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雷起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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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口瞭望樓上,魯黑虎手心全是汗。
他這輩子最順手的活兒,從來不是站在高處搖旗子。
他是拎著刀往前衝的人,是撞進人堆裡狠狠乾、狠狠乾到自己一身血的人。可現在,偏偏讓他站在這木頭搭起來的瞭望樓上,手裡攥著一麵紅旗,盯著下頭那片越卷越近的煙塵。
他知道,下麵有幾十雙眼睛都盯著自己。
林巡轄交代過,秦紅纓也專門跟他說過規矩:
紅旗上下,是拉地雷弦。紅旗左右,是投彈兵出手。
就這麼兩下動作,搖對了,便是大功;搖錯了,那就是把自家弟兄往火坑裡送。
魯黑虎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大手,手臂青筋虯結,筋骨粗壯得像兩根老樹根。他心裡直髮癢,隻覺得這雙能掄樸刀、能擰斷人脖子的手,如今卻得在這兒搖旗,實在彆扭得厲害。
“孃的……”他咕噥了一句,“老子一身千斤的力氣,竟在這兒當旗官了。”
可一想到林昭那句“你若把這旗搖好了,也是大功一件”,魯黑虎又強行把心底那股躁勁壓了下去,睜大眼往前看。
這一看,血都熱了。
前方大道儘頭,林昭的人已經退回來了。
二百清河弩騎在前,三百接應弩騎在後,隊形散而不亂,一邊催馬後撤,一邊回身放箭。清河弩“嗖嗖嗖”一輪輪打出去,像鐮刀割麥子一樣,一茬一茬地收西夏追兵。
最前頭那些衝得太快的西夏輕騎,一個個連人帶馬翻出去,捲進後麵滾滾而來的馬蹄煙塵裡,連慘叫聲都被踏碎了。
魯黑虎看得心頭砰砰直跳。
“好!好箭法!”他咧著嘴,激動得直拍樓欄,“這要是老子也在下頭,砍起來得多過癮!”
下一刻,他眼睛一亮。
林昭的人馬已經越過了第一道標記樁。
再往前,就是雷區。
“回來了……回來了……”魯黑虎攥緊了旗杆,嘴裡下意識唸叨著,“進來了,好,進來了……”
前頭的清河弩騎呼嘯而過,馬蹄壓著埋雷的正路衝了出來。
秦紅纓那三百騎也從側翼兜過,貼著另一道土坡後方掠了過去。
宋軍全部過了雷區。
而西夏人,也被順順噹噹地引進來了。
魯黑虎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鐵鷂子!他孃的,真有鐵鷂子!”
那五十名重甲騎兵,果然像五十頭披鐵的惡獸,壓在輕騎之後,轟隆隆衝進了雷區。再往後看,煙塵翻騰,更多西夏騎兵正順著官道和河穀口子瘋了一樣往裡湧,密密麻麻,真像一片翻卷而來的蝗蟲。
“我的天爺……”魯黑虎喃喃了一句,“後頭竟還有這麼多。”
高坡之上,林昭已經勒住了馬。
他冇有再退,而是領著人迅速在坡前結陣。五百清河弩騎分作數排,前後錯開,開始回身裝弩、壓箭。秦紅纓也在側翼重新收攏人馬,整條防線像一張拉開的弓,已經到了將發未發的時候。
林昭手裡也舉起了令旗。
他看得很清楚。
最前頭的西夏輕騎,已經衝過了雷區。
五十鐵鷂子,正在雷區中央。
後麵的大股西夏騎兵,也正在往裡湧。
這是最好的時候。
可山口瞭望樓那邊,偏偏冇動靜。
林昭眼角抽了一下。
魯黑虎這狗東西,在乾什麼?
他死死盯著那座瞭望樓,隻見樓上那個黑塔似的身影正攥著旗子,身體前傾,像是已經看得忘了神。
西夏輕騎過去了。
鐵鷂子也快過去了。
後頭的大隊人馬還在不斷往雷區裡擠。
林昭心裡那口氣一下提了起來。
再不動,雷區可就要白埋了!
他猛地一扯嗓子,衝著山口方向厲聲大喝:
“魯黑虎——!”
這一聲隔著半個山穀,魯黑虎根本聽不見。
可他看得見。
他看見林昭的人馬不退了,開始結陣。
他看見最前頭的西夏輕騎和鐵鷂子都已經越過了埋雷的地段。
他看見後頭還有成片騎兵正冇頭冇腦地往雷區裡拱。
魯黑虎腦袋“嗡”地一下。
壞了!
光顧著看熱鬨,差點把正事給忘了!
“孃的!差點誤了大事!”
他猛地甩開膀子,抓起紅旗,衝著下頭埋雷的位置,狠狠上下搖動起來!
一下!
兩下!
三下!
幾乎就在紅旗起落的同一瞬間,埋在正路土層、碎石與枯草底下的四十顆地雷,被一根根暗線猛然拽動。
下一刻——
轟!轟!轟!轟轟轟!
整個山穀彷彿被一隻巨錘猛地砸了一下!
地麵震顫,煙塵沖天。
連環炸響一聲接一聲,從官道正中一直炸到河穀口內,像有無數道悶雷同時在腳下翻滾。泥土、碎石、馬屍、殘肢、鐵片一齊被掀上半空,爆風裹著血霧橫掃四方,雷區中段瞬間就被炸成了一鍋滾開的血肉爛粥。
人仰馬翻。
血肉橫飛。
最慘的是正踩在雷上的那些西夏騎兵,連同胯下戰馬一起被炸得淩空飛起,有的半空中就斷成兩截,有的落下來時已經隻剩半邊軀體。後頭的人根本勒不住馬,驚馬狂嘶著撞進爆炸的煙塵裡,轉眼又被下一聲炸響掀翻。
一時間,山穀裡除了雷響,便隻剩下人和馬撕心裂肺的慘嚎。
那沖天而起的血肉,那滿天亂飛的殘肢與斷甲,就是最清楚不過的標記——
這裡,正在進行一場屠殺。
高坡上,連見慣了血的宋軍都看得微微發怔。
林昭卻先長出了一口氣。
還好。
還好這黑廝雖然愣了一下,終究冇把正事誤到底。
但下一瞬,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晚了那麼一點。
鐵鷂子已經衝過了雷區。
這是個遺憾。
清河弩要射穿鐵鷂子那身重甲,得壓到七十步內才穩,五十步內纔是真正有把握。可五十步的距離,重甲快馬一衝,便太容易頂到近前了,一旦被他們撞進來,自己這邊就得死人。
“弩陣——”
林昭猛地舉旗,下令:
“放!”
嗖嗖嗖嗖嗖!
結陣完畢的五百清河弩騎同時開火。
第一輪攢射像一堵黑牆,狠狠拍向衝出雷區的那批西夏前鋒。
還好,最先衝過來的本就不多,剛剛又被地雷和混亂切散了陣型,眼下不過零零散散百十騎,根本扛不住這樣密的弩雨。隻一個照麵,最前頭那些輕騎便接連翻倒,剩下的人也紛紛失控,戰馬在慘叫與血泊中亂撞,很快就崩了。
可還是有兩名鐵鷂子衝得太近。
他們的坐騎高大,甲冑厚重,幾乎是頂著弩箭往前拱。轉眼間便殺到了五步之內,近得連人臉上的鐵麵都能看清。
可也正因為太近了,四麵八方的弩箭幾乎同時罩了過去。
叮叮噹噹幾聲亂響後,更多弩箭從甲縫、脖頸、馬眼、腋下鑽了進去。兩名鐵鷂子連同坐騎幾乎瞬間被射成了刺蝟,轟然栽倒在陣前,重重砸起兩團血泥。
“穩住!”
“裝弩!”
“再放!”
清河弩陣開始一排排壓著往前走。
而雷區那邊,第一波衝進去的西夏騎兵,幾乎一口氣便被炸死炸傷了兩百多人。可後續騎兵實在太多,還在往裡湧,前頭的人想退,後麵的人卻不知道,隻顧催馬向前,整個西夏前軍像一條被炸斷了脊梁卻還在向前蠕動的長蛇。
瞭望樓上,魯黑虎這回徹底來神了。
“好!好!該老子第二手了!”
他再次抓緊紅旗,衝著兩側埋伏的投彈兵陣地,狠狠左右搖動起來!
兩邊各十五名投彈手早已憋足了勁,一看見旗號,立刻從土坡後頭冒了出來。
“扔!”
“快扔!”
一顆顆手榴彈在空中劃出短促弧線,劈裡啪啦砸進西夏騎群裡。
可這些人到底訓練得還不夠。
他們扔是扔出去了,但掐時機、控引線還不熟,結果大半手榴彈都是落地後又滾了幾滾,過了幾息才炸。有的甚至不偏不倚,直接砸在西夏騎兵腦袋上,“咚”地砸出個包,落地之後還躺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等了幾秒,才猛地炸開。
饒是如此,也已經夠嚇人了。
西夏人這輩子哪見過這種鬼東西?
腳下會炸,頭上也會炸,馬前馬後全是火光、血泥和鐵片。爆炸聲接二連三,炸得許多戰馬驚得原地立起,把背上的騎兵直接掀了下去,隨即便被後麵的馬蹄踩爛。
唯一的好處是,西夏全是騎兵。
若換成步卒,冇準真有人把那落地未炸的東西再撿起來扔回來。可騎兵在馬上慌作一團,哪還顧得上這些。於是所有手榴彈,最終都順順噹噹地炸在了他們自己的人堆裡。
但壞處也立刻來了。
後頭那批西夏騎兵很快發現了兩側土坡上的投彈兵陣地,立刻有人分出隊伍,調轉馬頭,直撲兩側而去!
這一下就危險了。
投彈兵離得並不遠,騎兵一旦拐過來,用不了幾息就能衝到近前。那些投彈兵訓練的是扔彈,不是近身拚馬,真讓騎兵撞進去,立刻就是一場屠殺。
“紅纓!”
林昭旗子猛地一壓。
秦紅纓幾乎同時領會,立刻調了一隊清河弩騎往側翼壓去。
弩箭急射,截住了一部分西夏騎兵,可還是晚了一點。
衝得最快的幾騎已經殺到投彈兵近前,長刀一掄,頓時便有幾名投彈手慘叫著倒下,鮮血潑了一地。剩下的人連滾帶爬往後退,場麵一時又亂了起來。
“彆慌!繼續壓!”
林昭眼神更冷,手中旗號再變。
一直被壓在陣後的五十名鐵鷂子宋騎,終於轟然出動。
這些鐵甲騎兵,是他手裡僅有的一根硬骨頭,本來就是留著關鍵時候頂正麵的。此刻一放出去,立刻像一柄沉重鐵錘,朝著已經被炸爛了前陣的西夏騎軍中段狠狠砸去。
緊接著,林昭又揮動了第二道旗。
埋伏在兩翼山穀裡的鐵山、李奎,也終於帶著各自的人馬殺了出來。
兩邊輕騎呼嘯而下,像兩柄彎刀,同時插向西夏騎軍的肋下。
而前方,清河弩騎還在緩慢而堅定地逼近。
到這一步,雙方終於真正撞上了。
刀光、馬嘶、慘叫、撞擊聲,一瞬間混成一片。
近身騎戰的差距,也在這一刻顯出來了。
西夏兵的騎術、衝鋒、馬上揮刀的老辣,明顯要高出宋軍一截。尤其那些輕騎,衝亂之後仍能迅速找人廝殺,貼身拚命的本事全是草原上摔打出來的。宋軍騎兵裡不斷有人被砍翻落馬,才一落地便被後頭馬蹄踩得血肉模糊。
若不是前頭有清河弩不斷點射壓陣,中間有鐵甲騎兵硬頂,林昭自己都清楚,這一撞,自己這邊怕是用不了多久就得崩。
可就在這片血泥翻滾的亂軍中,他忽然瞥見一員猛將。
那人披著普通騎甲,舞著一柄樸刀,衝進西夏騎群中就像餓虎撞進羊圈。刀光一閃,先是一顆人頭飛起,緊接著反手又是一刀,連人帶馬劈翻了第二個西夏騎兵。
林昭看得一怔,隨即定睛細看。
竟是馮虎臣!
“這傢夥……”
林昭都忍不住喊了一句,眼裡卻閃過一抹驚異。
而在更遠處的山坡上,謝長風根本不看這些。
他的整個世界,隻剩下一麵帥旗,一個人。
野利仁勇。
那麵帥旗始終飄在中間地帶,不進不退。
謝長風趴在地上,嘴裡小聲唸叨著,像是在哄一頭遲疑不前的獵物:
“再近點……再近點……”
可惜,野利仁勇停住了。
這個老東西,比想象中還穩。
謝長風輕輕罵了一句,慢慢挪動槍口,又調整了一下自己壓在坡上的姿勢。枯草紮著他的臉,風從側麵打過來,他把呼吸壓得更慢,幾乎像是要把整個人釘進地裡。
瞄準鏡裡,野利仁勇的身影微微晃動。
甲冑。
披風。
坐騎。
旗杆。
謝長風眯起一隻眼,手指一點點收緊。
“行……”
“你不來,老子就夠你。”
下一瞬——
他扣動了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