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知道了】
------------------------------------------
趙福金看見王浩川惡狠狠地剜了趙構一眼,心裡先是一陣好笑,隨即又莫名地暖了一下。
她是女子。
女子對這種事,本就比男子更敏感些。
王浩川喜歡她,這一點,她早就感覺到了。那種喜歡很大膽,大膽到他敢在那樣驚亂的時候偷吻她;可如今再看,他這份大膽裡,又分明摻著小心翼翼。
小心翼翼地在意著她的感受。
想到這裡,趙福金抬眸,看向趙構,聲音不重,卻帶了點做姐姐的威儀。
“好了,小九,彆再鬨了。再鬨,彆說我趕你走了。”
趙構今天像是專門吃了什麼拱火的藥,聞言非但不收,反倒笑嘻嘻地看著她。
“阿姊,就趕我一個人走?”
趙福金一滯。
下一瞬,鳳眉便輕輕立了起來。
趙構一看不對,立刻抬手投降。
“好了好了,阿姊,我不鬨了,我不鬨了。”
趙福金神色這才稍稍緩和了些。
屋裡靜了一瞬,趙構總算把那副看熱鬨的表情收了收,坐正了身子,開始說起正事。
“阿姊,浩川方纔說,這門生意算我們三個人的。我已經跟他說了,我們身為皇家子女,是不能經商的,不能與民爭利。”
趙福金聽了,先看了趙構一眼,又將目光轉向王浩川,神色倒並不意外。
“這倒也冇什麼。”她聲音溫柔,語氣卻很穩,“皇室宗親,朝中官員,暗裡有生意的不在少數。隻要自己不出麵,父皇心裡都是有數的。”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王浩川臉上。
“是生意上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她問得很平靜。
可偏偏就這一句,問得極準。
王浩川心裡當即一動。
他原本還想著,自己該怎麼把這件事自然帶出來,結果趙福金一張口,便直接點中了根子。她不是隻看見“送禮”、“分潤”這些表麵的東西,而是輕輕鬆鬆便看出,這些話背後一定有事。
王浩川心裡暗自感歎。
這位帝姬,果然不是隻長了一張漂亮的臉。
真論起看事的眼力,趙構比她還差著一截。
王浩川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都知道,跟另一個聰明人說話,假話不能太多。假的成分一旦過了頭,對方立刻就能聽出來。
於是他也不再繞,隻揀著能說的說了出來。
“是有點麻煩。”他道,“王閎孚找上了我們,開口就要瑤台雙珍的配方。可這東西的製作都在秦州,我其實也並不知道核心配法。他一時得不到東西,便讓樊樓、任店、潘樓幾家停了我們的貨。”
趙福金聽完,輕輕點了點頭。
“王閎孚這樣的紈絝,若一時遂不了意,後頭恐怕還會用更激烈的手段。”
她說得不急不徐,像是在陳述一件很簡單的事。
王浩川心裡卻不由撇了撇嘴。
激烈?
老子在東京蓄養、訓練的人手,如今已經有六十個了。其中二十個,甚至已經悄悄混進了一些官員府裡,做起了家丁和護院。王閎孚真要跟他來什麼更激烈的,未必是誰收不了場。
可這話自然不能說出來。
他隻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冇接這層狠勁。
趙福金沉默了片刻,看了他一眼,然後柔聲道:“你不用擔心。”
王浩川心裡微微一熱,抬眼看向她時,目光不由柔了幾分。
趙福金卻像冇看見一般,隻繼續往下說:
“幾家樓裡的采買,過兩日自然會恢複。若你不想傷了臉麵,也不想把關係徹底做死,不如在樊樓設一席,請王閎孚吃頓酒,把場麵圓一圓。”
說著,她側過臉,看向趙構。
“你去陪席。”
“啊?”
趙構愣了一下,左看看王浩川,右看看趙福金,一時有點冇反應過來。
“阿姊,用得著這麼麻煩嗎?我去找王閎孚談談,不就完了嗎?”
王浩川看著趙構,心裡忍不住歎了口氣。
難怪曆史上因為政見不同,他就簡單粗暴地殺了嶽飛。作為帝王,趙構這個人的政治智慧,遠遠不如他的祖輩。
果然,趙福金輕輕搖了搖頭。
“不要一味去壓。”
她看著趙構,語氣柔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壓得住人的舉動,壓不住人的怨氣。怨氣若不散,遲早還會生事。與其把人逼急,倒不如先把臉麵給足,把話說開。以疏導為先,比硬壓更穩妥。”
趙構聽得似懂非懂,愣了片刻,才慢慢點了點頭。
“哦……”
他嘴上雖然應了,眼神裡卻還是那種“好像懂了又好像冇全懂”的神氣。
王浩川看在眼裡,心裡卻越發覺得這位皇家貴女趙福金的智慧很深。
她不光看得透,而且知道分寸。
什麼該壓,什麼該放,這裡頭的火候,她拿捏得比趙構穩得多。
王浩川忽然覺得,那史書上記載她被宋欽宗灌醉送去了金營,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那就是一種無奈的認命。
但-----,史書,有時就是 ——屎書
說完正事,屋裡氣氛便稍稍鬆了些。
此時已近午時,外頭的宮人侍女也陸續忙了起來。王浩川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趙福金這是早就讓人備了午膳,打算把他們兩人留在苑裡吃飯了。
他下意識便想:駙馬蔡鞗在不在?
轉念又覺得,若在,早該出來了。
冇多大工夫,宴席便已擺好。
趙福金命人引著三人入席。
趙構是親王,又是帝姬的親弟弟,自然坐了首位。趙福金自己側坐相陪。王浩川是外臣,又是隨賓,隻能依禮坐在末位。
這原是宋人的規矩,和親疏好惡並無關係。
可王浩川坐下時,還是忍不住在心裡自嘲了一句:得,離得最遠,偏偏看得最清楚,這也算一種福報。
席間菜肴精緻,酒器也都換了上來。
趙構方纔在暖閣裡已經被勾起了酒興,這會兒一落座,便先嚷嚷起來。
“就喝浩川帶來的酒!”
宮人侍女不敢怠慢,立刻去了外頭開壇,隨後裝入酒壺,捧了上來。
壺蓋都還冇揭,酒香便已經漫了出來。
趙構鼻子先動了動,眼睛一下亮了。
“好香。”
侍女們依次為三人斟酒。宋時女子飲酒本就尋常,尤其家宴之上,更無多少禁忌。酒液一入杯,香氣越發明顯。
王浩川隻聞了一下,便知道這是瑤台醇。
趙構早等不及了,端起來便喝了一大口,剛入口時還一臉享受,下一刻卻猛地睜大了眼睛。
隨即控製住自己的神色,硬是把那口酒嚥了下去,然後一邊吧嗒嘴一邊讚道:
“好酒!真是好酒!”
那表情,怎麼看怎麼像在強撐。
趙福金被他這模樣勾得也起了好奇。
她先看了一眼王浩川,又看了看趙構,便也端起酒杯,送到唇邊,輕輕飲了一口。
這一下可就壞了。
瑤台醇雖隻四十二度,放在後世自然算不得什麼,可在大宋,彆說四十二度,便是十五度以上的酒都少見。趙福金從未喝過這樣烈的,一口又略大了些,酒液滾過舌尖和喉間,辛辣之氣立刻竄了上來。
她的臉一下就紅了。
也不知是辣的,還是嗆的,唇微微張著,抬手便在麵前輕輕扇了兩下,眼尾都逼出了一點濕潤的紅來。
那模樣,竟說不出的嬌。
趙構見她都喝了,自己便也不裝了,趕緊放下杯子,辣得直哈氣,一邊笑一邊叫:
“浩川!你這酒怎麼這麼辣?你到底是怎麼釀出來的?”
趙福金這才意識到,趙構方纔那一臉“好酒”的樣子,根本就是裝的。
她頓時又羞又惱,抬眼便狠狠瞪了趙構一下。
美人臉上本就還帶著被酒氣逼出來的紅,這一瞪,反倒更顯得鮮活。王浩川一時竟看得有些發怔。
直到趙福金那目光轉到他臉上來,他才猛地回過神,趕緊開口補救:
“這是特殊法子釀的,大宋會釀的人不多。”
趙福金盯著他看了片刻,冇說話,隻把目光轉開了。
那一眼裡,分明帶著點埋怨。
像是在怪他明知酒烈,卻也不提醒一聲。
王浩川心裡頓時一虛,趕緊道:
“公主若不慣這個,可以試試瑤台清露。那個溫和得多。”
侍女便連忙另換了酒。
趙福金這回先謹慎地隻抿了一點,入口果然清潤柔和許多,不似方纔那般辛烈,便輕輕點了點頭。
“這個倒好。”
有了這一句,這點小插曲也就算過去了。
幾人又吃了一陣,席上氣氛漸漸鬆下來。
趙構喝了兩杯,忽然站起身來,笑道:
“我去更衣。”
王浩川一聽就明白,這位爺是要去茅廁了。
趙構一走,席間頓時靜了幾分。
屋裡隻剩下趙福金、王浩川,還有兩個貼身侍女在旁伺候。
趙福金拿起酒杯,指尖輕輕轉了一下,卻並冇有喝。
她靜了片刻,才抬眼看向王浩川。
“生意你自己做著吧。”
她聲音很輕。
“不用給我跟小九分潤。以後若還有什麼麻煩,儘管說來就是。”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她可以替他撐這道場子,但不占他的利。
王浩川卻搖了搖頭。
“不。”
趙福金微微一怔。
王浩川看著她,聲音不高,卻很穩。
“你那一份,一定有。本來就有。”
趙福金睫毛輕輕一顫,目光落在他臉上,冇有說話。
王浩川頓了頓。
也不知是酒氣,還是這滿室暖香,又或者是眼前這人坐得太近,總之這一刻,他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像是忽然鬆了一下。
然後他低聲補了一句:
“何況,我的也是你的。”
這句話一出口,屋裡連空氣都像靜了一瞬。
旁邊那兩個侍女手上的動作都輕得幾乎聽不見了,連呼吸都像收住了。
趙福金也怔住了。
她原本還算平靜的臉,像是被那點未散的酒意又衝了一層,紅意慢慢從臉頰一直漫到耳根。她冇想到王浩川說話竟會這樣大膽,大膽得幾乎是把心裡的意思都挑到她麵前來了。
她抬眼看著他。
王浩川也看著她,目光不躲不閃。
那眼神太直了。
直得趙福金心口都輕輕亂了一下。
她就這樣看了他片刻,終於還是先把臉轉開了。
半晌,才低低說了一句: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