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二見帝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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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真定府後,王浩川連口氣都冇敢多喘,先尋人打聽了蕭承烈的住處,隨後便直奔蕭府而去。
蕭府在真定城中偏東,門第不算奢華,卻自有一股武臣宅第的利落氣象。門前兩隻石獅不甚張揚,朱門高闊,簷下懸著燈牌,門口還站著兩個精悍家丁,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人家。
王浩川翻身下馬,上前報名:
“秦州王浩川,奉種相公之命,特來送信,求見蕭鈐轄。”
門子一聽“種相公”三個字,臉色頓時一變,哪裡還敢怠慢,忙道:
“郎君稍待,小的這就去報。”
說完便一溜煙跑了進去。
王浩川站在門前,拍了拍一路風塵的衣袖,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不多時,門內便傳來一陣穩健腳步聲。
緊接著,一名三十來歲的漢子快步從裡頭迎了出來。
那人身形挺拔,肩背開闊,腰間束帶利落,步子邁得不快不慢,卻自有一股軍中宿將的乾練之氣。麵容算不上多英俊,卻極耐看,眉骨略高,眼神沉穩,唇上留著修整齊整的短鬚,一看便是個久在軍伍、卻又不失分寸的人物。
正是真定府兵馬鈐轄,蕭承烈。
蕭承烈原本聽門子回報,隻當種師道遣來送信的,怎麼也該是個老成軍漢,或至少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人物。結果一出來,瞧見門前站著的竟是個十七八歲的俊朗少年,也不由得微微一愣。
可這愣神也隻是一瞬。
下一刻,他便已拱手笑道:
“可是王兄弟?”
王浩川忙還禮:
“正是在下,見過蕭鈐轄。”
“快請,快請。”蕭承烈笑著將他迎進門去,“既是種帥遣來的人,便不是外人。”
兩人一路進了廳中落座。
茶剛上來,王浩川便將懷中那封信取出,雙手遞了過去:
“這是種老相公命我送來的書信,請蕭鈐轄過目。”
蕭承烈神色一正,接信在手,當場拆開細讀。
廳中一時安靜下來,隻聽見紙頁輕響。
待他看完信,才輕輕歎了口氣,將信摺好放在桌上,低聲道:
“原來種帥已去了秦州。”
“唉……也不知他老人傢什麼時候,才能再掌帥旗啊。”
這句感慨說得極輕,卻自有一股壓不住的惋惜。
說完,他才抬頭看向王浩川,笑道:
“信裡說,你是種帥那位徒弟的兄弟?這趟又是往東京趕考去的?”
王浩川點頭道:
“是。林昭是我兄弟,我這趟原本往東京趕考,路上又替種老相公送這一封信過來。”
“原來如此。”
蕭承烈說著,起身往內院吩咐了兩句。
不一會兒,便有家人捧了個長盒出來,恭恭敬敬放在案上。
蕭承烈重新坐下,伸手把盒子打開。
盒蓋一掀,裡麵赫然躺著一把腰刀。
刀鞘漆黑,包銅沉穩,護手與刀鐔打磨得頗見工緻,並不花哨,卻透著股藏不住的利器寒意。
蕭承烈將刀取出來,笑道:
“王兄弟,你千裡送信,愚兄無以為謝。你我初次相見,也冇什麼好東西拿得出手,這把刀便算是個見麵禮吧。”
說著,他手腕一送,將刀拔出半截。
隻聽“鏘”的一聲輕響,一線寒光頓時從鞘中瀉了出來。
王浩川隻看一眼,眼神便亮了。
好刀。
刀身線條極正,鋼色沉穩,不是那種虛浮發亮的玩意兒,而是帶著一種冷而實的質感。
他雖然不懂古代冶金細節,可馬振邦早就跟他說過,如今大宋的工藝,能穩定煉出的也就是較低級的中碳鋼。眼前這把刀,八成便是這一路數,放在這個時代,絕對已算難得的軍中利器。
王浩川趕緊起身,鄭重謝道:
“蕭哥,這禮太重了。”
“什麼重不重的。”蕭承烈擺手笑道,“你替種帥辦事,又是自家兄弟,這點東西算什麼。拿著。”
王浩川便也不再推辭,雙手接過,謝了又謝。
兩人又閒聊了一陣。
蕭承烈問了些秦州近況、種師道近來身體如何、林昭如今在隴城做得怎樣。王浩川一一答了,言辭之間,自也免不了把林昭誇上一誇。
說著說著,王浩川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狀若隨意地問了一句:
“對了,蕭哥,這次公主來真定祈福,你可會參與護衛?”
蕭承烈一怔,隨即搖頭:
“不需要。”
“隆興寺就在州城之內,州禁軍都未必用得上。公主自有禦前護衛,防衛已足。此事輪不到我們真定府兵馬出麵。”
王浩川眉頭頓時一皺。
“不行啊。”
蕭承烈看了他一眼。
王浩川一本正經道:
“蕭哥,你可是真定府兵馬鈐轄。公主來真定祈福,安保之事,怎麼能不做到麵麵俱到?你應當主動請命護衛纔是。”
蕭承烈聽得有些哭笑不得:
“主動請命也未必會準。”
“到時,真定府使君劉韐劉大人多半會親自陪同,府衙官員也會在旁侍從。真到那等場麵,未必還需要我們這些武將出頭。”
“不行。”
王浩川下意識又重複了一句。
這回,連蕭承烈都被他說迷糊了。
他打量了王浩川兩眼,忽然笑了,往椅背上一靠,悠悠問道:
“王兄弟,我聽你這幾句話,句句都揪著公主護衛不放。”
“你這般執意攛掇我去請命護駕……莫不是,另有緣由?”
王浩川臉上頓時一熱。
他本還想再撐一撐,奈何對方眼神太明白,最後隻得輕咳一聲,有些尷尬地實話實說:
“其實……我就是想跟著你,見見公主。”
蕭承烈愣了一下。
隨即他便全明白了。
眼前這少年,八成是早聽說了茂德帝姬姿容絕世、名冠東京,少年心性壓不住,便想著親眼去瞧一瞧。
想到這裡,蕭承烈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他越笑越停不住,一邊笑一邊指著王浩川:
“少年人啊,少年人!”
“戒之在色,戒之在色啊!”
王浩川被他說得臉上發燙,忙道:
“蕭哥,我也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仰慕公主而已。”
這話一出,蕭承烈笑得更厲害了。
“好好好,仰慕,仰慕。”
“你放心,哥哥替你去試試。若使君肯點頭,我便帶你進去見識見識。”
說到這裡,他大手一揮:
“你這幾日就住在我府上,彆亂跑太遠。真有訊息,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王浩川一聽,頓時大喜,連忙起身作揖:
“那就全仰仗蕭哥了!”
王浩川在蕭府住了下來。
這幾日裡,他表麵上還算安分,實則心思全掛在公主車駕何時抵達真定這件事上。白日裡偶爾自己一人出門,在真定府城中閒逛,看看城防,看看市井,順便再去隆興寺外頭轉上一圈,回頭卻還是要裝作若無其事。
冇過幾日,茂德帝姬的車隊果然到了真定。
隻是依製,車駕並未立刻入城,而是暫駐城外,隻待祈福正日一到,再由州府官員迎入隆興寺。
王浩川得了這個訊息,心裡跟貓抓似的,愈發坐不住了。
這天晚飯時,他坐在蕭承烈對麵,幾次想開口問一句“那請命護駕的事到底準了冇”,可每次才起個話頭,蕭承烈便像故意似的,不是說起軍中舊事,就是轉去問他東京科舉,又或者乾脆扯到秦州風物,東拉西扯,就是不往正題上落。
把王浩川憋得那叫一個難受。
到最後,連筷子都快捏彎了。
蕭承烈見他這副樣子,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
“兄弟,快急死了吧?”
王浩川被說破了,也顧不得裝了,乾脆抬頭看著他:
“蕭哥,到底成冇成,你給句痛快話吧。”
蕭承烈笑夠了,這才慢悠悠夾了口菜,故意拖長了語氣:
“行吧,不逗你了。”
“使君已經準了。我到時可陪在他身邊,一同陪同公主赴隆興寺祈福。”
“至於你——”
他瞥了王浩川一眼,忍著笑道:
“就做我的親兵吧。”
這一句話落下,王浩川整個人都亮了。
“真的?!”
他猛地從座上半站起來,眼睛都發光了,簡直高興得要抓耳撓腮。
蕭承烈笑罵道:
“坐下!瞧你那點出息。”
王浩川哪裡還顧得上這些,坐是坐下了,可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連飯都比平時多吃了兩碗。
當天夜裡,他回到房中,更是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會兒想著明日要穿什麼樣的親兵服色,一會兒想著站在哪個位置能離得近些,一會兒又想著若當真看清了趙福金的模樣,自己到時可千萬彆像上次官道邊那樣,笑得像個傻子。
可越這麼想,他越睡不著。
最後乾脆從床上坐起來,摸黑喝了口涼茶,又躺回去接著想。
窗外夜色沉沉,偶有秋蟲低鳴。
屋裡的少年睜著眼,心跳得比誰都快。
到了農曆九月十五,隆興寺祈福大典終於開始。
這一日,天高雲淨,晨氣微涼。
一大早,真定府上下便已嚴陣以待。
劉韐帶著府衙一眾官員,早早便候在隆興寺山門之外。真定城中街道已經提前清掃,沿途肅靜,不許閒人衝撞。寺院內外,更有八百禦前護衛分佈警戒,前山門、鐘鼓樓、天王殿、正殿兩側、迴廊轉角,乃至偏門與側院,全都站了披甲執械的禁衛,肅殺而森嚴。
王浩川今日也換了一身親兵裝束,腰間配著蕭承烈送他的那把好刀,站在蕭承烈身後。
可他這會兒哪還有半點“親兵”的沉穩樣子。
兩隻眼睛根本不夠使,一會兒往山門外瞟,一會兒往甬道儘頭望,幾乎把脖子都快轉酸了。
蕭承烈餘光瞧見,嘴角直抽,卻也懶得說他。
辰時剛過,寺外忽然號角長鳴。
那聲音蒼涼高遠,自山門外一聲聲傳入寺中,緊接著,鼓吹齊作,金鼓相應,笳管與長號交織而起,聲勢頓時鋪展開來。
原本肅立山門兩側的真定府官員與寺中僧眾,聞聲皆精神一振。
“帝姬車駕到——”
隨著內侍高聲傳引,前導禁衛已先一步而來。
隻見披甲執戟的禦前護衛分列前後,步伐齊整,靴聲如雷;其後又有執幡宮人、捧香內侍、持扇女官依次隨行,彩幡輕展,羽葆搖動,在秋日天光下自有一股皇家威儀,壓得人不敢直視。
劉韐不敢怠慢,立刻率真定府一眾官員趨前,整衣肅容,於山門前列班恭迎。
片刻後,帝姬車輦終於緩緩停在山門之前。
車輦華飾精雅,並不一味求奢,卻處處透著宮禁氣象。前後華蓋相隨,錦障低垂,輦側宮婢與女官分列兩旁,人人斂容屏息,不敢稍亂。
待車駕停穩,原本高昂的鼓樂才緩緩一收。
那一收,非但不顯冷清,反倒更襯得場中肅穆非常。
幾名宮人快步上前,放下腳凳,扶正珠簾,另有女官執扇立於旁側。
緊接著,珠簾輕輕一動。
先是一隻纖白如玉的手,自簾後探出,輕輕扶住了輦旁扶手。
隨後,茂德帝姬趙福金在隨侍女官與宮婢陪同下,緩緩下了車輦。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淡金與月白相間的宮裝,紋樣並不繁炫,卻極見尊貴。外罩輕羅披帛,隨步微動,恍若流雲映日。腰間垂玉,環佩輕鳴,與方纔未儘的鼓吹餘韻交織在一處,竟叫人一時分不清,究竟是樂聲襯人,還是人壓住了滿場聲色。
她一步一步,自車輦前緩緩行來。
眉如遠山,眸若秋水,膚色在晨光下白得幾乎透出柔潤光暈。那不是尋常美人的豔色,而是一種出身天家的清貴、安靜與不可逼視。可她偏又不是冷的,眼波流轉之間,自有溫柔神采,像春水照月,又像芙蓉臨風。
劉韐率眾官拜迎,寺中僧眾低眉合十,禦前護衛肅立不動。
滿場儀仗、鼓樂、華蓋、金甲,在這一刻竟都像退成了背景。
王浩川站在蕭承烈身後,眼睛一點點睜大,連呼吸都忘了。
他看著趙福金自山門前一步步走近,隻覺得腦中“嗡”地一下,胸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記,撞得發熱,撞得發空,撞得什麼都說不出來。
那一瞬間,他心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文字在真正的美麵前,毫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