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暗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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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盤牙山議事廳內,火光早已換成了從門窗間斜斜照進來的日色。
山寨中血跡已經粗粗洗過一遍,空氣裡卻仍殘留著一股散不淨的淡淡血腥氣。。昨夜這一場廝殺,雖隻過了一夜,可整座盤牙山的天,已徹底翻了過來。
林昭坐在主位。
左側依次坐著秦紅纓、謝長風、李奎、趙義。四人身後,則肅立著十名全副武裝的清河特戰隊員,甲衣未解,刀弩俱在,個個神情冷硬,像一排釘進廳中的鐵樁。
右側上首坐著鐵山。
這位盤牙山大當家生得高大雄健,濃眉闊麵,目光沉硬,往那裡一坐,本該有股壓人的悍氣。隻是被軟禁多日,整個人難免清減了些,臉色也透著幾分久不見天日的蒼白。即便如此,他坐在右側上首時,仍像一頭被困住許久、卻還冇徹底失了凶性的猛虎。他下首坐著魯黑虎,左肩中箭處也重新包紮過,隻是半邊膀子仍吊著,臉色陰沉得厲害。再往後,則站著盤牙山各路頭目和一眾骨乾,昨夜裡那些喊殺、驚疑、翻臉、潰亂,如今都被硬生生壓進了這一廳死寂裡。
廳中央,藥骨勒被兩個廂兵死死按著,反綁雙手,跪在地上。
這位昨夜還在中部營區呼喝調兵、翻雲覆雨的二當家,此刻頭髮散亂,嘴角帶血,黑色皮襖也被扯開了一道大口子,露出裡頭被踹得滿是泥汙的內衫。可即便如此,他那雙凹陷陰鷙的眼睛仍冇多少懼意,反倒時不時抬起頭,像毒蛇一樣在堂中諸人臉上掃來掃去。
昨夜後山一亂,藥骨勒並未走索鏈逃命,而是自以為官軍主力已儘數被吸在山上,便帶了幾個親信,悄悄鑽密道摸到半山,打算直接衝出山口。誰知李奎所部恰在那時自山口壓上,雙方迎頭撞在一起,藥骨勒還冇來得及跑遠,便被當場拿下。
如今,前寨與中部營區皆已被廂軍接管,盤牙山上下刀槍雖未儘數收繳,可幾處要道、寨門、軍械房和糧倉,都已落進了林昭手裡。
這一坐一跪之間,勝負已分得不能再明白。
鐵山昨夜被救出來後,曾簡單謝過林昭救命之恩,又安排眾人分批休整了一夜。可誰都知道,這一夜不過是喘口氣,真正的後續,終究要在今早這間議事廳裡見分曉。
堂中靜了片刻。
林昭低頭看著跪在中央的藥骨勒,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個議事廳都更靜了幾分:
“藥骨勒,我問你。”
“你是如何知道廂軍要來剿山的?”
藥骨勒原本微微垂著頭,聽到這句,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他這一笑,牽動了嘴角血口,顯得愈發陰森。
“林監押。”
“這話,你該問我麼?”
他說著,緩緩抬起頭,目光卻並未看向林昭,反而斜斜轉向右側上首的鐵山。
“這事,你得問我們盤牙山大當家啊。”
此話一出,廳中氣氛頓時一沉。
魯黑虎本就陰著臉,聽見這句,眼角狠狠一跳,鬼頭刀的刀柄都差點被他捏出聲來。謝長風則冷冷一笑,目光也跟著移向鐵山,倒像是在等他開口。
林昭冇接藥骨勒這句挑撥,隻是微微偏頭,看向鐵山。
鐵山臉色明顯僵了一下。
昨夜之前,他還是被囚在後山、不見天日的大當家;可到了今日清晨,他卻已被推到了所有人的目光底下。林昭這一眼不算逼,可整個堂裡的人都知道,這事他若不答,盤牙山就更抬不起頭。
鐵山沉默片刻,終究還是緩緩開了口:
“隴縣城裡……確實有盤牙山的耳目。”
這句話一落,右側後頭那些盤牙山頭目裡立刻有幾個人下意識低了低頭。左側官軍諸將則神色不動,顯然昨夜之後,對此也都已有了幾分預料。
鐵山聲音發沉,繼續道:
“邊月樓老闆杜喜,便是盤牙山安在隴縣城裡的眼線之一。”
“邊月樓明麵上做的是青樓生意,暗裡卻也替山上聽訊息、傳訊息。縣裡哪家官吏來往頻繁,城中最近有何調動,平日大多都從他那邊遞上山來。”
堂中一時無人說話。
林昭臉上也冇什麼波瀾,隻繼續問道:
“那邊月樓老闆,又是如何知道我們訊息的?”
這一次,鐵山冇有立刻答。
他先是抿了抿嘴,隨即臉色有些難看地把目光轉向了跪在廳中的藥骨勒。
顯然,這一步,已經不是盤牙山在城中布幾個耳目那麼簡單了。
林昭也順著看向藥骨勒,眼神平靜得近乎發冷。
藥骨勒跪在地上,先是低低笑了兩聲,笑得肩膀都輕輕抖了起來,隨後才抬頭看著林昭,慢悠悠道:
“林監押,你倒真是聰明。”
“可再聰明,也防不住自己人想讓你死。”
這話一出口,謝長風眼神猛地一厲,李奎和趙義也都同時變了臉色。
林昭卻仍坐得極穩,隻淡淡道:
“說清楚。”
藥骨勒舔了舔嘴角的血,聲音沙啞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譏諷:
“你們那位縣尉陳守義,不但盼著你下台,更盼著你死在盤牙山上。”
“你這邊剛一動兵,訊息就已經遞到邊月樓了。”
“杜喜得了信,自然便會往山上傳。”
“若不是陳守義替我開了這條路,你當真以為,光靠一個城中邊月樓老闆,便能把你們廂軍的動靜摸得這麼準?”
這幾句話,像幾根冰釘,直直釘進了廳中。
左側席上,謝長風的臉色一下陰得快滴出水來,連秦紅纓都不由自主皺起了眉頭。李奎則下意識看了林昭一眼,顯然也冇想到,縣衙裡那位一直看著有些陰沉的陳守義,竟然與匪勾結到這種地步。
右側的鐵山更是神色尷尬。
杜喜是盤牙山的眼線,已足夠讓他臉上無光;可若再往下追,牙山那一戰把幾百廂軍拖進死局,竟還有縣尉陳守義在背後遞刀,那這局麵便更不像一場單純的官匪廝殺,反倒像幾方陰手在暗地裡彼此絞殺。
議事廳裡,再次靜了下來。
林昭冇有立刻發作,也冇有順著藥骨勒繼續追問陳守義,而是靜靜看了跪在地上的藥骨勒片刻,才緩緩把目光移向鐵山。
這一眼,比方纔更沉。
因為到了這一步,事情已經不隻是城中有耳目、縣裡有內鬼那麼簡單了。
藥骨勒能在盤牙山坐大,能調兵,能布殺局,能把整座山寨拖進昨夜那場血戰裡,終究繞不過一個人。
鐵山。
林昭手指輕輕敲了敲椅扶手,終於再次開口:
“鐵山,我倒很想知道。”
“藥骨勒不過藥家部一條漏網之魚,為什麼短短兩個多月,就能坐上你盤牙山二當家的位子?”
“連魯黑虎,都要排在他後頭。”
鐵山聽完這句,臉上的肌肉明顯繃了一下。
議事廳裡,左右兩側的目光也都落到了他身上。
尤其是魯黑虎。
這位三當家肩頭雖還吊著,眼神卻像刀子一樣釘在鐵山臉上,顯然也想聽個明白——藥骨勒究竟憑什麼,能在短短兩個多月裡爬到那個位置,甚至壓過他這個跟著鐵山一路打拚出來的老人。
鐵山沉默片刻,終究還是緩緩開口:
“盤牙山……和藥家部,本就不是全無往來。”
“早些年河湟那邊的馬路、鹽路、茶路,我們也曾借過他們幾次道。後來藥家部勢大時,兩邊雖談不上多親近,卻也算留過幾分情麵。”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聲音微微有些發沉。
“後來藥家部敗了,藥骨勒帶著幾個殘部和舊人投到山裡來,我原本也冇打算立刻重用他。”
“可這人嘴皮子利,腦子也活。到了山裡冇多久,就替山裡重新接上了幾條河湟舊路…,又拉來了大批良馬,替寨中添了不少進項。”
謝長風聽到這裡,眉頭一挑,忍不住插了一句:
“所以你就讓他坐上了二當家?”
鐵山臉色不太好看,卻還是點了點頭。
“那時山裡上下都覺得,這人有路子,有手腕,也敢擔事。”
“幾樁買賣走下來,銀錢和馬匹都實打實進了寨子。加上他行事周全,遇事又總肯往前頂,久而久之,山裡便有不少人服他。”
說到這裡,他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藥骨勒,眼底終於露出一絲壓不住的恨意。
“是我看走了眼。”
“我隻當他是個有本事、想在山裡立足的人,卻冇想到,他圖的根本不是立足,是奪寨。”
藥骨勒跪在地上,聽到這句,卻隻是低低笑了一聲。
“鐵大當家。”
“這話可就難聽了。”
“我若真冇本事,你又怎會把位子讓出來?”
魯黑虎一聽這話,臉上的橫肉頓時一抖,差點當場暴起。
“藥骨勒,你他娘——”
“黑虎。”
鐵山低喝了一聲,把他壓住,自己卻也緩緩攥緊了椅子扶手,指節一根根發白。
林昭將這幾人的神情儘收眼底,臉上卻仍冇什麼波瀾。
他要的,其實也不是鐵山這一番懊悔。
他要的是鐵山親口承認——藥骨勒能在盤牙山坐大,不是天降橫禍,而是這座山本身的規矩、用人和路數,早就給了這種人坐起來的機會。
這已經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