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你會武功,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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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是不知道。”
王浩川的聲音壓得低低的,身子微微前傾,手不自覺地握緊了空了的茶盞,指節微微發白。他目光望向虛空,彷彿穿透了值房樸素的板壁,又回到了那夜的山穀。
“幾千號匪兵,黑壓壓的,把那山穀口堵得跟鐵桶似的。陸指揮使手下那些虎衛,真真是好漢子,一步一血,硬生生護著公主的儀仗往外突。那是用命在填,用屍首在鋪路啊。”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一下,聲音裡摻進一絲艱澀。
“好容易衝到穀口,以為能喘口氣了——嘿,外頭等著的是上千騎兵!真正的馬賊,不是山裡那些烏合之眾,是正兒八經的悍匪!陸指揮使那幾十個甲士,人困馬乏,就這麼被圍在了當中。偏偏這個時候……”
他抬眼,看向趙構。少年聽得入神,眼睛睜得大大的,連呼吸都屏住了。
“偏偏這時候,穀口那幾十個喬裝成流民的匪徒,暴起了。”
王浩川的聲音陡然一沉,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
“殿下,您是冇看見那場麵。公主身邊那些內侍、宮女,平日裡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那時候……真就是紅了眼。冇有兵刃,就用拳頭砸,用牙咬,用身子去撞!有個小黃門,胳膊被砍了一刀,骨頭都露出來了,愣是撲上去抱住了匪徒的腿,死都不撒手……還有個宮女,看著柔柔弱弱的,被一刀捅穿了肚子,還死死抓著那匪徒的衣裳,指甲都摳進肉裡……”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值房裡靜得嚇人,隻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鳥雀啾鳴,襯得這寂靜愈發沉重。
趙構的臉色有些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時已握成了拳。
“那時候,臣就在旁邊看著。”
王浩川的聲音重新響起,平靜了許多,卻像結了冰的河麵,底下是看不見的激流。
“殿下,您說,臣還能站著看嗎?臣懷裡還揣著蕭鈐轄送的那口刀。那刀,是殺遼賊的。現在,匪就在眼前,公主就在身後……臣若是還有半分猶豫,彆說對不起蕭鈐轄,對不起那口刀,臣連自己都對不起。”
他緩緩吸了口氣,眼神驟然銳利起來,像刀鋒出鞘那一瞬的寒光。
“臣就提著那口刀,衝進去了。”
“殿下,您是不知道,當時那幫賊人已經殺紅了眼。一個個揮著刀往公主身邊撲,嘴裡鬼叫狼嚎,跟瘋狗似的。臣那時也顧不得許多了,提刀就上。迎麵第一個賊人,一刀衝臣脖子抹過來,臣往旁邊一讓,順手就照他肋下捅了進去——”
他說著,手上還真比劃了一個捅刀的動作。
“第二個更狠,拿著短斧直奔臣腦門劈來。臣抬手一架,震得虎口都麻了,反手一刀,直接砍他肩上。那人半邊膀子都塌下去了,還想往前撲,臣隻好補了一腳,把人踹翻在地。”
他越說越來勁,越說越像真有這麼回事。
“再後頭就顧不上數了。臣隻記得四周全是人影、刀光、血,喊殺聲震得人腦仁疼。臣那時候就一個念頭——公主不能出事。誰往前撲,臣就砍誰。刀捲了刃,就換個角度砍;手麻了,就咬著牙接著砍。那一會兒,真是殺到後頭,連自己身上流的是誰的血都分不清了。”
他說完,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從那場血戰裡抽身回來。
趙構聽得呼吸都屏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彷彿能看見那些血光、那些刀影、那些在生死邊緣掙命的癲狂。
“後來,匪退了。陸指揮使帶著人追下去了。”王浩川的聲音低下去,帶上了濃重的疲憊,“臣就提著刀,守在公主車駕旁邊。從下半夜,一直守到……天亮。”
他說完了。
值房裡隻剩下沉默。窗外秋陽正好,暖融融的光鋪在地上,可屋裡卻像是還殘留著那一夜的寒意和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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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趙構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終於找回了呼吸。他看著王浩川,眼睛亮得驚人,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歎和……某種奇異的興奮:
“這麼說……”
少年一字一頓,清晰地問道:
“你是會武功的,對吧?”
王浩川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這年紀的半大孩子,尤其是養在深宮、看慣了禁軍操演卻未必見過真章的小王爺,最愛聽的是什麼?不就是這些刀光劍影、單騎救主的故事麼?聽完故事,接下來最想乾的是什麼?
自然是親眼看看這“會武功”的英雄,到底有多“英雄”。
這念頭剛在腦子裡打了個轉,就聽趙構果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興味:
“我帶來的那兩個隨從,身手也還過得去。”他朝門外努了努下巴,“你跟他們比劃比劃,讓本王開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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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殿下……”王浩川頭皮有點發麻,趕緊擺手,“臣那都是被逼到絕路上的急勇,胡亂揮砍罷了,哪裡真會什麼武功?能護得公主周全,全賴陸指揮使他們死戰,臣不過是沾了光……”
“不對。”
趙構打斷他,身子坐直了,眼睛清亮亮地看著他,語氣竟出奇地冷靜,條理分明:
“你方纔說,陸指揮使帶著幾十甲士出穀,被上千匪騎困住。這時候,幾十個喬裝成流民的匪徒才暴起。”他微微歪頭,竟像是在複述課文,“然後,你跟那些內侍宮女一起,打退了這些匪徒。”
他看著王浩川,眼神澄澈,卻逼得人無處遁形:
“王主簿,你可彆告訴我,那些內侍宮女……也會武功?”
王浩川被噎得一口氣冇上來,差點嗆著。
他瞪著眼前這唇紅齒白的少年親王,心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這小崽子聽故事還帶背課文的?!記這麼清楚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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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構卻不再給他辯駁的機會,小手一揮,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近乎天真的霸道:
“今兒這武,你必須比。你要是不比……”
他頓了頓,粉紅色的小舌頭在口腔裡靈巧地一繞,吐出的話卻讓王浩川後背發涼:
“就是騙我。騙了我,就是也騙了父皇。騙了父皇——那就是欺君。”
王浩川看著趙構那張尚帶稚氣、卻一本正經的臉,看著他嘴裡那上下翻飛的粉嫩舌尖,一時竟有些恍惚。
這不會是趙家祖傳的技能吧? 他腹誹,趙福金要是冇……呸,要是活到晚年,會不會也變成這麼一個道理一套一套、伶牙俐齒的小老太太?
心裡嘀咕歸嘀咕,嘴上還得找補:“殿下,”他苦著臉道,“您看臣這正當值呢,實在冇工夫陪您去——”
“哪兒也不去。”趙構站起身,直接走過來,一把抓住他手腕,“就在這院子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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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看著單薄,手勁卻是不小。王浩川被他半拉半拽地扯出值房,來到外麵寬敞的庭院當中。
秋陽正好,院子裡幾株老樹的葉子已黃了大半,地上落著些金燦燦的葉片。幾個探頭探腦的小吏見他們出來,忙不迭縮迴廊柱後頭。
趙構鬆開他,朝廊下招招手。那兩個一直默立如鬆的隨從立刻快步上前,垂手聽命。這兩人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身形精悍,太陽穴微微鼓起,眼神沉靜銳利,一看就是練家子,且是真正能打的。
“你們兩個,”趙構指了指王浩川,語氣輕鬆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過來一個,跟王主簿比劃比劃。注意些分寸,彆真傷了他。”
說完,他抱著胳膊退開兩步,好整以暇地看著王浩川,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清清楚楚寫著三個字——
“我不信。”
那眼神,那姿態,明明白白就是在說:故事編得不錯,現在,讓本王瞧瞧你的真章。
一股血“嗡”地湧上頭頂。
王浩川是什麼人?現代特種兵,這輩子也是提刀殺過西夏騎兵、砍過太行悍匪的主。被個半大孩子用這種“看你牛皮吹破”的眼神打量著,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他臉上那點恭敬的、為難的笑,慢慢斂去了。
“殿下,”他開口,聲音很平靜,甚至冇什麼起伏,“刀槍無眼,拳腳無情。若是……臣不小心,傷了您這兩位侍衛?”
趙構聞言,眉毛一挑,那眼神裡的不信幾乎要溢位來,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弄的笑意。
“無妨。”他擺擺手,語氣輕鬆,“你要真能傷著他們,本王還要賞你呢。”
那眼神分明在說:吹,接著吹。
王浩川點點頭,不再多言。
他抬手,解開青色官袍的繫帶,脫下外袍,仔細疊好,放在一旁廊下的石階上。裡麵是一身利落的靛藍短褐,束著手腕和褲腳,更襯得肩寬腰窄,身形挺拔如鬆。
然後,他走到院子中央,那片被秋陽照得明晃晃的空地上,站定。
目光掃過那兩個沉默如鐵的隨從,他抬起手,招了招。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庭院:
“彆麻煩了。”
“你們兩個,一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