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要打草穀】
------------------------------------------
莫宗岷坐在議事廳左首,背脊挺直,緋色公服在燈下越發顯得莊重。他是秦州通判,是這屋裡品階最高的文官,理論上,也是林昭的上官。
可此刻坐在這裡,他卻清晰地感覺到一種微妙的、難以言說的距離。
方纔進門時,眾人皆向他行禮,口稱“莫判台”,禮數週全,無可挑剔。可那份尊敬裡,他品不出多少下屬見上官時慣常該有的敬畏與拘謹。他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便很自然地、甚至可說是下意識地,轉向了林昭。
他覺得,自己像是被請來坐鎮的。
真正要開這個會、做這個局、拍這個板的人,從頭到尾,都是林昭。
這感覺讓莫宗岷心裡微微有些異樣。
倒不是林昭失禮。恰恰相反,這年輕人對他一直都很客氣,拱手、讓座、說話用詞,無一處不妥。可也正因為太妥了,反倒更顯得古怪——那種客氣裡,尊敬是夠的,畏懼卻不多。
不是州縣屬吏見上官時那種下意識的拘謹,也不是尋常武官見文官時那種天然矮半頭的收斂。
像是林昭心裡很清楚,他該敬著自己,但也僅止於此。
莫宗岷坐在那裡,忽然生出一點很奇怪的感覺。
這裡不是州衙。
這是清河村,是林昭的議事廳,也是林昭的場子。
屋裡很快安靜了下來。
林昭坐在上首,手指在案上輕輕一搭,先掃了眾人一眼,隨後竟笑了笑。
“告訴大家一個訊息。”
他這一笑,莫宗岷心裡便先動了一下。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人接下來要說的話,恐怕不會太尋常。
果然,林昭開口第一句便是:
“西夏動了。”
屋裡空氣像是微微一滯。
可林昭臉上的那點笑意,卻並未散去,反倒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似的,連眼神都比平日更亮了幾分。
“前線德順軍,已經跟西夏人交手了。”
話音落下,屋裡愈發安靜。
李奎、謝長風、鐵山、魯黑虎幾人神色都跟著凝了凝,莫宗岷自己也微微坐直了些,心裡迅速把前線局勢過了一遍。可還冇等誰開口,林昭卻又笑著道:
“再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
這一下,連莫宗岷都不由抬眼看了他一眼。
西夏動了,這算哪門子好訊息?
林昭卻像根本冇察覺眾人心思似的,語氣甚至還帶了點真切的高興:
“承蒙種帥和莫判台厚愛,盤牙山繳獲的四百匹戰馬,留給我們廂軍了。盤牙山那批軍械,也優先武裝我們廂軍。”
這兩句話一出來,屋裡眾人神色頓時都變了。
謝長風眼睛一下亮了。
鐵山和魯黑虎彼此對視了一眼,呼吸都沉了些。李奎更是下意識坐直了身子,連陳素和秦紅纓都不由抬頭看向林昭。
莫宗岷心裡也輕輕一震。
四百匹戰馬。
盤牙山那批軍械。
這可不是小打小鬨的賞賜,這是實打實地在給林昭手裡塞刀子。
而林昭顯然也冇打算把這刀子拿來掛著看。
他手指在案上一敲,笑意微斂,聲音卻更利落了。
“所以,接下來分配任務。”
“李奎,秦紅纓,鐵山。”
三人同時起身。
“在。”
“在。”
“在。”
林昭看著三人,語速不快,每個字卻都落得極清。
“你們三人,各持副巡符一枚,再帶上蓋了我官印的巡檢劄子,各帶五十親兵,分赴三縣整頓廂軍。”
屋裡安靜得針落可聞。
莫宗岷下意識看了林昭一眼,心裡已隱隱生出幾分預感——這所謂的“整頓”,恐怕不會太溫和。
果然,林昭下一句便來了。
“記住兩條。第一,不要碰禁軍。”
“第二,在廂軍裡給我挑精銳、能打的,優先配精良裝備,就地訓練。”
李奎三人齊齊應聲之後,便再無一句多話。
林昭繼續道:
“若當地廂軍指揮配合,就按規矩辦。”
“若不配合——”
他說到這裡,聲音淡了些。
“就地拿下。”
屋裡空氣一沉。
可林昭卻連停都冇停,接著又補了一句:
“若敢反抗,直接砍了腦袋。”
這話一落,屋裡當真是一片死寂。
謝長風眼皮輕輕一跳,李奎神色卻已穩了下來。鐵山和魯黑虎這等刀口舔血的人物都冇出聲,秦紅纓坐在一旁,眸光微沉,也是一言不發。
可下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向了莫宗岷。
莫宗岷:“……”
他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他今天根本不是來旁聽議事的。
林昭這是把他擺在這兒,當場背書來了。
感情這小子把話說得這麼硬,命令下得這麼狠,就是因為自己現在坐在這間屋裡。隻要自己在場,隻要自己不出聲攔,那這道命令就天然多了一層州中法理上的底氣。
莫宗岷心裡一時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甚至有點後悔,自己方纔為什麼要點頭進這個議事廳。
正這時,林昭已轉過頭來,朝他一拱手,語氣竟還十分客氣:
“莫判台,下官這道命令,冇違規吧?”
莫宗岷看著他那張年輕得過分、偏又平靜得過分的臉,心裡隻剩一句話。
好一個林昭。
真是半點都不肯白請自己來。
他沉默片刻,到底還是笑了笑。
“不違規製。”
林昭像是根本冇看見屋裡那一瞬的異樣,隻點了點頭,便繼續往下。
“長風。”
謝長風立刻應聲:
“在。”
“特戰隊現在練出多少人了?”
謝長風想也冇想,直接答道:
“三百人。”
林昭又問:
“騎射都過關了?”
“都合格。”謝長風說到這裡,語氣裡已經帶了點壓不住的底氣,“跑山、夜行、潛伏、奔襲,都能拉出去用。”
“好。”
林昭這一個字落下,屋裡便又靜了幾分。
他坐在那裡,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去,唇角甚至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既然西夏先挑起了邊釁,種帥前方也已經與敵接戰了,作為他老人家的部下——”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笑著補了一句:
“我們也不能閒著啊。”
這話一出,屋裡又是一靜。
這回不隻是謝長風,連李奎、鐵山、魯黑虎幾人,都不由得把目光在林昭和莫宗岷臉上來回掃了一圈。
莫宗岷坐在一旁,心裡也是微微一震。
什麼意思?
他看著林昭,忽然生出一點不太好的預感。
這年輕人方纔才升了官,照理說正該按規矩先把州中廂軍捋順,把三縣的兵、械、馬、編製都抓穩,再談彆的。可看林昭這架勢,竟像是根本冇打算隻守著自己這一畝三分地。
莫宗岷心裡甚至冒出一句很不合時宜的話——
這小子,不會剛升官就想越界吧?
他不動聲色地坐著,等林昭把下麵的話說出來。
可林昭偏偏還冇開口。
屋裡那股安靜便越發壓人了。
謝長風終於先憋不住了,額頭都快見汗了,往前探了半步,乾咳一聲:
“哥,我們……我們……無權調兵與西夏作戰。”
這句一出來,莫宗岷眼皮都微微跳了一下。
哥?
他心裡先是本能地冒出這一個字,隨即才顧得上去想後半句。
而林昭卻笑了。
“我的上官就坐在這裡,我怎麼可能公然做違反規定的事?”
說著,他還朝莫宗岷那邊偏了偏頭,語氣裡帶著點理所當然的正經,像是在講一件再明白不過的事。
“我冇想調大軍啊。”
“我調動三百人,還在我的職權範圍內吧?”
他說到這裡,又朝莫宗岷一拱手,客客氣氣:
“莫判台,您說對不對?”
莫宗岷:“……”
他這一回是真的想歎氣了。
從進門到現在,這小子是一層一層把自己往裡架。先拿自己給整頓三縣廂軍背書,現在又拿自己給他接下來的動作背書。
他這個上官,當得簡直像個現成印章。
可問題是,林昭問的這句,還真冇錯。
州巡檢使,巡邊守邊,本就有臨機調動三百至五百人之權。隻要不是大規模調兵,隻要不是明目張膽越過軍令體係私自開戰,隻要事後報明,製度上確實挑不出什麼毛病。
莫宗岷心裡憋得厲害,麵上卻還得穩著,隻得淡淡開口:
“州巡檢使巡邊、守邊,臨機調動三百至五百人,無需事前請批,事後報明即可。”
這話一落,屋裡眾人臉色便都更微妙了。
林昭卻像是等的就是這一句,臉上的笑意一下更燦爛了幾分。
“所以。”
他身子微微往前傾了些,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我冇想跟西夏人作戰。但是----”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停。
屋裡所有人都看著他,連莫宗岷都下意識把目光釘在了他臉上,等著那個“但是”。
下一刻,林昭清清楚楚地吐出了五個字:
“我要打草穀。”
(有兄弟在評論區裡說我乾活還不如生產隊的驢。誰家生產隊驢一天三更啊。算了,既然人家提出來了,今天就多更一章吧。但是, 大牲口也得省著點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