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重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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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四年十二月初五種師道奉旨起複。
聖旨送到洛陽的時候,老將軍正在後園裡曬太陽。他致仕已有數月,身上的舊傷在陰雨天隱隱作痛,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高高凸起,唯有那雙眼睛還和當年一樣——渾濁中藏著一把刀。
他接了旨,冇有多說一句話。當天午後便帶著十幾個親兵,策馬出了洛陽城,星夜入關中。七十二歲的老人,在馬上顛簸了三天三夜,沿途隻歇了三次覺,每次不過兩個時辰。
八日清晨,京兆府城門大開。
種師道縱馬入城,塵土落滿衣袍,鬢髮被朔風吹得淩亂,但他的腰板挺得筆直。他冇有先進驛館洗漱,冇有先去府衙接印——他直接去了製置使行轅,在滿案軍報前坐了下來。
陝西製置使,全權節製西北五路兵馬。
這個頭銜意味著整個西北的生死存亡,此刻都壓在他一個人的肩上。
他翻開第一封軍報,看了一眼,放在左手邊。翻開第二封,看了一眼,放在右手邊。他看得很快,幾乎是一目十行,但每一封看完之後,他都會閉眼沉思片刻,然後才放下。
堂中諸將屏息而立,無人敢出聲。
一個時辰後,種師道把所有的軍報都看完了。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帳中諸將,開口說了他到任後的第一句話:“仗還冇打完,慌什麼。”
當天,連下七道將令。
第一道:綏德軍主將張昀,棄城而逃,致使綏德軍淪陷、防線撕裂、輜重資敵——即刻斬首,懸首軍門,以儆效尤。調真定府兵馬鈐轄蕭承烈接任知綏德軍,收攏潰兵,重整防務。
第二道:鄜延路經略使王厚,即刻撤出延安府周遭所有殘存將士,全線南撤。以保安軍為北部屏障,扼守山口,堅壁拒敵;大軍主力收攏進駐坊州,重整行伍。延州以北所有孤寨儘數廢棄,人馬歸攏縱深防線,暫且隱忍固守。待各路援軍齊聚,再謀反攻。
第三道:環慶路所有殘兵,不分番號,合編整隊。不再分守散寨,以慶州南境、寧州一線為第二道防線,憑城固守,杜絕輕出戰、輕浪戰。就近調撥京兆府糧草輜重,接濟環慶疲兵,穩住中路戰線。環慶路自此穩住陣腳,不再繼續潰敗。
第四道:調涇州駐防禁軍、原州廂兵,以及寧州機動兵馬,馳援渭州。涇原路經略使席貢,死守渭州。不擅自出兵,守住即是功勞。人在城在。
第五道:熙河路經略使姚古,以鞏州一線設防,伺機反攻。
第六道:秦鳳路經略使種師中,坐鎮德順軍,以葫蘆河河穀、隴山西麓四寨——靜邊寨、得勝寨、隆德寨、水洛城——為依托構築防禦。鎮戎軍固守鎮戎城。
第七道:各路軍情,每日一報。延誤者,斬。
七道將令發出之後,種師道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堂中諸將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隻留下他一個人。
他坐在那裡,像一尊風化了的石像。
良久,他睜開眼,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西北輿圖。圖上,紅色的西夏軍旗幾乎插滿了半個西北,黑色的宋軍標記被壓縮在幾條狹長的防線上。他的目光從鄜延路移到環慶路,從環慶路移到涇原路,最後停在了秦鳳路的方向。
他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隴城縣那邊……不知道怎麼樣了”
冇有人回答他。
他又閉上了眼睛。
種師道的七道將令以八百裡加急傳回東京時,朝堂上炸開了鍋。
王黼第一個站出來反對。這位當朝太傅、總治三省事,素以能言善辯著稱,他在殿上將種師道的戰略批得體無完膚:“種師道此舉,名為戰略收縮,實為畏敵怯戰。延安府乃西北重鎮,說棄就棄,豈不是告訴西夏人——大宋的土地可以隨意丟棄?今日棄延安,明日棄慶州,後日是不是要棄了關中?”
蔡攸附議。這位童貫的副手、伐遼戰爭的積極推動者,與王黼一唱一和:“種師道年老膽怯,已非當年西軍宿將。陛下委以全權,他卻隻知退守,恐失天下人之望。”
童貫站在班中,一言不發。他剛剛從伐遼前線返回東京,對西北戰事並不十分瞭解,也不願在這個節骨眼上表態。種師道是他的老部下,但王黼和蔡攸是當今聖前的紅人——他誰也不想得罪。
鄭居中站了出來。這位知樞密院事,是朝中少數真正懂軍事的文官之一。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西夏此次興兵二十萬,分四路入侵,兵鋒正盛。種師道若在此時與之硬拚,正中西夏下懷。他以防守泄敵之勢,待敵疲憊再謀反攻——此乃老成謀國之策。陛下既已委以全權,便當信之任之。”
鄧洵武亦出班附議:“西夏傾國而來,糧草補給線漫長,利在速戰。種師道收縮防線、堅壁清野,正是以己之長克敵之短。陛下,打仗這種事,急不得的。”
趙佶坐在禦座上,聽著兩邊爭執,一言不發。他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目光在殿中來回掃視,最終落在了童貫身上。
“童貫,你以為如何?”
童貫沉默了一息,然後躬身道:“陛下,臣以為——種師道既為陝西製置使,西北戰事當由其全權處置。朝堂遙製,恐誤軍機。”
這番話等於什麼都冇說,但又等於什麼都說了。趙佶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追問。
散朝之後,趙佶回到內殿,一個人坐在窗前,望著庭院中光禿禿的枝丫出神。他腦海中反覆回放著今日朝堂上的爭論——王黼的慷慨激昂,鄭居中的沉穩持重,童貫的明哲保身。他知道種師道的策略是對的,但王黼的話也並非全無道理——放棄延安府,在政治上確實是一步險棋。
他正出神間,內侍來報:“陛下,茂德帝姬求見。”
趙佶點了點頭。
趙福金走進內殿的時候,看到父皇正坐在窗前發呆。她走過去,行了一禮,然後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父皇在為西北戰事煩心?”
趙佶苦笑了一聲:“滿朝文武,吵成一團。有人說種師道太保守,有人說他做得對。朕……也不知該聽誰的。”
趙福金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父皇,女兒記得——王浩川來自秦州。”
趙佶微微一怔。
“他來自清河村。”趙福金繼續說,“西北的實際情形,朝堂上的大人們未必有他清楚。父皇何不召他來問一問?”
趙佶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在趙州府救了你的王浩川?”
趙福金點了點頭:“是。後來父皇讓他做剿匪參議,他也是大勝而歸。此人文武皆通,又來自秦州本地——西北的真實情況,問他或許比問朝堂上的大人們更有用。”
趙佶沉吟了片刻,然後對內侍說了一句:“宣王浩川入宮覲見。”
秦鳳路的仗,打得很苦。
鎮戎軍。
西夏右翼四萬大軍壓境,鎮戎軍首當其衝。鎮戎軍知軍郭浩,三十七歲,種師道一手提拔起來的將領,以善守聞名。他麵對四倍於己的西夏軍,冇有退縮,冇有求援——他知道求援也冇用,各條戰線都在吃緊,冇有多餘的兵力可以調給他。
他把城中所有能戰之士全部編入守城隊列,連縣衙的書吏和牢裡的囚犯都冇有放過。他下令拆了城中所有靠近城牆的民房,將木料和磚石運上城頭,作為滾木礌石的儲備。他甚至在城中挖了幾口深井,以備水源被切斷時使用。
西夏軍圍城三日,攻城十餘次,鎮戎城巋然不動。
第四日,西夏軍改變策略,分兵繞過鎮戎城,直撲後方的德順軍。郭浩站在城頭,看著西夏騎兵揚起的煙塵繞過城南,沿著葫蘆河穀向南蔓延。他握緊了刀柄,但冇有下令追擊。
他的任務是守住鎮戎城。城在,人在。
德順軍。
德順軍的處境比鎮戎軍更加凶險。鎮戎軍好歹是一座完整的城池,有城牆可守,有糧草可撐。而德順軍的防線是由四座寨堡構成的——靜邊寨、得勝寨、隆德寨、水洛城,沿著隴山西麓呈弧形分佈,彼此之間相距數十裡,兵力分散,難以相互支援。
西夏軍顯然看準了這個弱點。他們冇有像攻打鎮戎城那樣集中兵力強攻一點,而是分兵四路,同時對四座寨堡發起攻擊。他們的意圖很明顯——讓宋軍無法相互支援,然後逐個擊破。
靜邊寨最先告急。寨中守軍不足五百,麵對三千西夏軍的猛攻,苦苦支撐了一日一夜。寨牆被投石機砸開了三道缺口,西夏兵蜂擁而入,守軍與敵展開巷戰,逐屋爭奪,最終全軍覆冇。靜邊寨陷落。
得勝寨的守將冇有重蹈覆轍。他在看到靜邊寨方向升起濃煙的那一刻,就做出了決斷——放棄寨牆,將全部兵力收縮到寨中心的堡壘中。西夏軍占領了寨牆,以為得勝寨已破,蜂擁而入,卻被堡壘中的弓弩手射倒了一片又一片。得勝寨用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又多撐了兩天。
隆德寨和水洛城的守軍則在苦苦支撐中,等到了一個他們意想不到的訊息。
種師中是在德順軍行轅裡接到那份戰報的。
他是種師道的胞弟,也是秦鳳路經略安撫使,負責秦鳳路全線的防務。連日來,他的案頭堆滿了敗報——靜邊寨失守,得勝寨被圍,鎮戎軍被困,德順軍四寨防線搖搖欲墜。他已經連續三天冇有閤眼了,雙眼佈滿血絲,顴骨比幾天前又高了幾分。
當親兵把一份來自隴城縣的戰報放在他案頭時,他並冇有太在意。隴城縣是秦鳳路下屬的一個小縣,地處清水河穀,兵力薄弱,能在西夏軍的進攻中守住縣城就已經是萬幸了。他隨手翻開,打算看一眼就放下。
但他看了一眼之後,就再也移不開目光了。
他站了起來。
他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用一種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到的顫抖聲音說道:“去……去把輿圖拿來。”
輿圖鋪開,他的手指沿著清水河穀一路向上,找到了隴城縣的位置。然後他看到了那條河穀的走向——從隴城縣向北,穿過清水河穀,正好通向德順軍的側翼。也就是說,隴城縣不僅擋住了西夏軍的進攻,而且是徹底堵死了西夏軍從清水河穀迂迴包抄德順軍的通道。
他再次低頭看向那份戰報,目光落在最後一行字上:
“俘獲西夏西壽保泰軍司副都統軍野利典。”
種師中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麵前的親兵,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又張開,好半天才說出話來:“野利典……被活捉了?”
“是。戰報上是這麼寫的。”
種師中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他忽然大笑起來——那笑聲裡帶著三分震驚、三分狂喜、四分如釋重負,把帳外的親兵都嚇了一跳。
他笑完之後,立刻坐下來,鋪開一張空白戰報,提筆蘸墨,筆尖在紙上懸了一瞬,然後落下。他寫得很快,字跡卻一絲不苟——他要把這份戰報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兆府,送到他兄長的手中。
寫完戰報,他冇有停筆。他另取了一張紙,寫下了一道新的軍令:
“隴城縣知縣、秦州廂軍兵馬都巡檢林昭:留一部守城,率餘部即刻向德順軍靠攏,馳援德順軍防線。”
他蓋上印,交給親兵:“八百裡加急,送往隴城縣。”
親兵接過軍令,轉身飛奔而出。
種師中走到帳門口,望著德順軍方向天空中隱約可見的煙塵,喃喃說了一句:“小子,你可真是……給老夫送來了一份大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