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潮覆清 第363章 歸楚
吉安城內外,一片人嘶馬嚎的模樣,城外幾座大營都在整頓兵馬,一車車的物資擺在營中清算著,吉安城各處城門都佈置了不少軍卒,一隊隊入城瀟灑的士卒將官如同押俘虜一般被押回營中,集結的戰鼓和金鐘之聲響過一輪又一輪。
侯俊铖在城門口等了一陣,看著那些出城往軍營而去的吳軍官兵直皺眉頭,衝前來迎接的劉明承問道:「少侯爺,高將軍這是準備出兵去哪裡?」
劉明承卻沉默著沒有回答,隻默默的在前方引路,行了一陣,才突然歎了口氣,語氣中藏著一絲蘊怒情緒說道:「不是高將軍的意思,是湖南那邊派了人來……具體的,侯少爺見了高將軍就知道了。」
侯俊铖正觀察著道路兩旁的情況,見街上的吳軍兵將隻剩三三兩兩的人,要麼便是穿戴整齊、持棍提刀捉逃兵的,要麼就是趕著裝了滿滿當當的物資的車馬押車出城的,心中已經有了一些猜測,又聽到劉明承這番話,心裡更加確定幾分,麵色微微沉了下來。
他知道劉明承不願多說,也沒有追問,跟在劉明承身後到了府衙前,卻見老山西站在大門口等候著,見了侯俊铖,哈哈笑著迎了上來行禮:「侯掌營,當初石含山一彆,你和俺可是許久未見了。」
「當初既然已經把話說開了,再見還能聊些什麼呢?在下也不是一個喜歡沒事敘舊的人物……」侯俊铖也笑著還禮,卻沒什麼寒暄的意思:「我倒是希望跟少侯爺多見見,他這年紀,還有反悔的餘地。」
一旁不知在想些什麼的劉明承一愣,急切的走上前兩步,眉宇間透出一絲怒意,張嘴似乎是想要辯駁些什麼,但老山西卻擺了擺手攔住他,笑道:「侯掌營說的是,就像當初俺跟侯掌營說的那樣,有些事做了,俺就不會後悔,侯掌營也該是這樣的人物!」
侯俊铖點點頭,環視了一圈周圍,卻見一隊隊的將官和令兵急匆匆的進進出出,府衙院子裡擺著幾個大桶,裡頭正不知焚燒著一些什麼,老山西注意到他的視線,朝劉明承瞥了一眼,補充了一句:「隻怕日後就是想再見,俺們和侯少爺也再也見不著了……」
「那可說不定!」侯俊铖搖了搖頭,邁步進入府衙:「隻是再見時的場麵……恐怕不會如今日這般和諧了。」
高得捷就在府衙大堂之中,早就收到了侯俊铖前來拜訪的訊息,穿了一身行裝、令人看茶上了點心等候著,見侯俊铖進來,親自到大堂門口迎接。
兩人落座,侯俊铖也沒有寒暄的意思,直接了當的說道:「想來高將軍也知道,清軍正在贛北等地修堡挖壕,試圖將吉安圍困起來,在下此番前來,本來是想和高將軍商議趁清軍封鎖未成、防線未穩,出兵破襲騷擾,隻是今日入城一看……高將軍是要棄吉安城而走?」
「上麵發了軍令,王爺還專門派了身邊的親近人來傳令,不得不從啊……」高得捷歎了口氣,一臉的不情願卻又無可奈何:「王爺說的清楚,萍鄉為清軍攻陷,吉安就成了一座孤城,咱們數萬大軍擺在這,早晚要給清軍吞掉,不如回湖南加強防禦……」
高得捷身子向侯俊铖側了側,聲音壓低了一下:「不過嘛,王爺到底是什麼意思,想來侯掌營是能猜到的,用不著本將多說了。」
侯俊铖自然能猜到,韓大任所部三萬多人馬,不少是吳三桂本部挑出來能征善戰的精銳,到了吉安纔多久就被紅營給掏空了,高得捷本就有和紅營勾結的流言,即便流言是假,其部在吉安城待了這麼久,恐怕也早就被紅營滲透乾淨了,如今高得捷又吞掉了韓大任的部眾,徹底失去了親黨的製約,再不管束,日後這幾萬人馬還是不是吳軍的人都說不定了。
當初嶽樂發現何衝部被紅營滲透,采取的方法便是將何衝部調離吉安,吳三桂用的是一個法子,隻是侯俊铖還有一事不明:「萍鄉城已為清軍攻陷,高將軍要棄城回湖南,數萬人馬,那麼多輜重灌備,怎麼回去呢?」
「走石含山嘛!」高得捷似乎早有盤算:「山道險峻,險在何處?一則狹窄易遭伏擊,其次山路崎嶇難行,人能過去,車馬輜重卻不一定能過去,最後便是林木雜亂,難辨方向。」
「可石含山是紅營的起家之地,山道通向何處,你們怎會不知道?能行車馬的山道,你們會不修造?那百姓物資轉移進山裡,怎麼轉移?」高得捷嗬嗬笑了笑,朝自己一指:「最後,紅營總不會伏擊我們吧?」
「自然不會,高將軍真要走,紅營還會儘力幫忙,絕不會有任何阻攔……」侯俊铖輕歎一聲,凝眉道:「隻是……高將軍,你可知如今的湖南是個什麼情況?『糞尿皆有稅,隻有屁無捐』,湖南的地皮都已經快刮乾淨了,高將軍這數萬人回去,吳三桂可不一定能養的起你們。」
湖南作為吳三桂手裡唯一的財稅之地,自然遭到了吳三桂極為沉重的盤剝,在這個時空裡王夫之投奔吳三桂,帶來了一大批學生門徒和慕名而來的士林人物,幫助吳三桂建立起了一定的管理和征稅體係,幫助吳三桂有了更多的錢糧支撐戰事。
但凡是有利有弊,這些士子門人的加入,也讓吳三桂對湖南的盤剝相對曆史上更為「高效」和劇烈,時至今日,湖南的經濟已經趨於崩潰的邊緣,各種巧立名目的稅捐多如牛毛,百姓困苦不堪,紅營招募代耕的流民,許多就是被吳三桂的稅捐逼得流亡逃入石含山的。
這時候高得捷這數萬人馬回到湖南,吳三桂又要多支出一筆錢糧去養著他們,如今的湖南還能經得起多少盤剝?又能榨出多少錢糧來?
沒錢沒糧,自然便隻能祭出舊軍隊的傳統,要麼放縱兵馬自己劫掠解決,要麼就欠餉剋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