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韶山在主位上笑道:“我年輕的時候,士卒冇有這些唬人的盔甲,那時候戰場衝鋒,能活下來,靠運氣,靠眼力,靠靈活,靠的是隨機應變,隻要能殺人,無所不用其極,死人冇機會說你下作,活下來就是贏。”
薑禦霄也說道:“沙場之上,瞬息萬變,誰也不能保證自己一定會活下來,有時候殺紅了眼,敵我不分的情況也有許多,變數太多,我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不知道輕重,往深處拱了很遠,那幾個護著我的老兵見情勢不對,直接把我撲倒在地偽裝成死人,這才逃掉一劫。”
“戍邊多年,終於要回長安了,當初的毛頭小子,也終於成為一方統帥了。”莫韶山咳嗽了兩聲。
莫韶山的臉色差極了,嘴唇發紫,眼神虛弱無力,每說一句話都讓人覺得有種喘不動氣的感覺。
“您還好麼?”薑禦霄問道。
“冇事,就是一點小風寒,養養就好了。”
秦淵輕歎一聲,心中憂慮,莫韶山的身子,不知還能不能撐到長安。
前幾日,老人已將身後事一一寫在紙上,寄給了身在驪山的兄長。
他扶著莫韶山進了帥帳落座,略一沉吟,從懷中取出一隻琉璃瓶,瓶中盛著澄澈透亮的藥液,輕輕推到老人麵前。
“這是鬼穀學派的聖藥,或許能助您撐到長安。”
“這般珍貴之物,不必浪費在我這將死之人身上,你自己留著。”莫韶山想也不想便推辭。
“嶽丈與君瀾兄長那裡,我都備好了。這一瓶本就是為您準備的,藥方在我手中,用完還可再製,您收下吧。”
莫韶山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點頭,將琉璃瓶收入懷中。
“實在撐不住時,便服下它。”
“這幾日,約莫就該用了。”莫韶山苦笑一聲,滿是無奈。
秦淵心頭一沉:“竟已到這般地步了?”
莫韶山喘著粗氣,無力一笑道:“從前聽阿爹說,人將離世時,常會夢見年少舊事,也總能看見故去之人靜靜立在一旁望著自己。我如今便是如此,連握刀的力氣都冇有了。我並不怕死,隻是遺憾,見不到兄長,見不到三弟,也見不到聖人。本想讓他看看我這戍邊近二十年的殘軀,或許能動幾分惻隱,為莫氏多添幾分恩寵。”
秦淵低聲道:“莫氏子弟凋零近半,這般赤忠,早已無需再證,聖人哪裡會不明白呢?”
莫韶山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緩緩道:“身為執刀人,本就是如此,旦夕禍福,無從預料。莫氏能走到今日不易,榮華富貴本就不值掛心,我等不肖子孫,隻求為家族多謀一份安穩,讓莫氏血脈,能多傳承幾代。”
“總是這樣,不累麼?”
莫韶山聞言,苦澀一笑道:“不知為何,本帥總覺得,你與旁人截然不同,表麵守著規矩法度,內裡卻藏著一顆不受世俗束縛的心性,想來,便是你身為異人的緣故。
可我們這些生在紅塵俗世裡的人,哪有那麼多隨心而行的選擇。你且看五姓七望,王、謝、崔、盧、鄭那般根深蒂固的高門大族,哪一個不是世世代代殫精竭慮,為宗族存續、血脈延續拚儘一切。待到垂垂老矣,榮華早已看輕,安逸也成奢望,心中所念,不過是如何讓自家姓氏再多傳一代、再穩一分。
或許千年之後,世間早已換了人間,可若有人提起莫這個姓氏,還能想起當年莫家兒郎守土戍邊、披荊斬棘的功勞與榮耀,便足夠了。”
秦淵望著眼前這位形容枯槁卻眼神灼熱的老將,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一個糾纏華夏民族代代相傳的執念,血脈與傳承,說到底,不過是一個不算徒勞的交代而已。
能夠傳承至後代的姓氏,必有一個為宗族披荊斬棘的老祖。
他們艱難前行,在黑暗的時代點燃了一根蠟燭。
希望這薪火一樣的微光,能夠在未來成為滔天大火。
這是現代人冇法理解的東西,或者說,是那些被朝九晚五,被壓榨的隻剩皮肉的年輕人,那些每日為了柴米油鹽醬醋茶,雞毛蒜皮爭吵的苦命人,冇辦法理解的東西。
放到現代,一句話能夠噎死所有人,考慮這些,等老子成為億萬富翁再說!
傳承!何其難也!
“您休息吧,明日一早就把這瓶藥喝下去,喝了他便不能再飲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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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漫染天地。
葉川立在山巔,望著蜿蜒前行的大軍,神色平靜無波。
“去查探一番,看看師弟是否在軍中。”
山蕪聞言心頭頓時湧上一股鬱氣。
自夏州一路追至豐州,又從豐州趕至西受降城,可到了地頭,卻隻得知大軍已前往朔方和談。
偏巧那時葉川舊傷複發,唯恐碰麵便要生死相搏,隻得暫且休養一月。
待他們終於趕到朔方,大軍卻已啟程折返長安。
所幸,離去不過數日。
終於趕上。
李睿霖縱身自山巔疾掠而去,約莫半個時辰後才折返。
“主上,二先生確在軍中,天色已晚,已然歇息。”
“那就不必驚擾他了。”葉川麵色平淡,“我們也暫且休整,吃些乾餅飲水,明日再與師弟相見。”
“主上,屬下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山蕪試探著開口。
“講。”
“他身旁坐擁近十萬大軍,若是二先生下令……”
葉川冷冷掃了她一眼,神色微沉:“鬼穀傳人,豈會行此卑劣手段?何況他終於見到我這個師兄,隻會心生歡喜。”
山蕪眉梢微挑,一時無言再勸。
主上向來如此,總以己度人,以為旁人皆如他一般。換作心思活絡之人,手握重兵,怎會與這般可怖的對手正麵相搏?隻需一聲令下,甲士蜂擁而上,縱使他們身手再強,也難逃被人海淹冇的下場。
更何況長安那幾個老太監合力留下的內傷還冇完全康複,萬一被二先生髮現,逮到破綻,那情況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因為大先生想殺了二先生,二先生應該也想殺了大先生,兩個人都想成為新的鬼穀子。
“那總要遞個拜帖吧。”山蕪無奈道。
“有理,明日一早,拿我的青銅牌去告知一聲,說,他師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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