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到軍營,皇甫嵩屏退左右,單獨留下了墨涵。他重重歎了口氣,拍了拍墨涵的肩膀,力道沉甸甸的。
“墨涵…委屈你了。”皇甫嵩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和無奈,“老夫在捷報中已竭力陳情,言你之功,惜你之才…奈何…奈何朝堂之上,奸佞當道,矇蔽聖聽!這‘騎都尉’之銜,不過是個虛名,更是枷鎖。然…眼下形勢比人強,洛陽城中欲置你於死地者不在少數。此虛銜雖輕,卻也是陛下親封,勉強算是一層護身符。留在軍中,在老夫麾下,至少能保你一時無虞。權且忍耐,蟄伏待機,積蓄資曆,保全自身,方為上策。這亂世烽煙,非朝夕可平,總有你大展宏圖之時!”
墨涵微微躬身,語氣依舊平靜:“將軍提攜之恩,墨涵銘記於心。將軍所言,句句肺腑,墨涵明白。朝廷之事,非將軍所能左右。能得將軍庇護,已是萬幸。這‘枷鎖’,墨涵會戴好。至於前程…墨涵隻求問心無愧,不負所學,不負…所托。”他話語中“所托”二字,微不可查地加重了一絲。
皇甫嵩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騎都尉”,他眼中的那份超乎年齡的沉靜和深邃,讓他這個久經沙場的老將都感到一絲心悸。他點點頭:“你能如此想,甚好。軍中事務,若有閒暇,你可參詳,老夫會為你留些餘地。若有難處,隨時可來尋我。”
“謝將軍。”墨涵再次躬身。
離開中軍大帳,墨涵回到被臨時分配給他的簡陋營房。他將那枚冰冷的銅印隨手放在案幾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套嶄新的騎都尉袍服被他疊放整齊,置於一旁,與這簡陋的環境格格不入。他不需要這身衣服來彰顯什麼。
就在這時,營房外傳來輕微的咳嗽聲。墨涵抬眼望去,隻見一位頭髮花白、麵容慈祥的老嬤嬤正站在門口,身邊跟著兩名低眉順目的宮女。她們是隨傳旨隊伍一同前來,代表靜姝公主“慰問前線有功將士”的。
“墨都尉。”老嬤嬤微微屈身行禮,聲音不高,帶著宮中特有的穩重,“公主殿下心繫前線將士,特遣老奴前來,代殿下問候都尉。殿下聽聞都尉獻策破敵,立下大功,心中甚慰,特備了些許薄禮,望都尉笑納。”說著,示意宮女將一個小巧精緻的錦盒呈上。
墨涵雙手接過錦盒,入手溫潤,顯然是用上好的木料所製。他並未立刻打開,而是深深一揖:“墨涵謝公主殿下厚愛。有勞嬤嬤轉告殿下,墨涵一切安好,請殿下勿念。”
老嬤嬤上前一步,藉著整理衣袖的微小動作,將一個更小的、幾乎被掌心完全覆蓋的蠟丸極其隱蔽地塞入了墨涵手中,同時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細微聲音快速說道:“殿下日夜懸心,知你處境艱難。朝中袁氏勢大,其爪牙遍佈,軍中亦恐有眼線。殿下囑你:虛銜可忍,虛名可拋,但求平安!此物為殿下親筆,萬望珍重。”她的眼神充滿了憂慮和鼓勵,深深看了墨涵一眼。
墨涵不動聲色地將蠟丸收攏入袖,指尖傳來蠟丸的微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再次鄭重道:“請嬤嬤回稟殿下,墨涵定當謹記殿下教誨,珍重自身。”
老嬤嬤點點頭,帶著宮女悄然離去。
營房中隻剩下墨涵一人。他走到窗邊,背對著營門,確保無人窺視後,才小心翼翼地捏碎蠟丸,裡麵是一方摺疊得極為整齊的素白絲帛。展開絲帛,一行行清麗娟秀、卻力透紙背的字跡映入眼簾:
“聞君倉亭再立奇勳,心潮澎湃,喜難自抑!然朝堂風雲詭譎,奸佞構陷不休。虛銜加身,非酬功賞,實為枷鎖牢籠。妾心悲憤,恨不能力挽狂瀾,護君周全!萬望君忍一時之辱,藏鋒斂銳,保全為上。袁隗老賊,其勢如日中天,黨羽遍佈軍中朝野,耳目眾多,君務必慎之又慎!妾在深宮,亦非束手,已在暗中留意其黨不法,伺機而動。君之安危,重於泰山。盼君珍攝,靜待天時。臨書倉促,不儘欲言。
姝,手書。”
字裡行間,關切之情、憤懣之意、無奈之感,以及那份深沉而堅定的支援,如同暖流,瞬間衝散了墨涵心中的冰冷和諷刺。他將絲帛貼近胸口,彷彿能感受到遠方那縷清冷月光下,靜姝公主提筆時指尖的微涼和心緒的激盪。
他走到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枚冰冷的銅印上。這一次,他伸出手,緩緩地、用力地握住了它。銅印的棱角硌著他的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他另一隻手探入懷中,觸碰到那枚溫潤的渾天儀秘鑰和那捲染著師父玄青子心頭血的《靈憲》帛書。
我這前世的“三國迷”還怕闖不出個名堂,笑話,此刻瞬間豪氣沖天。
這“騎都尉”的虛名,這腐朽朝廷的枷鎖…或許,真能成為一層暫時的保護色?一絲冷峻的光芒,如同暗夜中劃過的流星,在他深邃的眼眸深處悄然閃過,帶著決絕和洞悉一切的銳利。他握緊了銅印,也握緊了秘鑰與帛書,彷彿握住了自己在這亂世洪流中,必須堅守的信念與方向。
而在營房外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陰影裡,一雙陰鷙的眼睛,正緊緊盯著墨涵營房的門口,將方纔老嬤嬤出入的一幕儘收眼底,隨即悄然隱冇在漸濃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