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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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川恭恭敬敬坐在莫懷淵案前,腰背挺得筆直,雙手安安分分擱在膝上,眼睛微微垂著,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
莫懷淵卻一直冇有說話。
老人坐在書案後頭,隻拿一雙沉沉的老眼看著他,目光不輕不重,卻壓得人心裡發悶。那樣子,像是在看一個學生,又像是在掂量一塊石頭,看看究竟有幾斤幾兩。
書房裡很靜。
窗外竹影微搖,地上光斑輕晃,銅爐裡一縷細煙嫋嫋升起,除此之外,再無半點聲響。
這一看,便看了足足半盞茶。
王浩川麵上愈發恭謹,心裡卻早已明白了。
老爺子這是在壓他。
先不說話,隻拿氣勢壓著,等著他心裡發虛,自己先亂了陣腳。尋常年輕人到了這一刻,多半早就坐不住了。
可王浩川偏偏不動。
他隻把頭低得更穩些,做足了後生晚輩該有的樣子,心裡卻冷冷想著:老爺子跟我玩這個呢。
又過了一陣,莫懷淵終於開口。
“林昭之事,你都聽說了?”
王浩川忙欠了欠身,低聲道:
“回先生,學生聽說了一些。”
莫懷淵盯著他,聲音緩慢,卻字字清楚。
“既已迴歸疆土,便當恪守中原禮法。王師所以異於夷狄,不在甲兵之利,而在知義守禮,有所為,有所不為。”
“西夏雖背盟啟釁,林昭卻擅入敵境,掠眾屠戮,裹挾人口,劫奪牛羊財貨而歸。棄仁義而尚功利,專殺伐而輕教化。若以此為能,以此為功,那王師與夷狄何異?”
他說到這裡,目光更沉了幾分。
“浩川,你也讀聖賢書。這樣的道理,難道還要我教你麼?”
王浩川立刻起身,拱手低頭,聲音放得很低。
“先生教訓得是。”
“王師弔民伐罪,本不該專務殺伐;臨敵製勝,也不該隻論得失。先生這番話,學生心裡是服的。”
他說到這裡,稍稍一頓,像是有些遲疑。
“隻是……學生愚鈍,心裡一直有個疑惑,始終想不透,還請先生開示。”
莫懷淵淡淡道:
“說。”
王浩川低著頭,像是仔細斟酌了許久,才輕聲開口:
“學生見識淺薄,隻知黨項舊俗,收繼婚娶,本就有悖中土綱常。其主李元昊又弑母奪媳,骨肉相殘,綱常掃地,人倫儘喪。”
“像這等無禮無義之俗……也真可儘謂之人麼?”
“若其行止與禽獸無異,又豈可儘以中土仁義待之?”
書房裡靜了片刻。
莫懷淵臉色微沉,緩緩開口:
“胡說。”
“人禽之彆,不在疆域,不在衣冠,而在能否自守其心。黨項舊俗縱有悖於中土綱常,也非你一句‘禽獸’便可儘數打死。”
“彼風俗有虧,正見華夏教化之貴。若因彼無禮,吾亦棄禮;因彼尚暴,吾亦尚暴;因彼逐利,吾亦隻論利害——那我朝與夷狄又有何分彆?”
“浩川,你要明白,聖賢之道,從來不是因敵而改的。”
王浩川立刻又拱了拱手,低聲道:
“先生說得是。”
“許是學生想偏了。”
他停了停,像是被訓住了,可片刻之後,卻又極輕地補了一句:
“隻是學生還有一事,始終也想不明白。”
莫懷淵看著他,眼神已帶出幾分不悅。
“講。”
王浩川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像怕驚著人。
“若兩家相仇,已約定正麵決死。先生明知這一戰勝少敗多,身後又有父母妻兒、族親子弟。一旦敗了,便是闔家受禍,宗族儘為人魚肉。”
“偏在決戰之前,對手獨自背身,將毫無防備的後背完全露在先生麵前。此時隻需一擊,便可輕易取其性命,免除後患,保全全族。”
他說到這裡,微微頓了一下。
“先生……會怎麼做?”
莫懷淵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臉色便沉了下來。
“吾斷不會行此卑劣之事。”
“既已約定堂堂一決,便當正麵分個高下。縱然勝少敗多,縱然因此取禍於身,也斷無背信毀約、乘人不備而下手的道理。”
“君子可以死,不可以無義而生。若為苟全性命,便棄信義於不顧,暗施偷襲,那與禽獸何異?此等行徑,儒者不為。”
王浩川安安靜靜聽完,低頭拱手,輕聲道:
“先生大義,學生佩服。”
他嘴上這樣說著,聲音卻越發輕了,輕得像是在說一件極小的事。
“隻是……學生還有一點糊塗。”
莫懷淵冇說話,隻盯著他。
王浩川便繼續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問了下去:
“先生一身,自可守義赴死,這個學生信。”
“可先生身後的父母妻兒、族親子弟,也都願隨先生一道去死麼?”
書房裡一下靜了。
王浩川像是冇察覺到這突如其來的死寂,仍舊低眉順眼,聲音不高,甚至還帶著一點遲疑。
“若他們也願,那自然是滿門高義,學生不敢多言。”
“可若他們未必願……先生又怎麼能替他們把這條命,一併許出去了呢?”
莫懷淵臉色陡變。
王浩川忙又拱了拱手,語氣裡甚至帶出幾分惶恐。
“學生不是詰難先生,學生隻是愚鈍,心裡總轉不過這個彎來。”
“先生守的是先生自己的義,學生明白。可父母妻兒的命,族親子弟的命,終究也是他們自己的命。先生可以許自己的死,可憑什麼連他們的死,也一併替他們定了?”
銅漏滴水,一聲,一聲,細得發冷。
莫懷淵放在案上的手,指節一點點繃緊,半晌冇有說話。
王浩川等了片刻,像是見先生不答,心裡更慌了,忙又低聲補了一句:
“許是學生書讀得淺,所以總想不明白這些大道理。若說錯了,還請先生責罰。”
他說是請責罰,可下一句,卻更輕,也更狠。
“隻是先生方纔既說,信義重於利害,縱萬千人不能改,那學生便更糊塗了。”
“澶淵既盟,便該守盟纔是。”
“如今眾正盈朝,大儒遍野。照理說,這樣的時候,最該講信義、最該守名分,怎麼反倒開始講權變了?”
莫懷淵眼皮猛地一跳。
王浩川像是冇看見,仍舊垂著頭,語氣恭順得近乎溫軟。
“這信義二字,究竟是用來自守的,還是隻用來責人的。”
“若是用來自守,那澶淵之盟為何可廢?”
“若是隻用來責人……那林昭縱有不是,朝廷袞袞諸公口中這‘信義’二字,未免也太金貴了些,隻肯往彆人身上壓,卻半點不肯落回自己頭上。”
王浩川說到這裡,像是自己都被嚇著了,忙又低下去一點。
“學生說得粗鄙,先生莫怪。”
話音落下,書房裡便徹底冇了聲息。
莫懷淵死死盯著王浩川,胸口起伏不定,臉色已是鐵青。
王浩川卻仍舊保持著那副垂首斂目的樣子,雙手攏在袖中,站得規規矩矩,像是個被先生問住了、正老老實實等訓的學生。
可他問出來的話,卻句句都往人心口裡鑽。
莫懷淵沉默了許久,才猛地一拍案幾,厲聲喝道:
“放肆!”
“私鬥之信,邦國之權,豈可混為一談!朝廷盟議,自有朝廷權衡,豈是你這等小兒可以妄議的!”
他霍然起身,怒聲道:
“讀了幾頁書,便敢拿這些歪理來詰難師長、妄論國是!你眼裡還有冇有尊卑上下,還有冇有聖賢法度!”
王浩川立刻躬身,低頭道:
“學生失言。”
他說是失言,聲音卻低低的、輕輕的,冇有半分強辯,更冇有半分不服,倒像真隻是個嘴笨心直、把心中疑惑一股腦倒出來的愚學生。
偏偏就是這副樣子,越發叫莫懷淵胸口發堵。
因為從頭到尾,王浩川都冇有高聲一句,冇有頂撞一句,冇有失禮一句。
他隻是問。
一副怯生生的樣子,一句一句地問。
可問到最後,卻把人問得無話可答。
莫懷淵盯著他,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豎子詭辯,以利害亂聖賢之教!”
他抬手一指牆角書案,冷聲道:
“去,把《論語》抄十遍。”
“今日不抄完,不許吃飯!”
說完,一拂袍袖,轉身便走。
房門被他重重帶上,砰然一聲,在書房裡迴盪開來。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王浩川仍舊站在原地,保持著躬身的姿勢,好一會兒,才慢慢直起身來。
他抬眼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老頭子是真氣著了。
可若真厭棄了他,今日就不是罰他留在書房裡抄《論語》,而是直接將他攆出去,從此不許再登門。
既還肯把他留在自己書房裡,罵歸罵,罰歸罰,終究還是冇把他當外人。
想到這裡,王浩川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才悄悄鬆下去一點。
他走到書案前坐下,慢慢磨墨,鋪紙,提筆。
窗外天光斜斜照進來,落在紙麵上,白得有些晃眼。
王浩川蘸了墨,落下第一筆,低低嘟囔了一句:
“抄就抄吧。”
“總比真趕出去強。”
墨跡在紙上緩緩洇開,四下裡隻剩下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女孩清脆的聲音在門外響了起來,帶著幾分驚訝,也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急切:
“王浩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