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潮覆清 第302章 大會(二)
黃宗炎悄悄將椅子往前頭拖了一點,身子前傾,幾乎要貼到顧炎武的耳後,壓著聲音說道:「亭林先生,輔明這番話……不說言過其實什麼的,他是不是……把咱們這些士林人物都算進圍剿紅營的『敵人』之中了?」
「不然呢?輔明的『人民戰爭』裡最主要的敵人是誰?不是清廷,而是官紳!士林人物,誰不是官紳出身?你天天給他寫宣傳,難道就眉意識到這一點?」顧炎武身子微微往後仰著,也壓低聲音交流著:「王而農評價他這學生『激進』,老夫一直說老夫對紅營的理念是有所保留的,為何?不就是因為這一點嗎?」
黃宗炎默然一陣,凝眉道:「此事……其實在下也不是不知道,隻是以前大夥一起反清,這個問題嘛……大夥一起裝糊塗,也就這麼過去了。」
顧炎武明白黃宗炎話裡的意思,歎了一聲:「此事老夫之前就跟輔明提過,如今反清纔是第一要務,有些事最好還是難得糊塗,輔明是怎麼說的?原則問題不講清楚辯明白,之後必然是裝糊塗變成了真糊塗……現在看來,老夫的話他是沒聽進去的。」
黃宗炎歎了口氣:「紅營到底還是輔明做掌營,他有自己的打算咱們也沒辦法,船山先生說他『激進』……隻是不要壞了大局為好。」
「輔明前頭說了那麼大一段,不都是在說大局嗎?不管他說的對不對,看來他是感覺到壓力了……」顧炎武眉間微微皺了起來,盯著侯俊铖的雙眼連眨也沒眨:「若是輔明的判斷沒有錯……恐怕咱們這些士林人物,再也沒法裝糊塗了,也是要選邊站的了!」
侯俊铖聽不到顧炎武和黃宗炎的交頭接耳,取了茶杯啜了口茶,吐了吐茶葉沫子,用手背擦了擦嘴,繼續說道:「基於以上的判斷,紅營接下來的整體策略,要進行一次全麵的調整,這也是此次召開大會並投票表決的議案之一。」
「首先是戰略上的調整,我們之前不過吉水、隻專注於建設吉安府根據地而沒有大規模的向周邊州縣擴張,一方麵是因為人員上的不足,另一方麵也是因為我們不想過於刺激清廷,是有躲在三藩的後麵發展的策略的,但以如今的局勢來看,這個策略已經不合時宜,紅營必須要走出去,而且要大張旗鼓的走出去!」
「於江西一省,吉安本部根據地要向吉水以東擴張,以全據整個吉安府,並以吉安府為中心,向四麵擴充套件,往北,入南昌府,於幕阜山、九嶺山一線建立根據地,伺機向湖北擴張。」
「往南,於贛南根據地的基礎上,向北擴張至興國、東固等地,將贛南根據地、吉安本部連成一片,從兩麵壓迫贛州府,同時贛南根據地要向廣東方向擴充套件,嘗試切斷贛州與廣東的聯係。」
「我們要把戰火燃到廣東去,隻要尚藩給贛州輸送武器裝備、金銀錢糧,咱們就要針對尚藩展開遊擊作戰、鼓動尚藩治下的農戶、佃農、工匠、船工起義,瓦解尚藩在廣東的統治秩序,尚藩投了吳三桂,跟咱們紅營又沒關係,平南之富甲天下,總不能便宜了贛州清軍!」
「其次,我已決定派人去貴州聯絡草堂會,依靠草堂會在貴州建立根據地,我們之前需要從吳三桂那裡獲取戰略物資,不願過分刺激吳三桂,並沒有向湖南和西南發展,但如今既然吳三桂斷了咱們的物資和銅料、馬匹的供應,那咱們也用不著看他的臉色了,吳三桂至今還沒有建立起穩固的統治秩序,那咱們就去幫他建起一套統治秩序!」
「侯掌營!」有人出聲問道:「向吳三桂和尚藩的地盤發展……會不會導致吳三桂和尚藩乾脆去投降了清廷,和咱們為敵?」
「難道我們不向他們的地盤發展,他們就不想投奔清廷嗎?那吳三桂為何到現在都不過長江?尚藩為什麼要放走舒恕那些八旗兵呢?」侯俊铖反問道:「難道現在吳三桂和尚藩他們對我們就不是敵視的態度嗎?吳三桂派韓大任領大軍到吉安來做什麼?尚藩又是為什麼要出錢出糧支援清軍團練?」
「我一直強調,紅營與各方勢力的交際必須是『以我為主』,絕不能是彆人開始對咱們小刀割肉了,咱們還顧及著所謂『盟友』之情,退一步、讓一點,出賣咱們的利益去換取彆人的和解。」
「紅營的道路,觸及的是那些上層人物的根本利益,他們會擺出一副偽善和藹的模樣,但絕不會真正的與咱們和解和聯盟,隻會想儘一切辦法、時時刻刻盤算著怎麼徹底消滅我們,這個問題,所有人都必須牢牢記在心裡!」
「侯掌營,人員怎麼辦?」一名教導起身問道:「咱們現在管理吉安府的根據地就已經捉襟見肘了,一下子根據地範圍要擴大那麼多倍……哪有那麼多人員?」
「邊做邊練,我們紅營的人手不足,就讓百姓協助我們管理!」侯俊铖回答的很乾脆:「石含山分家的時候,紅營纔多少人?不也走過來了嗎?」
「的確,缺乏政工乾部,各個根據地的發展一定會走許多歪路,會有居心叵測的家夥混進來,但現在的局勢,敵人不會給我們太多的時間去培養人才、打牢基礎了,我們沒有時間再去小心翼翼、斤斤計較的防著踏雷和犧牲了,我們必須在短期內儘量擴充套件實力,在各方勢力意識到他們必須抱團之前,就形成一個可以與整個天下抗衡的鐵拳!」
「走歪路不可怕,敵人混了進來也不可怕,堅持組織和紀律、堅持集體決策,最關鍵的,是堅持為老百姓辦事,再歪的路,我們也能扳回來!」
「還是那句話,敵人的視線,已經開始轉投到我們的身上來了,他們不會留給我們太多的時間!」侯俊铖翻了翻桌上的冊子,幽幽歎了口氣:「固然,紅營的思想傳播出去,即便紅營最後被圍剿,我們的事業一定能最終獲得成功,但這個過程會很漫長,會有更多的百姓和戰士白白丟了性命。」
「想要儘量少的流血犧牲,我們就要比其他勢力更快的發展、更加的團結、更充足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