有這個結果。你們卻隻傷了一個。俺服了。”
林昭淡淡道:“會殺人,不算本事。會殺人還不白白送命,纔算。”
拔都魯愣了一下,眼裡的讚歎之色頓時更重。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解下腰間那柄短劍。
那劍連鞘不過尺餘,外頭裹著一層早被摩挲得發亮的舊牛皮,護手處也已微微發烏,顯然跟了主人多年。
拔都魯將短劍橫托在手裡,看著林昭,沉聲道:“林兄弟,俺是個粗人,不會說太多漂亮話。昨夜這一仗,你救了石家部,也救了俺這條命。若隻說幾句謝,俺自己都覺得輕了。”
他頓了頓,又道:“這劍,是俺當年在種家軍效力時,隨種師中將軍征戰,因立了功,種將軍親手賞下來的。俺這些年一直帶在身邊,從冇離過手。”
旁邊幾名石家部的人神色都微微動了動,顯然都知道這把劍對他意味著什麼。
“今天俺把它送給你。”拔都魯雙手將短劍遞了出去,“你若不嫌俺粗鄙,俺想與你認個兄弟。從今往後,清河村的事,便也是石家部的事。隻要俺拔都魯還站著,這話就算數。”
林昭看著那柄短劍,沉默片刻,終究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他將劍鞘微微抽開一線,隻見裡頭寒光如水,劍身雖短,刃口卻仍利得驚人。林昭將劍重新推回鞘中,抬眼道:“巡檢既把話說到這份上,我若再推,倒顯得矯情了。”
拔都魯眼睛一亮:“這麼說,你答應了?”
林昭點頭:“認。”
這一字落下,拔都魯頓時咧嘴笑了,整個人都像輕快了幾分。
曲義在旁也露出幾分笑意:“既如此,今日倒真是雙喜臨門了。”
謝長風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看看拔都魯,又看看林昭,忍不住樂道:“俺這是平白多了個哥?”
拔都魯一聽,哈哈大笑,抬手便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記:“那得先論年紀!”
謝長風把臉一揚:“俺先說,在下十六。”
這話一出,旁邊幾人都笑了。
拔都魯又看向林昭:“林兄弟今年幾歲?”
林昭頓了一下,道:“二十。”
拔都魯先是一愣,隨即更樂:“好!俺二十六,這聲兄弟,俺倒是占得住。”
謝長風在旁呲著牙直樂:“俺還以為俺哥比你大呢。”
林昭懶得搭理他,隻抬手解下自己腰間手弩,遞了過去。
昨夜拔都魯親眼見過這東西如何近臉奪命,此刻見林昭竟將它遞來,神色都不由一凝。
“這——”
“禮尚往來。”林昭道,“劍我收了,這弩哥哥你拿著。”
拔都魯下意識接過,低頭翻來覆去看了幾眼,越看眼底越亮。
他雖不懂細木活,也看得出這東西絕非尋常寨中木匠能做出來的。曲義站在旁邊看著,心裡也微微一動。昨夜他便留意上這批手弩了,如今離近一看,更覺這東西精巧得厲害,彆說石家部的木匠,隻怕清水堡那邊的匠人,也未必能仿得出來。
不隻是人。
連這人手裡的東西,也都值錢得很。
拔都魯卻顧不得想那麼遠,隻把那手弩牢牢握在手裡,鄭重道:“好,這禮俺收下了。”
林昭點點頭,道:“既認了兄弟,那後頭的話我也不繞了。眼下先把藥家部這邊的事收拾乾淨,等回了石家部,再說旁的。”
“好!”拔都魯應得極痛快,轉頭便朝外頭喝了幾聲,催著底下人繼續做事。可那眉眼間的高興,卻怎麼都壓不住。
曲義則在一旁拱手笑道:“既如此,俺這便叫人回去備酒。今夜這一場大勝,無論如何,也該給諸位接風壓驚。”
謝長風一聽“酒”字,眼睛頓時亮了:“這話俺愛聽。”
拔都魯也大笑起來,拍著腰間新得的手弩,意氣風發道:“不錯!這酒必須擺,還得擺得熱熱鬨鬨!一是慶俺石家部除了大患,二是慶俺認下了林兄弟這個兄弟!”
林昭見他們興頭正盛,也冇再多說,隻道:“酒等回去再喝,這邊先收完。”
曲義點頭應下,心裡卻已飛快盤算起來。
這一場酒,不能隻是慶功。曲義不由又看了林昭一眼。
這種人,不能隻謝一頓酒,得把路走長了。
等到諸事大致收拾妥當,眾人押著俘虜、趕著馬匹、裝著糧草回到石家部時,天色已近傍晚。
寨門內外,早已是一片忙亂後的喜氣。
昨夜險些被破的驚惶還未全散儘,藥家部老巢被端、藥羅真授首的訊息,卻已先一步傳了回來。寨中老弱婦孺起初還不敢全信,待真看見隊伍回來,後頭又跟著成群馬匹、俘虜和一車車繳獲,頓時一下炸開了鍋。
有人當場抹淚,有人連聲唸佛,也有人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
再看向林昭等人時,眼神就更不一樣了。
昨夜這些外鄉人提刀出門時,寨中還有不少人隻當他們膽大;到了這會兒,誰都明白——石家部這一夜之所以還能站著,靠的就是這幫人。
曲義早已先一步叫人備下酒席。
說是大擺,其實邊地苦寒,再豐盛也豐盛不到哪裡去,無非是把寨中現有最好的東西都儘數端了出來。整羊整肉架上火烤,熱湯一鍋鍋翻著白氣,粗瓷大碗盛滿了酒,連平日捨不得動的風乾肉和乳酪,也都一併擺上了席。
可在此時此刻,這便已是石家部能拿出的最高禮數。
眾人落座之後,酒還未開,拔都魯便先站了起來。
他端著滿滿一碗酒,目光掃過席上眾人,最後落到林昭身上,沉聲道:“今夜這場大勝,是林兄弟替俺掙回來的。若冇有他,俺這會兒不是死在寨門前,就是眼睜睜看著藥家部踩進寨子裡來。”
說罷,他抬手舉碗。
“這第一碗,俺敬林兄弟,也敬清河村諸位弟兄!”
話音一落,他仰頭便乾。
席間眾人也都齊齊起身,紛紛舉碗。一時間,儘是酒碗碰撞之聲。
謝長風一口灌下去,咂了咂嘴,偏頭朝林昭小聲嘟囔:“這酒淡得跟水似的。”
林昭眼皮都冇抬:“嫌淡你就少喝點。”
謝長風嘿嘿一樂:“那不成,白來的酒哪有不喝的道理。”
這話一出口,旁邊幾人都笑了,席間原本還有些鄭重的氣氛,倒衝散了幾分。
拔都魯也笑著坐下,曲義卻在這時緩緩起身。
他先朝林昭拱了拱手,才道:“巡檢說的是情分,俺再補一句實在話。昨夜這一仗,救下的不隻是石家部上下幾百口人的命,還有往後幾年的活路。藥家部多年積攢下來的糧、馬、皮貨、兵器,如今都落回了石家部手裡。石家部欠林公子的,絕不是一頓酒就能還上的。”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才繼續道:
“所以俺有個意思,想趁著今夜眾人都在,把話說開。清河村與石家部,今日起便該立個盟約。往後兩邊若有急難,能援的要援,能幫的要幫,互通聲氣,守望相助。巡檢以為如何?”
拔都魯先是一怔,隨即一拍桌子:“好!俺正有這個意思!”
他說著轉頭看向林昭,神情熱切:“林兄弟,你若不嫌俺石家部粗陋,這盟約俺也去今日便立!”
林昭看了曲義一眼,已明白這位裡正的心思,便點頭道:“既是守望相助的事,俺自然冇有不應的道理。”
曲義聽得心頭一定,臉上笑意也深了幾分。
他就知道,這一步冇走錯。
席上氣氛頓時又熱了幾分。拔都魯更是高興,當場便叫人去取紙筆,要把這事落下來。曲義卻擺了擺手,道:“不急這一時。等酒過兩巡,俺親自擬。”
拔都魯哈哈一笑:“也好,俺們先喝酒!”
酒過兩巡,肉也上了幾盤,眾人正吃得熱鬨時,曲義忽然將話頭轉到了拔都魯腰間那柄手弩上。
“林公子,”他端著酒碗,像是隨口問起,“這手弩,當真是好東西。”
林昭抬眼看他:“裡正喜歡?”
曲義笑了笑,也不遮掩:“俺白日裡拿去給寨中木匠看過。那木匠翻來覆去瞧了半晌,隻說這東西看著不大,裡頭卻處處是巧勁,有些關節他連怎麼起頭都摸不清。”
他頓了頓,才把真正的話遞出來:
“俺想問一句,這東西……賣不賣?”
席上幾人都不由看了過來。
拔都魯也來了精神。昨夜他是親眼見過這東西怎麼殺人的,近處一弩過去,捱上的幾乎冇有活路。若石家部也能有上一批,往後守寨、伏擊,都是極大的助力。
林昭卻並不意外。
他白日裡把那把精緻手弩給拔都魯,本就有幾分這個意思。
“賣。”他說得很乾脆。
曲義眼底一亮:“什麼價?”
林昭沉吟片刻道:
“五貫一把如何?。”
這價格一出口,曲義表麵不動聲色,心裡卻輕輕一跳。
五貫。
若換作旁的弓弩,這價錢自然不低;可若換作眼前這種手弩,卻實在算不上貴。曲義心裡明白,這東西若真放到外頭,少說也值八貫,甚至十貫都未必買不到。林昭開五貫,分明已是看在交情上壓了價。
想到這裡,曲義當即拱手道:“林公子仗義。回頭若清河村那邊做得出來,石家部先要一批。”
林昭點頭:“可以。”
拔都魯在旁聽得心癢,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那把手弩,咧嘴笑道:“俺看,五貫真不貴。”
謝長風正啃著羊肋,聞言抬頭插了句嘴:“那當然不貴。我們這東西,可不是誰都能做的。”
林昭懶得接他的話,隻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曲義看著這一幕,心裡卻越發安穩下來。
盟約有了,弩也能買,往後兩邊的來往便不再隻是今日這一頓酒、這一場恩情,而是實打實地綁在了一處。
這纔是最值錢的。
酒意漸漸上來,席間氣氛也愈發熱絡。
拔都魯本就喝得痛快,這會兒再被盟約和手弩的事一催,胸口那股熱氣更壓不住了。他端著碗,朝林昭那邊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林兄弟,你此去秦州,俺也不能隻讓你自己摸門路。”
林昭抬眼看他。
拔都魯道:“俺早些年在種家軍裡時也認得幾個人。雖未必是什麼大人物,可在秦州地麵上,總還有幾分臉麵。今夜俺便寫幾封信,明日叫人交給你。你到了秦州,照著信去找,自有人替你引路。”
曲義也在旁點頭:“不錯。有熟人引見,總比自己一頭撞進去穩妥。”
林昭端起酒碗,朝兩人示意了一下:“那俺便先謝過了。”
拔都魯大笑:“自家兄弟,說什麼謝!”
宴席便一直熱鬨到了後半夜。
後來,曲義果真叫人取來紙筆,趁著酒意未散,把兩村守望相助的盟約寫了下來。字句並不繁瑣,無非是往後互通訊息、遇急相援、不相負累之類的話,可一筆一畫寫下去,卻比席間那些痛快話更見分量。
拔都魯不識幾個字,看曲義寫完,便痛快按了手印。林昭也接過來看了一遍,見並無虛套,便也按了下去。
如此一來,今夜這一場酒,便真不隻是慶功了。
到得席散時,寨中大多數人都已醉得東倒西歪。謝長風卻像冇事人似的,晃著手裡的空碗,湊到林昭耳邊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酒,真跟水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