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入夢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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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四年,九月初二,吉,宜遠行。
東京城中,晨鐘初歇,禁中已是一片肅整。宣德門外黃土新灑,淨水潑街,兩側禁軍持戟肅立,甲葉映著秋日晨光,寒意森然。自宮門至朱雀街口,儀仗、內侍、女官、車馬,依次排開,鴉雀無聲,隻餘旗腳在晨風中微微翻動。
今日,茂德帝姬奉旨出京,前往真定府隆興寺為國祈福。
此行名為祈福,朝廷卻不敢有半分怠慢。左右龍衛、殿前司與皇城親從官共撥精銳八百,前後分列,護持車駕。又有女官內侍隨行,香車寶蓋,法物經卷,一應俱全。遠遠望去,隻見旌節肅穆,車馬如龍,竟將半條禦街都壓得沉靜下來。
不多時,宮門深處,緩緩行出一隊女官。
眾人目光儘頭,一位宮裝女子在眾星拱月之中徐徐而來。
正是茂德帝姬趙福金。
她身著淡金雲霞宮裙,外罩月白輕羅,廣袖垂地,腰間束一條細細宮絛,愈顯身姿嫋娜。髮髻高挽,隻簪金鳳白玉,不作過多珠翠,卻自有一種逼人的華貴與清豔。秋日晨光落在她側臉與衣袂之上,照得她膚色瑩潤如玉,眉目清麗而不失端莊。她行步不疾不徐,裙裾輕移之間,儀態大方,舉止優雅,既有天家帝姬的矜貴,又有少女未儘的柔婉。
宣德門外,許多原本低頭屏息的內侍宮人,都在這一刻不由自主將目光微微抬起,旋即又慌忙垂下。
這樣的顏色,這樣的氣度,便是深宮中看慣貴人的老人,也不能不在心裡輕輕歎一句:真乃人間罕見。
趙福金行至車前,女官上前打起珠簾,扶她登車。
她一手輕提裙裾,微微側身,動作從容而柔美,彷彿連這一瞬登車的姿態,都帶著天然教養出來的風儀。車旁侍立諸人愈發屏聲靜氣,不敢有半分錯眼。
就在登車前的一刹,她卻像是被什麼牽動一般,微微抬起頭,望向了東京城上那一片高遠秋空。
天極藍,雲極淡。
風從宮牆之間緩緩穿過,吹動她鬢邊一縷細發,也吹得車前垂幡輕輕搖曳。
不知為何,她心口忽然輕輕一悸。
像是冥冥之中,有什麼沉寂已久的東西,在這一日、這一刻,忽然緩緩轉動了一下。
那感覺來得極淡,極快,卻又真實得叫人無法忽視。
彷彿命運無形的輪盤,終於在這一個秋晨裡,發出了第一聲低低的轟鳴。
趙福金怔了一瞬,旋即垂下眼睫,登上車輦。
片刻後,內侍高唱,儀仗開道,八百護衛分前後左右護持,茂德帝姬的車隊在東京萬民肅望之中,緩緩啟行,出城北去,直指真定。
而此時此刻,另一條通往東京的道路上,也正有一名少年策馬而來。
兩支車馬,各自行於塵世長路。
命運尚未相逢,風卻已經先一步,吹動了他們的衣角。
日影西斜時,一匹馬,一輛車,終於隨著入城的人流,緩緩進了東京。
此時的東京城,正是一天裡最熱鬨的時候。
夕陽掛在西邊城樓簷角,金紅色的餘暉潑灑下來,把高高低低的樓閣、酒旗、飛簷,都染上一層暖豔的光。朱雀大街寬闊如河,青石鋪地,被來往車馬與行人踏得發亮。街邊茶坊、酒肆、腳店、香鋪、綢莊鱗次櫛比,門前招幌招展,叫賣聲、笑語聲、車輪轆轆聲、馬蹄雜遝聲,混成一片,直似把整座都城都煮沸了。
有挑著擔子的貨郎穿街而過,吆喝聲拖得悠長;有鮮衣怒馬的少年郎打馬而行,引得路邊小娘子頻頻回首;也有官轎、牛車、香車寶輦錯身而過,簾影一晃,便是另一番富貴氣象。
樓頭酒旗在晚風中獵獵翻卷,胭脂香、酒氣、炙肉香、點心甜香、脂粉氣、馬汗味,連同這東京獨有的熱鬨與繁華,一股腦撲麵而來。
車簾忽地被掀開一角。
劉翠探出半個腦袋,眼睛睜得圓圓的,連眨都捨不得眨一下。
她一路從隴州跟來,沿途州縣也見過一些,可和眼前的東京相比,簡直像是鄉下土埂邊的小水坑,忽然見了大海。那一雙眼裡全是亮光,先看左邊的樓,再看右邊的鋪子,看看騎馬的貴人,又看看路邊賣糖人的攤子,隻覺得眼睛都不夠用了。
前頭趕車的劉猛也冇比她強到哪去。
他原本還想裝出幾分見過世麵的樣子,可進了城冇多久,脖子就忍不住左右亂轉,嘴也微微張著,若不是手裡還攥著韁繩,怕是連車往哪兒趕都要忘了。
“我的娘……”
他低低吸了口氣,喃喃道,
“這就是東京?”
王浩川騎馬走在一旁,見兄妹倆這一副冇見過世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
“收著點。”
“彆一副剛進城的土包子模樣,叫人看了丟我的臉。”
劉猛趕緊“哎”了一聲,忙把腦袋轉正,隻是冇過片刻,又忍不住偷偷往街邊瞟去。劉翠縮回車裡,過一會兒又忍不住悄悄掀開一點簾角,像隻剛探頭的小雀兒,怎麼看都看不夠。
王浩川也不管他們,隻一邊走,一邊按著林昭先前給他的地址,朝城東那邊尋去。
東京城大,人更多,街坊巷陌縱橫如織,好在林昭留的地方寫得還算清楚。王浩川一路打聽著,帶著一馬一車穿街過巷,最後在一條還算熱鬨的街上緩緩停了下來。
街邊立著一座二層小樓。
樓倒不算小,修得也還過得去。門臉刷了新漆,朱欄碧瓦,簷下掛著兩盞大紅燈籠,門前還豎著一塊新招牌,上書三個字:
春風樓。
名字倒是豔俗得很,十分符合青樓氣質。
隻是這樓外頭的景象,卻與“春風”二字全不相稱。
彆家酒樓、腳店這時候都已漸漸熱鬨起來,來往客人不斷,偏偏這春風樓門前卻冷冷清清,隻有門邊一個夥計百無聊賴地倚著柱子打嗬欠,樓裡頭也聽不見什麼絲竹歡笑,安靜得像還冇開張。
太陽已經快落山了,正該是這種地方最要迎客的時候,可它偏偏冷清得像是被人忘了似的。
王浩川勒住馬,抬頭看了那招牌一眼,嘴角輕輕一挑。
“就是這兒了。”
他說著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劉猛。
“你們在外頭等會兒。”
隨後邁步便進了樓。
那門邊夥計見終於來了客人,先是一喜,待看清來的是個年輕公子,衣著不俗,氣度又不同尋常,趕緊堆起笑迎上來:
“這位公子,裡邊請——”
王浩川也不跟他繞,徑直道:
“我找杜喜。”
那夥計一怔,顯然冇想到這位是點名來找掌櫃的,忙道:
“公子稍候,小的這就去通稟。”
話音剛落,樓裡後頭已傳來腳步聲。
隻見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掀簾走了出來,身材精乾,眉眼活絡,穿著一身還算體麵的錦緞短袍,臉上帶著幾分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笑模樣。隻是那笑意在看清王浩川之後,明顯愣了一下,隨即便快步迎了上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這才試探著問道:
“您可是……王文瀚王公子?”
王浩川點了點頭。
那人臉上的笑頓時徹底綻開,拍手道:
“哎呀呀!您可算來了!”
“林頭兒早就有書信過來,說您要來東京,叫我提前預備著。我還尋思著這都多少天了,您怎麼還冇到,差點以為路上出什麼岔子了。”
說著,他連忙拱手行禮:
“小人杜喜,見過王公子。”
王浩川也回了一禮,笑道:
“路上耽擱了些時日,叫杜掌櫃久等了。”
“哪裡哪裡,不敢當掌櫃二字,”杜喜嘴上客氣,臉上的熱絡卻半點不摻假,“林頭兒親自交代,您來了後我一切聽您的。都是自己人。快請裡邊坐,快請裡邊坐。”
說著,他又朝外頭望了一眼,見還有一男一女在車邊站著,便問道:
“那二位是?”
王浩川回頭招了招手:
“劉猛,劉翠,進來吧。”
兄妹二人趕緊進了樓,站在門邊時還都有些拘謹。劉猛還好些,劉翠畢竟是頭一回進這種地方,一雙手都不知該往哪兒放,隻低著頭,緊緊跟在哥哥身後。
王浩川簡單介紹了一句:
“路上新收的兩個人。劉猛以後跟在我身邊跑腿,劉翠照料些起居雜事。”
杜喜何等精明,一聽便明白了,立刻滿臉堆笑地點頭:
“好,好,既是公子的人,那自然也是自己人。”
他頓了頓,又道:
“對了,林頭兒早替您想得周全。我先前來東京時,就按他的意思置辦了兩套三進宅子,一套是我自己落腳用的,另一套空著,就是專門給您預備的。一會兒我便讓人帶您過去,裡頭傢俱被褥、鍋灶茶具,都是齊的,您今夜就能住下。”
這一下,連王浩川都微微怔了怔。
他原本隻當林昭是給了個接頭落腳的地方,冇想到這傢夥居然連宅子都提前備好了。
想到這裡,他不由失笑。
林頭兒為了在東京落腳,倒真肯下本。
杜喜嘿嘿一笑:
“林頭兒做事,向來滴水不漏。”
幾人說著,已在樓中坐下。夥計趕忙奉了茶來。
王浩川端起茶盞,隨意看了看四周,忽然問道:
“你這樓,開了多久了?”
一說到這個,杜喜臉上的笑容頓時有點發苦。
“回公子的話,纔開不到一個月。”
“不到一個月?”王浩川挑了挑眉,“那怎麼瞧著這般冷清?”
杜喜歎了口氣,攤手道:
“公子有所不知,這東京城裡,最不缺的就是這種地方。”
“教坊、妓館、私窠子,裡裡外外,不知有多少。高檔的有高檔的玩法,便宜的有便宜的路數,達官顯貴去有達官顯貴去的去處,尋常閒漢也有尋常閒漢消遣的地方。我這樓纔開,姑娘不夠出名,招牌也冇打出去,地段雖還行,可到底搶不過那些老字號。”
他說到這裡,越發苦笑:
“說句不怕公子笑話的話,這一個月下來,賠進去的銀子都快夠再開半個樓了。”
王浩川聽完,非但冇愁,反倒笑了。
他放下茶盞,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眼裡竟漸漸亮起幾分神采。
“沒關係。”
他看著杜喜,一字一句地說道:
“既然我來了,東京就冇有哪個地方能比我們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