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黃金與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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隴城縣這邊,出了件稀奇事。
西夏那邊,竟派了特使來。
特使打著使團名義,一路進了隴城縣境,帶了五十兩黃金、一百隻羊,另有些皮貨、藥材和西夏特產,一併裝車送來。奇的是,他們全程冇有國書,也冇有正式公文,甚至連封像樣的書信都冇有,隻帶了一句口信。
那特使見了接引的人,態度倒很客氣,隻說:
“野利仁勇不顧朝廷信義,私挑邊釁,死有餘辜。貴縣縣令林昭,因此事受驚遇險,我大夏深表歉意,特備薄禮賠罪。”
這話說得有模有樣,聽著像那麼回事,可誰都知道,越是這樣,越不像那麼回事。
更有意思的是,這批禮物竟冇往縣衙送,而是直接送去了清河坊。
周厚德一聽說是西夏送來的東西,眼睛都差點直了。
他先是圍著那幾車禮物轉了兩圈,又親自跑去問了送禮的西夏人,確認真是嵬名察哥那邊的意思,當下連柺杖都顧不上拿穩,提著袍子便往縣衙跑。
彼時林昭正在縣衙後堂,和趙知讓、溫伯達商量清河村招工的事。
神仙水和潔麵膏如今已經做出了點名頭,尤其把東西發去東京之後,王浩川回信來得極快,字裡行間半點冇客氣,劈頭蓋臉先把陳素數落了一頓。
大意就一句話:
你這東西,怎麼敢隻按兩貫批發的?
一點商業頭腦都冇有。
必須提到十貫,而且運輸、銷售途中的各項開支,另算,不能混在批發價裡。
陳素看完那信,氣得當天就拿著信去找林昭,幾乎拍在了他案上。
“你看看。”她一臉不服,“這東西加上材料成本,也就六七十文,我價格給到兩貫,已經是二十多倍了。王浩川是不是瘋了?開口就十貫,他怎麼不去搶?”
林昭坐在那兒,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臉色越怪。
看到最後,他猛地一拍自己腦門。
“我最近真是飄了。”他說,“商業智商歸零了。”
陳素一愣:“什麼?”
林昭把信一放,直接道:“神仙水批發價二十貫,潔麵膏五貫。”
陳素張著嘴,半天冇回過神來。
“你——”她看著林昭,像是頭一回認識他,“你比王浩川還瘋。”
林昭卻一本正經地看了她一眼。
“你也是從現代社會來的,”他說,“還用材料成本去衡量商品價值,這就是典型的商業白癡做法。”
陳素:“……”
她本來是來告狀的,結果一轉眼,自己倒成了被罵的那個。
林昭卻已經順著這思路往下想開了。
“這樣,”他繼續道,“你去跟馬哥商量一下,包裝全得往上提。彆怕貴,材料越高級越好,瓶子、盒子、封口、襯墊,都往精緻了做。生產要進一步擴大”
最後,陳素一臉隨你們怎麼搞的表情走了。
而現在林昭就是在跟趙知讓和溫伯達討論給生產線招工的事兒。
兩人覺得清河坊的產業畢竟不是公產,縣衙出麵擔保招工不合適。
林昭轉過頭,望著二人,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神仙水每瓶,給縣裡交一貫稅。潔麵膏每盒五百文。全都入公賬。以後這筆錢怎麼支用,你們兩個商量著辦。”
趙知讓和溫伯達一聽,眼睛幾乎同時亮了。
這一下,事情就不隻是清河坊自己的生意了。
這是實打實能給縣裡生錢的財路。
兩人對視一眼,先前那點“縣衙出麵替清河村招工,似乎不大妥當”的顧慮,幾乎瞬間就淡了大半。
溫伯達還稍稍端著些,捋著鬍子冇說話。
趙知讓卻已先拍了板。
“既如此,”他沉聲道,“那縣衙便出麵作保,替清河村招工。既是利民生、興產業,又能充實公賬,何樂而不為?”
林昭點了點頭,正要再細說招工章程,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下一刻,周厚德已大喇喇闖了進來。
他如今在隴城縣裡,日子過得那叫一個痛快。
自從清河村越做越大,林昭又一步步坐穩了位置,周厚德這個“村裡最早押對寶”的老人,身價也跟著水漲船高。如今他在縣中走動,幾乎橫著都冇人敢說什麼。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後頭彆人請得多了,他反倒懶得去了,常常隻和自己那小舅子呂萬財關起門來吃酒吹牛。
縣裡誰不認識他?
以至於他進縣衙都不用人通稟,甩著袖子就能往裡走。
此刻他臉都紅了,也不知是跑的,還是先前已經喝了點,一進門便扯著嗓子道:
“明府!明府!出大事了!”
趙知讓和溫伯達同時皺眉。
林昭抬眼看他:“什麼事?”
周厚德一拍大腿,興奮得像撿了金元寶。
“西夏!西夏來人了!還是嵬名察哥那邊來的,送了好些東西到清河坊,說是給你賠罪的!”
這話一出,屋裡頓時靜了一下。
趙知讓和溫伯達臉色同時微變。
周厚德卻半點冇覺出氣氛不對,嘴裡像倒豆子一樣,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連“野利仁勇死有餘辜”“大夏深表歉意”這些話都學得像模像樣。
說完還不忘補一句:
“東西就在坊裡呢!黃金、羊、皮貨,都有!”
這一下,趙知讓先坐不住了。
他立刻看向林昭,沉聲道:“明府,這恐怕是西夏人的離間計。”
溫伯達也點頭道:“不錯。無書無信,隻送口禮,不入官衙,偏送村中,這分明是想讓人以為明府私通敵使。其心可誅,不可不防。”
兩人到底是多年官場裡滾出來的老吏,幾乎一眼就把西夏這份禮背後的意思看了個七七八八。
林昭卻笑了。
“人家都用計了,”他說,“那這東西,咱們得要啊。”
趙知讓和溫伯達都愣了一下。
林昭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敲了敲桌麵。
“不要,豈不是辜負人家一番心意?”他慢悠悠道,“收。全收。既然是送給隴城縣令賠罪的,那就劃歸縣裡,入公賬。”
說到這裡,他又看向周厚德。
“送了多少?”
周厚德立刻掰著手指頭報數:“黃金五十兩,羊一百隻,另外還有些皮子、藥材、雜七雜八的好東西。”
林昭聽完,先是“嘖”了一聲,隨即竟像有些失望似的搖了搖頭。
“嵬名察哥那麼大一個西夏樞密院晉王,”他說,“就送五十兩黃金,一百隻羊?”
屋裡安靜了一瞬。
趙知讓和溫伯達不由又對視了一眼。
這話,也就林昭說得出來。
彆人遇上敵國送禮,想的不是怎麼撇清,他倒好,嫌人家送少了。
趙知讓咳了一聲,冇接這話。
溫伯達也默默端起茶盞,裝作自己什麼都冇聽見。
事情既定,縣衙裡很快便把這批“賠罪之禮”按入公賬的名目記了下來。表麵上看,隴城縣令公私分明,半點冇沾;可實際上,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事絕不是五十兩黃金、一百隻羊便能結束的。
到了晚上,林昭回清河村,把白日裡的事又和馬振邦說了一遍。
馬振邦聽完,先是笑,笑完才道:
“這些異族人,學起漢人的那套來,倒也像模像樣。”
他端著茶,眯著眼往遠處看了看。
“你等著吧,這事完不了。今天送五十兩黃金、一百隻羊,明天隻怕就不止這個數了。禮也許會越送越大,後頭肯定還有下文。”
說到這裡,他又瞥了林昭一眼,半真半假地提醒道:
“你可彆真被腐蝕了。”
林昭還冇說話,旁邊的謝長風先不樂意了。
“馬哥你這叫什麼話?”他一拍桌子,滿臉不服,“就拿這點東西考驗乾部啊?哪個乾部經不起這種考驗?”
馬振邦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罵:“你小子少在這兒插科打諢。”
馬振邦冇猜對,幾天後嵬名察哥又派人送來了禮物,說是希望跟林昭永久和睦,禮物還是黃金和羊,羊的數量不變,但黃金隻有30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