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淵來了？”
一行人剛至門樓，高處台階上便掠下一道身影，旋即湊到秦淵跟前，上上下下仔細打量。
那是個身量嬌小的女子，一襲黑袍裹身，額間點著一抹花鈿，堪堪及秦淵胸口，身形清瘦，肌膚雖瑩白光潤，瞧著卻已非年少模樣。最紮眼的是她那雙眸子，紅得似淬了烈焰，灼灼逼人。
“你就是秦淵。”她語氣裡藏著難掩的急切，抬手似觸非觸地拂過秦淵衣袂，繞著他不住打轉。
秦淵尚未開口，身側影衛與阿遲已齊齊屈膝跪地，沉聲相喚：“見過夜遊神。”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夜遊神連聲說著，揚聲吩咐，“來人，將他投進青銅鼎！快些，就差這最後一道了！”
“大膽！”溧陽厲聲喝止，當即抽出橫刀攔在秦淵身前。白夜行亦寒目凝睇，眼底翻湧著濃烈殺機；任辛袖中滑出短刃，悄無聲息間已將夜遊神牢牢鎖定。葉楚然則攥緊了秦淵的手，寸步不離。
秦淵挑眉，淡聲問：“你要烹了我？”
夜遊神麵露疑惑：“怎麼了，有什麼問題？”
秦淵愣了愣，繼而皺眉道：“好好一個人，何故要烹煮？此舉逆天悖理，況且你嗜食生人，就不懼遭瘋癲之厄，不得善終？”
夜遊神死死盯著他，認真道：“你本是被貶凡塵的仙人，彆以為我不知。我吃了你的肉身，你的魂魄便能歸返天界，豈不是皆大歡喜？偏要在這凡塵俗世裡蹉跎，又有何益？”
秦淵眸色微沉：“誰告訴你，我是仙人？”
“唯有仙人，方能死而複生。”夜遊神言之鑿鑿，“況且我查遍了你的過往，尋常人怎會有這般博古通今的見識？你作的那些詩詞，獻的那些奇策，旁人瞧著隻覺驚豔，在我眼中，卻滿滿的都是靈氣！”
秦淵垂眸看著身前狀若瘋癲的夜遊神，淡然道：“仙人之說，純屬無稽之談。我秦淵生於凡塵，長於俗世，父母皆是布衣，自幼苦讀詩書，有幸拜入鬼穀門下，人師謝子陵，這一切無甚稀奇的地方，不過是個尋常的讀書人，仙人？自己不覺得可笑麼？”
“彆胡說八道了！你這是在質疑我麼？”夜遊神猛地拔高聲音，額間花鈿因激動而詭異地顫動，那雙通紅的眸子像淬了血的琉璃，死死鎖著秦淵，嘴角卻勾起一抹扭曲的笑，“若不是仙人，那道沖天的光柱你如何解釋？若不是仙人，你怎會寫出那等詩句？若不是仙人，你怎會奇策層出不窮？”
她身形忽左忽右地搖晃，睜大眼睛道：“再說了，我可不吃那些凡夫俗子，他們的血肉裡滿是濁氣，臟了我的胃口！我隻吃你這樣滿身仙氣的人，吃了你，我便能褪去凡胎，位列仙班，多好啊～”
夜遊神語氣裡帶著孩童般的天真，又透著刺骨的詭異，狂妄，偏執，瘋癲中又裹著幾分戲謔。
秦淵眉頭又皺緊了幾分，這便是薑昭棠曾經喜歡的女人，這眼光屬實不怎麼樣，跟個瘋婆子一樣。
一旁的白夜行和溧陽聽得心頭火起，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怒哼，恨不得立刻衝上前將這詭異瘋癲的女人斬於刀下，卻被秦淵用眼神示意稍安勿躁。
也不知為何，儘管遇到有人要烹了自己，秦淵還是冇覺得有多緊張，慌張是有一點，但還冇有到害怕的程度。
葉楚然緊緊挨著秦淵，掌心全是冷汗，她壓低聲音道：“夫君，這就是個瘋子，一會兒瞅準機會離開，我們為你拖住這裡的人！”
“彆怕。”
任辛依舊保持著戒備姿態，短刃藏在袖中，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夜遊神，周身肌肉緊繃，隻要對方有半分撲向秦淵的異動，便會立刻出手。
秦淵輕輕拍了拍葉楚然的手背，示意她安心，而後抬眼看向夜遊神，緩緩開口：“一飲一啄皆有定數，你付出多大的努力，就有多大的回報，你這麼篤定我死而複生，難道親眼所見？試問，人死了又怎麼會複生，這是小兒都知道的事情，再提那光柱，天地間有無數的異象，不懂便歸於仙事，這是極其無知的表現，你怎知不是障眼法？一點小把戲就能將爾等騙的團團轉，難道你已經被所謂的成仙矇蔽了雙眼？”
夜遊神嗤笑一聲，笑聲尖銳刺耳，卻又突然轉柔，帶著幾分戲謔的慵懶，她一步步朝著秦淵走近：“在故意激怒我麼？不要浪費時間了，你就乖乖讓我吃了吧，成了我的仙基，總比爛在這凡塵裡好，是不是呀，國師大人？”
她說著，還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下唇，眼神愈發詭異。
“你確定是機緣？”秦淵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悲憫，“既然你知道我博學廣知，那我便好好跟你論一論？”
“你跟我論什麼，我實在不想等了。”夜遊神一字一句的說道。
“你知道什麼是神仙？說不定會讓你明白真相呢。”秦淵朝她挑了挑眉。
夜遊神想了想，找了個石墩坐了下來，挑眉道：“說說看吧。”
秦淵緩緩踱步，語氣從容道：“吃人者，終難逃天譴，更遑論成仙。天道循環，報應不爽，凡嗜食人肉者，皆會被怨氣纏身，心智漸失，最終落得瘋癲而死、魂飛魄散的下場，永無輪迴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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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說八道。”夜遊神反駁道，“爾等靈氣充盈，何來怨氣纏身？我吃了這麼久，神魂愈發凝練，恍惚不過是靈氣滋養後的脫胎換骨，分明是成仙的前兆！看來你真的已經忘記了前塵往事，不懂得仙途也是有捷徑！”
“裴四娘，你此刻的模樣，難道還不算瘋癲？”秦淵目光銳利，直刺夜遊神的心底，“我且給你說兩個故事，希望能讓你明白，吃人成仙，不過是黃粱一夢。”
他頓了頓，緩緩道來：“上古之時，有一妖物，名喚玄齒，修煉千年化為人形，卻始終無法突破瓶頸。它聽聞‘食有靈之氣者，可立地成仙’，便專挑氣質出塵、身負靈氣的修士下手。一日，它偶遇一位雲遊道士，見其仙氣飄飄，便將其殺害食之。豈料，那道士的靈氣中藏著畢生修行的執念，玄齒食之後，非但未能成仙，反而被執念與怨氣纏繞，心智日漸混亂，白天藏匿於山洞，夜晚便出來瘋狂搜尋有靈氣者，最終被真正的仙人識破，打得魂飛魄散，連輪迴的資格都冇有。”
夜遊神拍著手狂笑道：“哈哈哈，那是它蠢！一則分不清修士靈氣與仙人仙氣的天差地彆，二則它本是妖物，根基本就汙濁，自然扛不住靈氣中的執念！我乃夜遊神，鬼市之主，執掌一方造化！怎會與那妖物相提並論？”
“你看你，見識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樣，說不定我吃了你，也會變得像你一樣，對這個世界有不一樣的見識。”
她伸出手指，想要觸碰秦淵的臉頰，卻被秦淵不動聲色地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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