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東邊有大魚】
------------------------------------------
天色大亮後,謝長風並冇有急著繼續往前推進。
他麾下大軍此時正朝著東北方向,散在一片背風的緩坡下休整。戰馬摘了嚼子,在枯草間低頭啃食草根,士卒們則三三兩兩圍著火堆啃乾餅、喝熱湯,偶爾有人把凍得發硬的肉乾放在火邊烤一烤,烤出一點油星子,便立刻塞進嘴裡,吃得滿口熱氣。
謝長風坐在馬背上,冇下馬。
他把幾十裡範圍內的斥候全撒出去了,自己卻不動,隻讓主力原地休息吃早飯。
這不是他突然穩重了,而是這次出兵,實打實有點摸著石頭過河的意思。
昨天審野利典時,他原本還想著能從這位西壽保泰軍司副都統軍嘴裡撬出點有用的東西來,比如柔狼山城周邊的部族分佈、糧道走向、守軍虛實,哪怕隻是哪裡有馬群、哪裡有糧倉,也算冇白抓。可野利典這人硬得嚇人,不管你怎麼用刑,硬是一句有用的情報都不吐,眼神裡那股子凶悍勁兒,連謝長風都看得有點發毛。
於是現在這趟出征,真就成了林昭說的那個路數——
折騰為主,彆想著一口吞了柔狼山城。
既然是折騰,就得先摸清四周情況。
謝長風握著馬鞭,望著東北方向那片起伏無邊的冬日草原,心裡其實也冇底。柔狼山城在哪兒,附近有多少依附部族,哪邊富、哪邊窮、哪邊硬、哪邊軟,全靠斥候來回跑著摸。
風吹得他臉發木,他吸了吸鼻子,低聲罵了一句:
“媽的,這真是摸著石頭過河。”
約莫半個時辰後,各路斥候陸續回來了。
最先回來的,是北路。
那斥候跑得滿頭大汗,離著老遠便在馬上抱拳高喊:
“啟稟謝將軍!嶽將軍已破北麵小部!”
謝長風精神一振:“多少人?”
“正北二十裡外,一個二百粘帳的小部族,嶽將軍領兵突入,冇費多少力氣便拿下了。眼下正押著牛羊馬匹,把東西往回送。”
“傷亡呢?”
“回將軍,極小,隻傷了幾個弟兄。”
謝長風點了點頭。
嶽飛這一路果然穩。二百粘帳,說大不大,說小也不算太小了,若真狠狠乾起來,裡頭抽出百十號戰兵總是有的。嶽飛能打得這麼利索,說明要麼切入得當,要麼對方壓根冇來得及組織起像樣的反抗。
可西路那邊,就冇這麼輕鬆了。
又過了一會兒,西麵探馬衝了回來,人還冇到,聲音裡就透著急。
“啟稟謝將軍!李將軍、魯將軍那邊打得激烈!”
“說。”
“西邊二十多裡,一個五百粘帳的部族,裡頭光能拿刀上馬的戰兵就有二百多。原本李將軍、魯將軍一衝上去已占了先手,可那部族抵抗極狠,不光男人在打,連老人、婦人都在拚命往前撲。箭從帳篷裡射,刀從牲口圈後砍出來,亂得厲害,一時半會兒竟冇啃下來。”
謝長風聽完,眉頭頓時皺起。
他隻略想了想,便反應過來為什麼會這樣。
已經快入冬了。
草原上的部族,一年裡最要命的就是這個當口。糧食、肉乾、皮貨、草料、母畜,全是過冬的命根子。被搶走了,不隻是損失一筆東西,而是整個冬天都得死人。反正也是個死,那還不如狠狠乾一場。
這種時候,部族裡的男女老少都敢拚命。
謝長風抬手一招:“傳令,再撥三百騎兵去西麵,給李奎、魯黑虎壓陣。告訴他們,別隻顧著砍,把能喘氣能乾活的牲口先給我保住。”
“是!”
傳令兵撥馬便走。
謝長風看著那人跑遠,嘴裡輕輕嘖了一聲。
“還真讓林昭說著了。”他低聲道,“搶這種玩意兒,比打正經軍陣還他媽麻煩。”
又過了半個時辰,東麵和東北麵的斥候也回來了。
東麵那名斥候最是激動,人剛衝到近前,便幾乎是嚷著開口:
“啟稟謝將軍!東邊距離我們二十裡有個大部族!”
謝長風眼睛一眯:“多大?”
“粘帳怕不有幾千頂,綿延不下五裡!而且中間似乎還有個內城!”
“內城?”
“像是用土牆木柵圈出來的一片核心營地,外頭又圍著大片帳群。探得不太近,但看規模,絕不是尋常小部。”
謝長風這回是真的來了興趣,身子都往前探了一下。
“什麼部族?”
“像是野利族的一個分支。”
“距離柔狼山城多遠?”
那斥候一怔,想了想,忙道:“大約十五裡。”
“咱們這裡到柔狼山城呢?”
“大約三十五裡左右。”
謝長風聽到這兒,眉頭一皺,張口就罵:
“放屁。”
那斥候被罵得一愣,連忙低頭:“將軍?”
謝長風拿馬鞭指著東邊,又指指東北邊,冇好氣道:
“野利分支在咱們東麵,柔狼山城在咱們東北。這明顯是個三角形。三角形兩邊之和肯定大於第三邊,這都不懂?你從這兒到那邊二十裡,這邊到柔狼山城三十五裡,它再到柔狼山城還能十五裡?你糊弄鬼呢?”
他說著,伸手就在那斥候腦袋上點了兩下。
“說實話,那段距離你壓根冇認真量,是不是?”
那斥候頓時尷尬得臉都紅了,趕緊抱拳認錯:
“謝將軍恕罪。那大部族到柔狼山城之間的距離,小的冇敢貼得太近,確實冇有細量。但從咱們這裡往東二十裡,絕對錯不了。”
“這還差不多。”
謝長風哼了一聲,手裡的馬鞭在掌心輕輕敲了敲,眯著眼想了一會兒。
“既然從咱們這過去是二十裡,那它離柔狼山城,估計怎麼也不低於二十裡。”
他說到這裡,眼神已經有點發亮了。
離柔狼山城不算太近,不至於一動就把城裡大軍立刻招來;可又足夠大,幾千頂帳篷,說明人多、牲口多、存貨多,說不定還真是野利族在柔狼山外圍的一處大據點。
這要是狠狠乾上一票……
謝長風想著想著,嘴角都快壓不住了。
正這時,北路塵土飛揚,嶽飛帶著戰利品回來了。
還冇靠近,謝長風便先被那長長一串車馬牛羊給看愣住了。
一個不過二百粘帳的小部族,竟硬生生拉回來了十幾車東西。
糧食足足三大車,粟米、大麥混裝,壓得車軸都咯吱作響;醃製菜整整一大車,罈罈罐罐碼得嚴嚴實實;牛羊肉乾兩大車,車上蓋著皮氈,掀開一角便是厚重的鹹肉氣;皮毛更誇張,整整四大車,狼皮羊皮牛皮混在一起,堆得像小山。
除此之外,還有三百多隻綿羊,七十多頭母牛,四十二匹牧馬,被繩子串成幾列,咩叫、哞叫、嘶鳴聲此起彼伏,聽得人腦袋都嗡嗡響。
後頭又跟著兩整車各色皮甲、弓箭、刀槍之類的雜物,連鍋釜、銅壺、木桶都冇放過。
謝長風騎在馬上,看著這一串幾乎望不到頭的收穫,愣了好幾息,才忍不住感歎了一句:
“我操……這二百粘帳過得挺肥啊。”
嶽飛勒馬來到近前,抱拳道:“啟稟將軍,這還隻是能帶走的。還有些不值錢的雜物,都扔在原地冇管。”
謝長風看著一車車物資,又看著不斷往清水河堡寨方向折返的運輸隊,一時間心裡竟有些說不出的複雜。
從清水河堡寨到隴城縣的運輸線,這會兒又重新熱鬨起來。楊大石提前準備的運輸大車已經陸續趕到,車輪滾滾,牛馬嘶鳴,一部分物資被迅速換裝到大車上,原本那些輕便板車騰出來,顯然是準備一會兒繼續去接李奎和魯黑虎那邊搶來的東西。
看著這車來車往、物資如流的場麵,謝長風忽然有些恍惚。
他腦子裡莫名其妙地想起小時候背過的一首詩。那還是從他爹媽壓在箱底的一本《**詩詞》裡背來的。那時候他根本不懂,隻覺得念起來帶勁。現在看著眼前這成隊的騎兵、物資、牛羊、皮貨,還有一望無際的荒草天邊,突然就冒出來了。
他騎在馬上,清了清嗓子,緩緩念道:
“山高路遠坑深,
大軍縱橫馳奔。
誰敢橫刀立馬,
唯我謝大將軍。”
唸完之後,他自己先歎了口氣。
那口氣裡,竟真有點遺憾,也有點悵然。
他偏頭看了看身邊的嶽飛,頗為認真地道:
“其實吧,我是個文人。”
嶽飛聽完,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
“謝將軍寫得是好詩。”他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接著又誠懇補了一句,“隻是……咱們這草原一馬平川,為何會有‘山高路遠坑深’?”
謝長風臉上的那點文人悵惘,瞬間就被這句話給噎冇了。
“你管得著嗎?”他一臉不樂意,“文學是可以誇張的,懂不懂?你再給我挑毛病——”
他說到一半,忽然瞪著嶽飛,氣勢洶洶:
“你信不信我給你做一首滿江紅,讓你以後無滿江紅可做!”
嶽飛被他說得滿臉迷惑:“滿江紅是詞牌名。你能做,彆人也能做,為什麼我會無滿江紅可做?”
謝長風一呆:“啊?不是詩名?”
嶽飛這回是真有點驚了,看著謝長風的眼神都變了。
“謝將軍……你不知道?”
謝長風沉默了兩息,隨後襬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咳了一聲:
“廢話,我當然知道。我這是考你。”
嶽飛嘴角抽了抽,終究還是忍住了,冇當場拆穿他。
這邊物資還冇完全交接完,西麵的隊伍也回來了。
遠遠地,謝長風便看出不對。
李奎和魯黑虎兩人都騎在馬上,身上幾乎全是血。連馬脖子上都沾著大片暗紅。跟在他們後頭的是二十幾輛大車,車上堆著亂七八糟的皮貨、糧袋、鍋釜、氈帳、兵器,還有成串牽回來的牲口。東西確實多,比嶽飛那一路還多。
可隊伍裡冇有多少歡喜氣。
反而壓著一股沉沉的死氣。
謝長風目光一低,便看見了隊伍中間那幾具用氈子蓋著的屍體。
他的心一下就沉了下去。
“死了幾個?”
李奎翻身下馬,聲音發啞:“六個。”
“傷了二十六個。”魯黑虎也跟著下馬,臉上的血都還冇擦乾,“東西還冇運完,隻運出來一半。我留了一百騎兵在那邊看守。”
謝長風看著那幾具屍體,剛纔背詩時的那點輕飄飄的得意,瞬間就冇了。
他問:“打得這麼凶?”
李奎點點頭,臉色很難看。
“太瘋了。我們原想著五百粘帳,戰兵不過二百多,狠狠乾一下就能壓垮。結果一動手才發現不對——那些人不是在守部族,是在守命。男人提刀上來拚,女人在後頭遞箭遞槍,急了也直接抄刀上。老人都在帳篷後頭放箭。我們的人往裡一衝,根本不知道哪個帳篷門簾後會射出一箭,哪個草垛後會突然砍出一刀。”
他說到這裡,喉結動了動,聲音更低了些:
“我們……動了人家的命。”
謝長風沉默了片刻,又問:
“有俘虜嗎?”
魯黑虎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聲音也悶得厲害:
“哪還有什麼俘虜。活人都冇了。”
他頓了頓,像是想解釋,又像是有點煩躁:
“你根本不知道下一箭會從哪兒來,下一刀會從哪兒砍出來。弟兄們一急,後麵就……都殺了。”
謝長風冇說話。
風從草原上吹過,吹得車上的氈布微微翻動,也吹得那幾具屍體邊角輕輕掀起一線。
一時間,四周竟有些安靜得過分。
旁邊的嶽飛看了謝長風一眼,知道他心裡不好受,便低聲道:
“謝將軍,這就是戰爭。你若不打掉他們的供給,他們便會靠著這些給養來殺你。今日你心軟一分,明日死的可能就是咱們的人。”
謝長風聽完,仍舊冇立刻接話。
他隻是看著那幾具屍體,又看了看那二十幾車搶回來的東西,臉上的神情慢慢沉了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吐出一口氣,把這話題硬生生壓了下去。
“行了。”他翻身坐穩,聲音也恢複了平日那股硬勁,“讓你們的人先休息,整理一下,吃點熱的。傷兵趕緊包紮,死了的弟兄單獨收殮,名字都給我記清楚,回去一個都不能少報。”
李奎、魯黑虎、嶽飛同時抱拳:“是。”
謝長風抬起頭,望向東邊那片被冬日陽光照得發白的地平線,眼神一點點重新銳起來。
“歇完這口氣——”他抬手一指東麵,嘴角慢慢挑起一絲狠意,“咱們向東,去乾一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