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微的晨光,艱難地穿透洛陽上空厚重的陰雲,卻無法給這座死寂的帝都帶來絲毫暖意。宮闈深處,肅殺之氣濃烈得如同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
長樂宮外,大將軍何進身著朝服,腰懸寶劍,在一隊盔明甲亮、殺氣騰騰的袁紹親兵護衛下,昂然而來。他臉上帶著一種終於要解決心腹大患的“威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誌得意滿。昨夜袁紹再次麵授機宜,言道隻要他今日入宮,在太後麵前擺明車馬,以袁紹佈置在宮外的兵馬為後盾,定能逼迫太後下旨誅殺宦官!大事可成矣!
“大將軍到——”內侍尖利的聲音在宮門前響起,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
宮門緩緩打開。何進昂首闊步,踏入長樂宮門。他身後的袁紹親兵卻被宮門守衛攔下:“大將軍,宮內重地,甲士不得入內!”
何進皺了皺眉,有些不悅,但想到袁紹的叮囑(“宦官狗急跳牆,大將軍不可不防,然入宮麵見太後,帶甲士確於禮不合,可令其在宮門等候”),便揮手道:“爾等在此候著!”
袁紹安排的那名親兵隊長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芒,躬身領命:“喏!”
何進獨自一人,在幾名低眉順眼的內侍引導下,穿過重重宮苑,向著何太後所在的嘉德殿走去。他並未注意到,引路的內侍中,有幾個人的眼神深處,正閃爍著毒蛇般的寒光。
與此同時,寒香閣冰冷的角落裡。
靜姝“阿靜”猛地睜開了眼睛。雖然身處偏僻角落,但一種源自本能的、巨大的心悸感攫住了她!彷彿有某種極其可怕的事情正在發生!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胸口的玉佩。
老嬤嬤也醒了過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懼。她們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死寂。
整個廢棄的寒香閣,乃至整個北宮區域,都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但這死寂中,卻彷彿蘊含著即將爆發的雷霆!
嘉德殿外。
張讓、段珪、畢嵐等十幾名中常侍,早已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等候在殿外廊下。看到何進在幾名內侍引導下大步走來,張讓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瘋狂,隨即擠出最諂媚的笑容,帶著眾人噗通跪倒在地:
“大將軍!大將軍您可來了!太後孃娘已在殿內等候多時了!”
何進冷哼一聲,看也不看這些他恨之入骨的閹人,昂首便要踏入殿門。
就在他抬腳的瞬間!
跪在地上的張讓猛地抬頭,眼中凶光畢露,發出一聲淒厲如鬼嚎的尖嘯:“何進!你欺君罔上,逼死國母!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什麼?!”何進的聲音,像被捏住的喉嚨。臉色瞬間煞白,瞳孔驟縮。
他看見了。
看見了那些原本低眉順眼的人,此刻眼中的凶光。
手猛地按向劍柄。動作快,卻還是慢了。
太遲了。
帷幕之後。陰影裡。他的身後。
有人動了。
像蟄伏的毒蛇,突然竄起。
是內侍。
那些他從未正眼看過的閹人。
手裡有刀。
刀很亮,冷得像冰。
刀光。
很多刀光。
像閃電,織成一張網。
網住了何進。
“噗嗤”“噗嗤”聲音很悶。
是利刃切開皮肉的聲音。
一聲,又一聲,接連響起。何進想叫。
喉嚨裡卻像被堵住了。
隻發出
“嗬嗬”
的聲。
血。滾燙的血,順著刀鋒往下淌。滴在地上,發出
“嗒、嗒”
的聲。
他低頭。看見胸口有洞。腰腹有洞。數不清的洞。
短刀還插在上麵,握著刀的手,屬於那些他看不起的閹人。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裡麵隻有兩個字
——
不信。
不信自己會死。不信會死在這些人手裡。
他想看清是誰。是誰殺了他。
權傾朝野的大將軍。可視線,已經開始模糊。
身體軟了下去。像一截被砍斷的木樁,重重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地上,瞬間紅了一片。血還在流。流得很快。
他到死都冇明白。自己一心要殺閹人。最後,卻死在了閹人手裡。死在了自己妹妹的宮殿門口。
多諷刺。
風,從殿門吹進來。
帶著血腥味。吹過何進圓睜的眼。
冇閉上。
也許,是不甘心。
“啊——!!!”殿內殿外,目睹這一幕的宮女內侍發出驚恐欲絕的尖叫!
“動手!殺光何進黨羽!”張讓跳起來,滿臉濺滿何進的鮮血,狀若瘋魔,尖聲嘶吼,“取他首級!懸掛宮門!號令宮外甲士,就說何進謀反伏誅!其餘人等,隨我等護駕太後、陛下!”
混亂瞬間爆發!宦官們如同瘋狂的野獸,揮舞著帶血的刀劍,撲向殿外何進帶來的少量隨從和聞聲趕來的侍衛!嘉德殿前,瞬間變成了修羅屠場!
寒香閣內。
靜姝“阿靜”和老嬤嬤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體因恐懼而劇烈顫抖!雖然相隔甚遠,但宮苑深處隱約傳來的那聲淒厲到變形的慘叫,以及隨之爆發的、如同悶雷般滾動的混亂喧囂——兵刃撞擊聲、慘叫聲、哭嚎聲、奔跑聲……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空氣,如同冰冷的鋼針,狠狠紮進她們的耳膜!
“開始了……真的……開始了!”老嬤嬤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靜姝的臉色慘白如雪,心臟狂跳,幾乎要破膛而出!墨涵的預言,分毫不差!何進死了!就在他踏入宮門的那一刻!被宦官亂刀砍死!
那隱約傳來的“護駕”嘶吼,更是讓她遍體生寒!宦官殺了何進,下一步,必然是狗急跳牆,挾持太後和皇帝!她們所在的寒香閣雖然偏僻,但如果宦官挾持著皇帝太後向北宮方向逃竄……
“嬤嬤!快!收拾東西!我們不能待在這裡了!”靜姝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緊張而嘶啞,卻帶著一種絕境中迸發的力量,“他們可能會往這邊逃!我們必須立刻轉移!去……去西邊!去堆放舊書簡和廢棄儀仗的‘蘭台秘閣’!那裡更偏僻,結構複雜,更容易藏身!”
老嬤嬤也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抓起小小的包袱。
兩人如同驚弓之鳥,迅速溜出寒香閣,再次融入冰冷的晨霧和宮牆的陰影之中。她們弓著腰,將頭埋得更低,腳步更快,向著更加荒涼、更加死寂的西苑深處亡命奔去。身後,嘉德殿方向的廝殺聲、哭喊聲、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如同地獄的喪鐘,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
洛陽宮闈,徹底化作了血與火的煉獄!而靜姝的求生之路,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