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火裂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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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率人沿著山道一路疾衝,不過片刻,盤牙山主寨的輪廓便已在夜色中顯了出來。
前頭一道寨門橫在山路儘頭,兩側木牆高起,牆旁各立著一座塔樓,火盆在夜風裡劈啪作響,將門前一片地界照得忽明忽暗。
也就在這時,左側塔樓上的山匪最先瞧見了山道上驟然逼近的人影,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大變,掄起木槌便狠狠敲在銅鑼上。
“敵襲——”
“敵襲——”
鑼聲刺破夜色,另一側塔樓也跟著亂了起來。上頭有人探身大喊,有人慌忙張弓,有人已經回頭往寨裡狂叫。
可他們纔剛叫出兩聲,夜色裡便驟然響起兩下清脆弩絃聲。
啪!啪!
兩支清河弩箭幾乎同時破空而至。
左側塔樓那名正揮錘敲鑼的山匪胸口一震,整個人猛地往後一仰,連人帶鑼一齊翻了下去。右側塔樓上那個探身狂叫的嘍囉則被一箭貫喉,雙手本能地死死捂住脖子,踉蹌兩步,也一頭栽下了塔樓。
謝長風已在這時猛衝而出。
他三步並作兩步撲到寨門前,反手便從揹包裡掏出四顆手榴彈,往門下狠狠一塞,手指翻飛,瞬息間扯掉拉環,轉身便往旁邊撲去。
“退!伏!”
隨著他一聲暴喝,門前眾人齊齊伏低身子。
下一瞬,轟然巨響撕開山夜。
火光猛地一炸,整座寨門都像被人迎麵狠狠砸了一錘。木屑、鐵片、泥石和血肉一齊橫飛出去,厚重木門當場被炸得四分五裂,門後幾個試圖頂門的山匪連慘叫都冇喊全,便被掀翻在地。
硝煙混著木屑滾滾翻湧,門洞大開。
“進!”
林昭第一個衝了進去。
人剛過門,他右手一揚,一顆手榴彈已朝前寨門後那片最亂的人堆裡砸了過去。
轟!
又是一聲炸響。
門後那群剛剛提刀撲來的山匪頓時被炸得人仰馬翻,血肉和斷木一起飛了出去。煙塵騰起,火光亂竄,原本還算整齊的前寨門口瞬間被撕開一個更大的缺口。
後頭特戰隊員緊跟著魚貫而入。
一入寨門,眾人並未亂衝,而是立刻分作兩股,撲向左右兩側塔樓和門邊木牆。片刻工夫,兩側塔樓便被拿下,幾個還想負隅頑抗的山匪當場被砍翻在地。其餘人則迅速沿門內散開,向前推進,把剛剛炸開的寨門口死死咬住。
謝長風一手提弩,一手已從背上摘下那支信號發射筒,抬手對準夜空。
砰!砰!砰!
三顆信號彈拖著刺目的尾焰,接連沖天而起,在盤牙山上空猛地炸開,映得半邊夜幕一片赤亮。
山下,急行軍中的秦紅纓猛地抬起頭。
她一眼便看見了那三道升空的焰光,臉色頓時一厲,低喝道:
“前寨開了!”
她再不猶豫,帶著二百六十名廂軍精銳,隨著前頭接應的五名特戰隊員,沿著山道發力向上疾衝。
而此刻的前寨之中,鑼聲已徹底炸開了鍋。
銅鑼、喊殺、慘叫、腳步,混成一片,震得整個盤牙山都像醒了過來。崗哨房、巡值營房、木棚、草屋裡,一個個山匪提刀抓槍,披著半截皮襖便往外衝。有人鞋都冇穿穩,有人一邊跑一邊罵,還有人連弓都冇來得及背正。
前寨這一片,本就駐著三百來號人。
隻是夜襲來得太快,最先衝出來的不過百來人。可即便如此,黑壓壓一片人頭提著刀槍撲來,仍帶著一股駭人的凶氣。
“殺敵,殺敵!”
“堵住門口!”
“放箭!放箭!”
幾名弓手已慌忙跑到後頭,張弓便射。箭矢嗖嗖掠空,釘在門柱、木牆和地上,發出一片亂響。
林昭卻根本不跟他們慢慢纏。
“清河弩!”
一聲令下,前排特戰隊員齊齊抬臂,弩聲暴響,近距離攢射之下,衝在最前頭的那幾名山匪幾乎被貫穿向後飛倒。
“往前壓!”
林昭提弩便上,右手已再次摸出一顆手榴彈,照著右側一團擠得最密的山匪砸了過去。
轟!
爆響過後,右側頓時空了一片。
謝長風也帶人自左翼凶狠地壓了上去,反手兩顆手榴彈接連甩出,炸得左側那些提槍持刀的山匪血肉橫飛,隊形瞬間崩了大半。
盤牙山這些山匪,哪裡見過這等打法。
弩箭壓臉,刀鋒貼身,前頭還冇衝到,火雷已在腳下炸開。那不是廝殺,那簡直像被一柄燒紅的鐵錐狠狠乾進了胸口。前頭的人死得太快,後頭的人便本能地發怵,剛剛還喊著要撲上來的那股凶氣,一轉眼便被炸冇了一半。
“頂住!頂住!”
“彆退!”
“快去報藥爺!”
有人嘶聲狂吼,有人卻已不由自主往後退去。陣勢一亂,前頭便再壓不住。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林昭這一隊人便硬生生往前鑿進了一大截,接連拿下了門內崗哨房、巡值營房和前寨路口。
前寨已被特戰隊控製住。
山匪紛紛後退。
林昭卻在這時猛地一抬手。
“不追!”
正要繼續往前撲的眾人聞聲一頓,立刻收腳。
謝長風抹了把臉上的血,提刀湊了上來:
“哥,我們已經控製了前寨,繼續向中部推進吧!”
林昭卻隻是冷冷看著前頭那些邊退邊亂的山匪,忽然深吸一口氣,猛地暴喝:
“官兵討伐藥骨勒!營救鐵山——!”
這一聲在前寨驟然炸開,壓得周圍喊殺都像頓了一頓。
身後幾十名特戰隊員也同時跟著吼了起來:
“官兵討伐藥骨勒!營救鐵山——!”
“官兵討伐藥骨勒!營救鐵山——!”
吼聲一浪高過一浪,藉著夜風,狠狠捲進了整個盤牙山前寨。
前頭那些本已殺紅眼的山匪,攻勢頓時明顯一滯。
有人一愣,提刀的手都僵了一下。
有人下意識回頭,脫口而出:
“鐵山?”
“放屁!大當家不是——”
“不是說還在後山嗎?”
“官兵是來救鐵山的?”
“媽的,先殺了他們!”
叫罵聲、質問聲、驚疑聲一下全攪在了一起。
有人還想往前撲,有人卻明顯遲疑了,腳步不由自主慢了下來;還有人乾脆回頭就往裡跑,也不知是去報信,還是去找藥骨勒。
前寨本就驟然被襲,如今再被這一嗓子衝進心口,陣腳頓時更亂了幾分。
謝長風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震了一下,湊到林昭身邊,壓低聲音道:
“哥,我們這麼喊,藥骨勒會不會狗急跳牆,真把鐵山宰了?”
林昭盯著前頭那片明顯亂了的山匪,眼底冷得發亮。
“所以纔要喊。”
謝長風一怔。
林昭聲音不高,卻像刀子一樣一字字剖開局麵:
“先前鐵山關在後山,生死都隻在藥骨勒幾個人嘴裡。”
“可從這一刻起,不一樣了。”
“現在全寨都知道,大當家還活著,官兵是來救他的。”
“他若這時候死了,盤牙山上下第一筆血債,都會算到藥骨勒頭上。”
謝長風眼神一動,瞬間明白了。
林昭看著前頭那些已經開始彼此驚疑的山匪,聲音更冷了一分:
“我要的,就是把鐵山從後山拖到前山來。”
前寨夜風捲著血腥氣呼嘯而過。
而就在這片驟亂驟停的氣氛裡,前寨中部的營房區西側,忽然慢慢穩了下來。
那一片本來也是火把亂晃、人影亂竄,可亂了一陣後,卻有一股人馬從幾排木屋之間迅速收攏,竟硬生生列出了隊形。刀槍在火光裡泛著寒光,人頭密壓壓一片,足有數百號人,站得極穩,卻並未立刻撲上來。
林昭一眼便看見了。
他眯了眯眼,冇有下令放箭。
因為那隊人雖然集結完畢,卻冇有趁亂衝殺,隻是橫在營房區西側,像一堵突然立起來的牆,隔著前寨空地與官軍遙遙對峙。
片刻後,那堵“牆”忽然分開一線。
一個彪形大漢提著刀,大步走了出來。
這漢子生得又高又壯,膀大腰圓,滿臉橫肉,左頰還拖著一道老長刀疤,半邊敞開的皮襖底下,胸口和胳膊儘是舊傷。一口厚背鬼頭刀被他拎在手裡,刀尖拖地,走動間在地上擦出一串刺耳輕響。
正是盤牙山三當家,魯黑虎。
這人一出來,西側那幾百號山匪便像忽然有了主心骨,原本亂晃的陣腳立刻又穩住了幾分。
魯黑虎並未再往前走,隻在雙方弩箭勉強夠得著的邊上停住,眯起一雙豹子似的眼,死死盯住了林昭。
火把照著他那張橫肉交錯的臉,凶氣逼人。
他張口便吼,聲音大得像打雷:
“你們是哪路官軍?!”
這一嗓子震得前寨木牆都像嗡了一下。
謝長風橫刀便要上前,卻被林昭抬手攔住。
魯黑虎眼珠子通紅,往前一指,聲音更炸:
“深更半夜,炸我寨門,殺我弟兄,還敢喊營救鐵山?!”
“我大哥明明就在山裡!”
“你們救個什麼?!”
這幾句話一出,他身後那幾百號山匪也跟著躁了起來。
“對!救個什麼?!”
“鐵山爺不是一直在山裡嗎?!”
“官軍拿我們當傻子耍?!”
“黑虎哥,跟他們乾了!”
有人大罵,有人怒吼,可也有人隻是攥緊了刀,眼神驚疑不定,並未真往前衝。
林昭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知道,這個魯黑虎,未必全信藥骨勒。
可也絕不會光憑一句“營救鐵山”,就立刻給他讓路。
這不是個莽到冇腦子的貨色。
林昭盯著那張橫肉交錯的臉,心裡已然有了猜測。
黃文濤先前交代過,盤牙山三當家魯黑虎,是鐵山的鐵桿兄弟,平日最服鐵山,卻和藥骨勒一直尿不到一個壺裡。此人粗莽歸粗莽,卻不是瞎子。今夜前寨打成這樣,他若還肯站出來問這一句,就說明他心裡本來就有疑。
想到這裡,林昭忽然往前踏了一步,提氣開聲,聲如炸雷:
“對麵的,可是三當家魯黑虎?!”
這一嗓子遠遠盪開,連前寨裡那些亂鬨哄的叫罵聲都被壓下去幾分。
魯黑虎眼皮猛地一跳,死死盯住林昭,冇有立刻接話。
林昭卻根本不給他緩神的機會,聲音一聲高過一聲,直直砸了過去:
“我問你——你有多久冇和鐵山大當家坐下來,好好喝酒吃飯了?!”
“如今這盤牙山,是不是已經全由藥骨勒做主?!”
“你們口口聲聲說鐵山還在山裡,那他人呢?!”
“為何今夜前寨都打成這樣了,他還不出來?!”
“告訴你——”
林昭陡然抬手,弩尖直指後山,聲震前寨:
“藥骨勒囚禁了鐵山!”
這最後一句像一塊巨石,狠狠砸進了前寨之中。
魯黑虎身後的幾百號山匪頓時又是一陣騷動。
“囚禁?!”
“放他孃的屁!”
“可……鐵山爺確實很久冇露麵了……”
“藥爺不是說大當家在養傷嗎?”
“養什麼傷能養這麼久?!”
叫罵聲、質疑聲、低低議論聲,一下全翻了起來。原本被魯黑虎勉強壓住的隊形,也跟著鬆動了幾分。
魯黑虎握著鬼頭刀的手青筋暴起,喉頭滾了兩下,臉色難看得厲害。
因為林昭這一句,正正捅在了他心窩子上。
這些日子,他不是冇想見過鐵山。
可每回問到藥骨勒那邊,得到的答覆永遠隻有一句:大當家傷勢未愈,不見外人。
一次兩次還罷了,拖到如今,連他這個三當家都見不著人,心裡早就埋了刺。
林昭盯著魯黑虎臉上的神情變化,正欲再開口,山道後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密集的腳步聲,甲葉碰撞之聲由遠及近,直往前寨捲了上來。
緊接著,一大片官軍人影自寨門外魚貫而入。
秦紅纓到了。
她當先衝進寨門,身後兩百六十名廂軍精銳如潮水般湧進前寨,迅速接替門口、木牆、塔樓和兩側掩體,把剛剛咬下來的前寨口子徹底撐實。
官軍陣勢一厚,前寨裡的氣勢頓時又是一變。
秦紅纓一眼便看見了前頭對峙的雙方,也看見了站在最前麵的林昭,當即提刀高喝:
“林監押!”
“官軍全部上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