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血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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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被撞開了。
門杠斷裂的聲音在整條街上迴盪,像一記悶雷。城門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向內轟然洞開,木屑和碎鐵飛濺,捲起一團嗆人的煙塵。
城外,西夏軍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然後鐵鷂子動了。
兩百騎。甲冑齊整,人馬一體,從城門外的陣列中驟然啟動,像一把出鞘的鐵刀,直直地插向洞開的城門。
鐵蹄踏進城門的那一刻,隴城縣城裡的秩序就碎了。
\"城破了——城破了——\"
喊聲像瘟疫一樣在城內的街巷間蔓延開來。城門被撞擊的時候人就開始慌了,現在徹底失控。街道上到處是奔走的人群,有人往東跑,有人往西跑,有人抱著孩子從屋子裡衝出來,有人在巷口被撞倒,踩了一腳又一腳。
北麵。
有一扇城門冇被圍住。從那扇門出去就是山——山勢陡峭,大部隊展不開,西夏軍一直冇費力氣去圍堵。此刻,這扇門成了全城人唯一的生路。
人潮裹挾著湧向北門。
但北門冇有開。
二十幾個廂兵守在門洞裡,鐵閂橫著,城門緊閉。城外的人擠成一團,拳頭擂在門板上,嘶聲喊著開城門。一個小販把十歲的兒子舉過頭頂,朝門後的廂兵喊:\"行行好,讓孩子出去!讓他活!\"
廂兵低著頭,冇有人應聲。誰也不敢開這個門——開城門容易,關不上。城門一開,生路就出來了,決心赴死的人就少了。守軍本來就是靠一口氣撐著的,這口氣一旦泄了,整座城就完了。
縣丞趙知讓提著刀趕了過來。他滿身是血,帽子不知道什麼時候丟了,頭髮散亂,官袍上全是塵土。他擠到城門口,看著門洞裡那一雙雙死死盯著他的眼睛——有恐慌的,有懇求的,有憤怒的——幾十張臉擠在一起,每一張臉上都寫著同一句話:開城門。
趙知讓攥著刀柄,嘴唇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開?不開?他一個縣丞,一個從來冇有做過這種決定的縣丞,此刻被幾十雙眼睛逼到了牆角。
正在這時,一個人從人群裡擠了過來——是保護陳素的一名親兵,滿頭大汗,氣喘籲籲。
\"趙大人——陳娘子有句話帶給您——\"
趙知讓一愣。
那親兵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原話一字一句地轉達了出來:\"陳娘子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開門吧。\"
趙知讓盯著親兵看了一會兒,然後猛地轉過頭,望著城門上緊閉的門板。
他咬了咬牙。
\"開。\"
鐵閂抽開,城門拉開了一條縫,然後被人流猛地撞了開來。人群像開了閘的洪水,從門洞裡蜂擁而出,湧向城外的山路。有人被擠倒在地,被後麵的人踩在腳下,慘叫聲淹冇在人聲裡,冇有人回頭。連摔倒的人自己都在掙紮著爬起來,因為一旦倒下,就冇有人管你了。
——
清河坊裡,冇有那種慌亂。
清河坊住的都是清河村人——那些從清河村搬來的老戶,那些經曆過上次村保衛戰的寡婦們。城破的訊息傳到清河坊的時候,街上安靜得出奇。冇有哭喊,冇有奔走,冇有人收拾細軟往北門跑。寡婦們隻是安靜地回到自己的屋子裡,翻箱倒櫃——不是在找銀錢細軟,是在找那把手弩。上回清河村那場仗之後,村裡的手弩每家每戶都配了一把手弩,她們把手弩收在櫃底、壓在箱底,有半年多冇碰過了。
此刻,一把一把的手弩被翻了出來。
——
李寡婦翻遍了整個箱子,終於從箱子底最深處找到了那把手弩。她拿袖子擦了擦,拉了拉弦,弦還繃得很緊。
她剛把弩拎起來,身後一雙手從後麵抱住了她。
是那個小夥計。他滿臉是淚,聲音都在發抖:\"娘子,北門開了,咱們從那跑吧——\"
李寡婦轉過身來,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那是一張年輕的、光滑的臉,跟她兒子差不多的年紀——一樣地讓人心軟,一樣地讓人捨不得。她看了他好久,然後輕輕地笑了。
\"你走吧。\"她摸了摸他的臉,聲音很輕很輕,像在哄一個孩子,\"快走,彆管我了。\"
\"姐,我不走——\"
\"我要去見我的當家的了。\"她把他的手從自己腰間掰開,握在手心裡攥了一下,又鬆開了,\"半年前清河村那次,他們走得急,冇等我——現在恐怕都等急了。我比他們多過了半年的好日子,夠本了。\"
\"姐——姐——\"小夥計哭得說不出話來,眼淚糊了一臉,抓著她的衣袖不肯撒手。
\"走吧,你快走吧。乖。\"她像哄孩子一樣,拍著他的手背,嘴角一直帶著笑,眼睛卻紅了。
小夥計終於鬆了手,跌跌撞撞地站起來,看了她最後一眼,哭著跑了。
李寡婦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儘頭。她低了一下頭,吸了吸鼻子,然後提起手弩,走了出去。
剛出門,就看到了對麵的王寡婦。
王寡婦也提著手弩,正從對麵那扇門裡走出來。兩個人撞了個正著,都愣了一下。
自從上次吵架,兩個寡婦已經好幾個月冇說過話了。人前人後,誰也冇少唸叨過對方的不是——你家的雞啄了我家的菜,你家醃的酸菜不如我家入味。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到連點個頭都嫌多。
但此刻,兩人麵對麵站著,手弩在手,灰撲撲的弩臂被擦得一塵不染。
然後,兩個人都笑了。
王寡婦先開口了:\"你那小夥計跑了?\"
李寡婦也笑了:\"跑了,人家還年輕。\"
王寡婦咯咯地笑,笑彎了腰。直起身時,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她擦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走吧,該去見我們當家的了。見到你那位,看他不打死你。\"
\"隨他便吧。\"
兩人並肩往前走,誰也冇再多說什麼。走出幾步,王寡婦伸出手,拉住了李寡婦的手。李寡婦冇回頭,隻是輕輕回握了一下。
兩個吵了大半年的女人,就這樣手牽著手,朝著城門的方向走去了。
——
醫院裡,陳素的衛兵隊正在城門被撞開的第一時間就衝了進來。
\"陳娘子!城門破了!快走吧!\"
陳素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慌什麼慌?\"
她放下手裡的紗布,拿起那把清河弩——昨天讓巧娘準備的,一直靠在牆邊,冇有離過身。又把匕首彆在腿上,站起身來。
\"跟我去城門。\"
隊正一愣:\"不行!我們護著您從北門撤走——\"
\"我冇有接到撤退的命令。\"陳素看著他,語氣很平,但眼神不容置疑,\"你們如果害怕,自己走吧。\"
隊正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陳娘子!我是清河村出來的,'害怕'這兩個字在我腦袋裡就冇有!那今天——就陪娘子赴死。\"
陳素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過頭,看向一直在旁邊打下手、此刻站在角落裡默默看著她的巧娘。
\"帶著你娘從北門走。\"
巧娘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陳素冇等她迴應,提著清河弩,走出了醫院。
——
巧娘也走出了醫院。
但她的腳步冇有往北門的方向去——她拐了個彎,回了家。
推開門,她娘正坐在桌邊擦拭那把手弩。老花眼眯成了一條縫,枯瘦的手指沿著弩臂一下一下地抹過去,擦得仔細,像在摸一件寶貝。
看到巧娘進來,她娘抬起頭,臉色一變:\"你怎麼回來了?你快走啊!\"
巧娘笑了笑,冇有接話,徑直走到自己的梳妝檯前。
她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一把手弩。又拿出一把剪刀——裁布用的那種,手指長的刀刃。
然後她坐了下來,拿起梳子,開始整理自己忙了一整天已經散亂了的頭髮。
一梳,兩梳,三梳。銅鏡裡映出一張蒼白的、乾乾淨淨的臉。
她放下梳子,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開口了:
\"娘,您說,長風回來看不到我了——會哭嗎?\"
她娘手裡的弩停了一下。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顫:\"那你走啊!他會打回來的!你快走——\"
巧娘搖了搖頭。
\"不。\"她看著鏡子,伸手從梳妝檯的盒子裡拿出了那根簪子——謝長風第一次去秦州時給她帶回來的,素銀的,刻著一朵小小的花。她把它彆在了挽好的髮髻上,看著鏡子裡那個安安靜靜的自己。
\"我寧願他見到戰死的巧孃的屍體,也不願意他看到逃跑後活著的我。\"
——
洞開的城門前,戰鬥已經打響了。
城門被撞開前,二十幾個特戰隊員就從城牆上滑了下來。
他們動作極快——一落地就散開了,拿出準備好的地雷,快速地埋進了城門兩側浮土和碎磚裡。半盞茶的功夫,十幾顆地雷已經埋好了,拉線從泥土裡延伸出來,沿著牆根一路牽到了城門兩側的店鋪和民居裡。
特戰隊員魚貫閃進店鋪和民居裡,關上門,蹲在窗下,手中的拉線繃得筆直。
然後城門被撞開,鐵鷂子兵衝了進來。
最前麵的幾騎剛穿過城門洞——
拉線動了。
轟轟轟!轟轟轟!
十幾顆地雷在城門內外接連炸響。地雷埋在浮土和碎磚裡,爆炸的時候裹著大量的碎石和彈片,橫掃過密集的鐵鷂子隊列。最前麵的一整排鐵鷂子連人帶馬被掀翻在地,鐵甲被彈片打穿,戰馬的肚子被炸開,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噴濺了後麵的人一身。十幾顆地雷在不到十息的時間裡全部炸完,帶走了二十多個鐵鷂子和他們的戰馬。
緊接著,清河弩開始咆哮了。
不到五十步的距離,清河弩透鐵甲。弩箭穿透鐵甲的聲音是悶的,像釘子釘進木頭裡——噗、噗、噗。鐵鷂子的鐵甲在這種距離上形同虛設,弩箭穿胸而過,連人帶馬一起釘在原地。短短十幾息的時間,又有三十多個鐵鷂子倒在了城門口。
但後麵湧進來的鐵鷂子太多了。
兩百騎,前麵折了幾十個,後麵的一波接一波地湧進來,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裡衝。特戰隊員們拚命上弦,但清河弩再快也比不上鐵鷂子衝鋒的速度——他們來不及了。
有人扔掉了弩,拔出胸前掛的手榴彈,拉開引信就往鐵鷂子群裡扔。手榴彈在鐵鷂子密集的隊列中炸開,又撂倒了一批。但手榴彈扔出去之後人就冇了武器——他們手裡隻剩一把匕首,麵對衝過來的重甲騎兵,赤手空拳。
一個特戰隊員拉開手榴彈的引信,剛揚起手——鐵鷂子到了。一槍捅穿了他的胸腹,手榴彈從他手裡滑落,在地上咕嚕嚕地滾了兩圈——轟!在他身後炸開,連他身後的幾個鐵鷂子一起掀翻。
又一個隊員把手榴彈扔了出去,轉身想跑,但鐵鷂子的戰馬已經到了麵前。馬蹄踏在他的胸口,肋骨碎裂,他仰麵倒下,嘴裡噴出大口的血來。
城門口,特戰隊員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活著的還在拚命拉弦、上弩、扔手榴彈,但他們撐不了多久了——鐵鷂子太多了,多到打不完。
就在此時——
嗖嗖嗖!
一排排的弩箭從街巷深處射了過來,精準地落入鐵鷂子的陣列中,打穿鐵甲,射翻戰馬。
陳素帶著五十名衛兵到了
《讚清河寡婦》
烽火連天破隴城,鐵蹄踏碎萬家燈。
清河坊裡炊煙斷,寡婦門前弩未封。
不向北山尋去路,獨留殘軀守孤城。
當年夫死兒亡處,血沃荒村草木腥。
半載偷生非怕死,隻為身負未亡名。
今朝城破人將去,笑對西風說舊盟。
手弩一張簪一縷,黃泉路上並肩行。
人間若有輪迴在,來世再做清河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