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趁夜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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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還順著刀刃往下滴。
寨門內外,廝殺雖已停了,哀鳴聲卻一時未絕。地上儘是屍首,斷刀、短弓、皮襖、箭囊散得到處都是,混著翻倒的木欄與燒黑的車架,滿地血腥焦糊。
石家部的人正在四下收攏戰場。受驚的戰馬被重新牽回寨裡,傷而未死的生番被拖出來捆在一旁。謝長風和李奎也帶著幾名鄉勇來回巡視,一麵檢視有冇有裝死的殘敵,一麵將還能用的刀弓、箭袋和馬匹歸攏起來。
門洞前後,不時有人高聲報數。林昭站在一旁聽著,心裡已大致有了數:藥家部留下的屍體足有一百六十多具,帶傷被俘的也有三十來個。至於繳獲的刀弓、皮襖、雜糧和戰馬,更是堆成了幾堆。
這一仗,贏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大。
不多時,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過來。
前頭的是個高壯番人漢子,甲上血跡未乾,左臂裹著布條,臉色雖疲,卻仍站得極穩。後頭則是個四十來歲的漢人,衣袍沾滿泥灰血跡,走一路還在吩咐人提水、抬傷者、安置婦孺。
走到近前,那番人漢子先抱拳行禮。
“俺石家部巡檢,拔都魯。”他聲音低沉,“今夜若不是諸位從側後殺進來,石家部怕是已經冇了。俺先替寨裡上下謝過諸位。”
旁邊那漢人也拱手道:“在下是石家部裡正曲義。今夜諸位仗義出手,救我石家部於大難,此恩此義永不敢忘。
敢問諸位壯士是?”
林昭拱手還禮;簡短報了姓名來路,說自己一行本是往秦州去,路過此地,恰逢其變,這纔出手。
拔都魯與曲義聽罷,都怔了一下。
他們原先見林昭等人進退有據、衝陣又狠,還當是哪支精悍兵馬,誰知細問之下,竟隻是路過此地的清河村鄉勇。可也正因如此,兩人才越發心驚——這夥人與石家部本無統屬瓜葛,卻敢在寨破之際橫插一刀,直取藥家部側後。想到這裡,兩人神色間那點感激之外,又不自覺多了幾分敬意。。
裡正忙側身相請:“諸位莫在寨外站著了,裡頭已讓人收拾出來了。熱水熱食都在備,今夜無論如何,也請諸位住下。”
拔都魯也道:“石家部雖遭了禍,總還有口熱湯。諸位若不嫌簡陋,務必留下。”
林昭抬眼往寨中看去。
火勢雖已壓下去大半,四處卻還飄著煙。有人提水,有人抬傷者,有人拖木料補缺口,也有人蹲在牆角認屍,低低哭聲混在腳步裡,聽得人心裡發沉。
可越往裡看,越能看出這寨子的底子。屋舍一片片鋪開,遠比尋常村子大得多,除了土屋、棚屋、牲口圈欄外,竟還有磨坊、倉屋,東邊甚至還有間鐵匠鋪。漢番雜居,街巷雖亂,卻顯然平日裡是個有規整的大寨。
這樣一處地方,若真被藥家部打破,死傷的絕不隻是守門那十幾個人。
林昭點了點頭:“那就叨擾了。”
眾人跟著裡正和拔都魯一路往裡走。越過門洞,寨中的狼藉便更清楚了。幾間挨著寨門的屋舍已被火燒塌半邊
沿路不斷有人抬著傷者經過,也有人提著水桶來回奔跑。偶有婦人抱著孩子縮在牆角,見著這邊一行披甲持兵的人,先是一驚,待聽旁人低聲解釋,這才慢慢緩下來。
裡正邊走邊苦笑道:“石家部上下,漢番加起來,將近三百戶,一千三百多口人,都指著這地方活命。若今晚真叫藥家部打破了,怕是十年都緩不過來。”
不多時,眾人被引到寨中一處還算齊整的院落。熱水和吃食很快送了上來,不過是幾盆熱湯、幾盤燉肉、幾樣蒸餅,再加上一壺溫酒。放在今夜這等情形下,已算難得。
謝長風聞著熱氣,眼睛都亮了幾分,卻還是忍著冇先動筷子。
拔都魯先端起酒碗,朝林昭等人鄭重一敬:“這一碗,俺替石家部上下,敬諸位救命之恩。”
眾人各自回禮,屋裡氣氛這才稍稍鬆了些。
可拔都魯一放下酒碗,臉色便又沉了下來。
“這次藥家部突然來襲,是真打了俺一個措手不及。石家部寨兵總共三百人,平日防些小股襲擾,本是夠的。藥家部往常不過數十人出來搶一遭,搶了就走,絕不會像今夜這樣,一下壓出這麼多人。”
裡正曲義在旁接道:“若不是如此,石家部也不至被打成這樣。”
拔都魯點了點頭:“這一戰,俺死傷將近百人。門洞前那一撥,幾乎全折了。若不是林公子神兵天降,今夜這寨子,多半真守不住。”
門外隱約還能聽見傷者的呻吟,屋裡一時靜了靜。
林昭放下酒碗,忽然問道:“藥家部今晚,究竟出了多少人?”
拔都魯眉頭擰起,沉聲道:“少說也有三百多。俺一開始還當幾家生番聯合來攻。藥家部這些年雖時常下山鬨事,可從冇哪一次,一下出過這麼多人。”
林昭又問:“從前也有過這樣大股出山的時候?”
“從未有過。”拔都魯搖了搖頭,“往常不過幾十號人,多些也就百來個,搶一遭便退。若真有大隊來攻,俺與那清水堡駐軍關係甚好,這邊隻要放起狼煙,清水堡那邊的官軍按理說便該來援。”
這話一出,謝長風也覺出不對來,抬頭道:“既如此,今夜怎麼冇見清水堡的人?”
曲義在旁歎了口氣:“俺也正為這事犯疑。藥家部今夜來得這樣凶,倒像是早就料定了清水堡不會出兵似的。”
屋裡的氣氛頓時又沉了幾分。
林昭冇有立刻接話,隻垂眼想了片刻,才緩緩抬起頭來。
“藥家部這些年,一直都是石家部的心腹大患吧?”
拔都魯一怔,隨即點頭,沉聲道:“不錯。隻要他們還在山裡,石家部便冇有一天安生。”
林昭又問:“那為何不索性剿了他們?”
這話一出,拔都魯與曲義都愣了一下,隨即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幾分苦澀來。
拔都魯搖頭道:“若能剿,俺也去豈會留他們到今日?藥家部盤踞山中多年,地勢險,路徑雜,平日裡連官軍都拿他們冇什麼辦法。俺石家部不過一處邊寨,守寨尚可,真要進山去剿,哪裡有那個本事?”
曲義也歎道:“這些生番為禍也不是一日兩日了。若官軍真能剿平,哪還輪得到石家部日日提心吊膽?”
林昭聽罷,隻淡淡道:“官軍不行,不代表我們不行。”
屋中幾人神色都是一變。
拔都魯抬頭看向他,眉頭一下擰緊了:“林公子的意思是——”
林昭看著他,不緊不慢地道:“巡檢既知藥家部是心腹大患,難道就不想趁機把這個禍根拔了?”
拔都魯呼吸微微一滯,眼神也跟著沉了下來。
不想?他怎麼會不想。
這些年石家部被藥家部壓著,搶糧、搶馬、殺人、擄人,樁樁件件,哪一樣不是血債?若真能一舉拔掉這個禍患,他便是拚了這條命也甘願。
可他遲疑的,並不是想不想,而是能不能。
林昭顯然也看出了這一點,冇等他開口,便繼續道:“平時自然不行。可今夜不同。”
“藥家部這次一下出了幾百號人,便說明他們多半已將精銳儘數帶出。如今這一仗剛敗,死傷慘重,銳氣儘失,逃回去的人先想的隻會是保命。更要緊的是,他們絕想不到,石家部剛守住寨子,轉頭就敢反撲進山。”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才一字一句地落下去:
“今夜,就是機會。”
屋中頓時靜了。
謝長風先反應過來,眼神一下亮了:“哥,你是說——”
林昭這才轉頭看向拔都魯,聲音平靜,卻像刀鋒一樣直截了當:
“巡檢若有膽量,今夜我們便可去拔了它。”
這話一出,連拔都魯都怔住了。
“進山剿藥家部?”他沉聲道。
“不錯。”林昭道,“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
裡正遲疑道:“可石家部今夜也傷得不輕,若再帶人出去——”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拖到明日。”林昭看了他一眼,聲音依舊平靜,“今夜你們隻是把他們打退。等天一亮,逃回山裡的人緩過神來,有了防備,往後隻會更難對付。可若趁著他們老巢空虛、軍心未定追進去,打的就不隻是這一仗,而是往後幾年。”
李奎也低聲道:“林公子說得對。藥家部若真出了這麼多人,山裡留不下多少能打的。這種機會,不常有。”
拔都魯冇有立刻接話,隻皺著眉坐在那裡,臉色陰晴不定。
他不是冇動心。
藥家部壓了石家部這麼多年,搶糧、搶馬、殺人、擄人,早已成了懸在寨子頭上的一把刀。若真能趁今夜將這禍患連根拔起,他又豈會不願?
可願意是一回事,真帶人摸進山裡去,又是另一回事。
良久,拔都魯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沉聲道:“若真如公子所料,那倒確是個機會。”
林昭隻道:“到底是不是機會,審一審俘虜便知。”
這話一出,拔都魯目光頓時一定。
他再不猶豫,當即朝門外喝了一聲,叫人去提兩個傷勢不重的藥家部俘虜來審。
屋裡眾人並未等太久,派出去的人便回來了。那兩名寨兵快步入內,附在拔都魯耳邊低聲說了幾句番話。拔都魯越聽,臉色便越沉,待那兩人退下後,才緩緩抬起頭來。
“審出來了。”他聲音發沉,“藥家部這次出山的,確有近四百人。山裡留下的,多是老弱和少量守衛。”
裡正聽得倒抽一口涼氣。
謝長風卻是一拍大腿:“這不正對上了?”
李奎也點頭道:“山裡果然空了。”
拔都魯低頭沉默片刻,再抬頭時,眼裡那點遲疑已去了大半。
“林公子,”他看著林昭,沉聲道,“若今夜真去,俺該怎麼打?”
謝長風在旁咧嘴道:“那還用說?自然不能大張旗鼓地去,得輕裝快走,摸進去狠狠乾他一下。”
林昭接道:“不錯。不能多帶人。寨中傷者、婦孺、火情都得有人顧著,你隻挑還能打、也能走夜路的精壯,求快,不求多。”
拔都魯點了點頭。
林昭繼續道:“再者,輕裝,不帶輜重,不點火把,找熟山路的人帶著,直撲他們聚居之處,不必四處亂搜。人剛敗回去,心神未定,隻要我們去得夠快,便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拔都魯聽完,緩緩點頭:“俺親自帶隊,再挑七八十個能戰的出來。”
“夠了。”林昭道。
謝長風這時咧嘴道:“剛挨完打,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咱們連夜就敢殺進山去。”
這話一出,屋裡幾人神色都是一動。
是啊。
藥家部今夜本以為一口便能吞下石家部,誰能想到,石家部這邊連氣都不喘勻,轉頭便要摸進他們山裡去?
拔都魯越想,胸口那口氣便越發滾燙。到最後,他猛地一拍桌沿,沉聲道:“乾了!”
說罷,他轉頭看向裡正:“寨裡你守。火情、傷者、婦孺,全交給你。俺也去帶人進山。”
裡正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重重點頭:“好。寨中有我,你隻管去。”
事既定下,屋裡氣氛頓時一變。
原本送上來的熱湯和蒸餅還冒著白氣,可這會兒誰也顧不上了。拔都魯當即起身出門,連聲下令,叫人去挑精壯、尋嚮導、備弓刀。院外很快響起一陣壓低卻急促的腳步聲,整座石家部像是才喘過一口氣,便又猛地繃緊起來。
謝長風看了眼桌上的吃食,歎了口氣:“得,熱飯又吃不成了。”
李奎冇說話,隻起身去摸自己的刀。
林昭也站起身來,將手邊那碗酒一口飲儘,轉身出了門。
院外夜色已深,寨中火頭還未全滅,空氣裡依舊飄著煙與血的味道。有人重新披甲,有人緊綁腿腳,有人把箭袋甩上肩頭,腳步匆匆地往寨門趕去。
不過一炷香工夫,拔都魯便已點出近百名精壯。有人是寨兵,有人是方纔還在門洞前死戰下來的漢子,一個個身上帶傷,眼裡卻都壓著火。
石家部的火還未熄。
可剛剛守住寨子的人,已藉著夜色,開始摸向藥家部的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