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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上翠竹
話音剛落,隻見一個華服婦人從前一進院落,在一群侍從的環繞下,款步而入。
趙繚的話頭驟然停住,狹長的眼瞼微一褶皺。
“城陽侯夫人。”隋雲期居高臨下掃了她一眼,從牙縫中擠出一個名字。
“來下帖的。”趙繚瞟了她一眼,沉聲道。
隋雲期帶著結果掃視一圈,果然在她被風拂皺的袖形中,看到一個不顯眼的棱角。
“城陽侯可是出了名的守正清流,竟也牽上了虞灃的手。不愧是螂蟲一黨,發現一隻的時候,已經藏了不知道多少隻。”
隋雲期刻薄地嘲笑一聲。“不過這次,是真把那老東西逼急了,連藏這麼深的線都用上了。”
隋雲期話音剛落,屋脊背側冇有任何動靜地落下一人,輕聲跪奏:“稟首尊,城陽侯夫人來邀公主參加觀山宴,公主本欲拒絕,結果還是收了帖子允下了。”
趙繚握刀的手鬆開了。
“圍山。”……
城陽侯府籌備的觀山宴,給因朝堂波瀾而顯得有失生氣的盛安名門圈,注入了巨大的活力。
城陽侯乃前朝老臣,如今已久不涉朝政,但因其品格貴重、又得皇上信任,在盛安也算有有頭有臉。
而城陽侯夫人向來深居簡出、多年來難得籌辦宴會,她親自遍請眾豪門女眷,凡有請者,少有拒絕的。
觀山宴選在盛安城南的慶山山腰,正是早秋遊山玩水、縱覽全盛安城的絕佳地點。
早膳時間剛過,各家車馬就如河流般盤上慶山,早有城陽侯府的小侯爺領著不少人等候在上山路最狹窄處迎候。
眼見名冊上的被邀請者一一被劃掉,小侯爺也上馬準備進山,就聽身後一陣急馬奔來。
回頭看時,隻見一頭戴帷帽的女子馬還未停,就翻身一躍而下,動作漂亮得令人驚異。
小侯爺確定名單上的來客再無餘者,也下馬來,雖認不出來者,但考慮到未出閣的姑娘,斷不會孤身縱馬,便客氣道:
“夫人,今日山上有私人宴飲,如無邀請,請您止步。”
女子大步走來,一把掀了帷帽,露出黑色的玄鐵麵具,細長的曜石眼簾猶自搖曳。
她冷冷看了男子一眼,小侯爺登時肅然躬身行禮道:“朝乘將軍,是在下冒犯了。”
“既然未被邀請,本座便止步在此。”須彌冷聲道,負手迎風而立,挺拔如鬆,一點冇有要走的意思。
她明明冇看自己一眼,可她太盛的威名壓得小侯爺不敢看須彌一眼,又不知道她來意如何,自己拿不定主意之際,連忙踹著身邊人,去請示母親。
不一會,城陽侯夫人就親自迎出來,接著須彌進山。
然而,從須彌露麵的一刻起,宴會的氛圍就陡然轉變,好似她的呼吸都是牢柵,桎梏著在場所有人的一言一行。
除了坐在正首的昭元公主李謐。
“殿下,那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觀明台首尊,須彌。”公主身邊,一位貴女小聲道。
昭元公主側頭,隻見盛裝打扮的貴婦貴女們三兩相聚,衣容繁複錦繡,好似花團錦簇。
穿過令人眼花繚亂的花叢,須彌孤身一人遠離人群,遙遙站在山崖邊,雙手垂在身側,沉默著遠眺。
她一襲白色的騎裝,淺金色的腰封勾勒出矯健柔韌的腰間曲線,任衣襬迎風翻飛、如蓮盛放,露出鬆垮騎褲下,愈顯瀟灑有力的一雙長腿,和一雙長及小腿肚的馬靴。
在繁花之中,她挺拔如一杆翠竹。
無論她的出現如何令人窒息,但也正因為她的出現,山崖上的風都更更清冽、更廣闊了。
“好颯爽的姑娘!”昭元公主隻看了須彌一眼,就禁不住感慨道。
旁邊人聽聞這評價,驚愕得險些失態,更壓低了聲音道:“殿下,她可不是什麼普通姑娘,她可是……”
“好姑娘!”昭元公主柔和的截斷了話頭,笑著看了說話人一眼,又看向須彌:“這般疏朗英姿,也隻有朝乘將軍了。”
說話人自覺無趣,隻好訕訕晃過話頭,又尋些彆的話題來起頭。
宴會就這樣不鹹不淡地進行著,天色漸暗、山風漸冷時,宴會終於結束,客人們紛紛離去,須彌更是早不見了去向。
隻有昭元公主,被城陽侯夫人親切得拉著又噓寒問暖一陣,還拿出些精美的首飾相送,李謐柔中有剛推拒半天,才終於拒絕了贈禮、從宴席中脫身。
這時,濃鬱的天色已經壓了下來。
昭元公主乘的馬車出發時,竟還淅淅瀝瀝下起小雨。
公主費神了大半日,正好趁此時歇息養神。
然而不多時,就聽一側發出木料崩裂的巨響,隨即車廂驟然向一側跌去,猛烈程度彷彿大廈將輕。
公主還冇來得及反應,原本側翻中的馬車,卻又像跳馬越溪時失足,整輛車向後狠狠墜去。
劇烈的撞擊後,公主再有意識時,整個人已經摔出馬車、跌落懸崖!
太短的一瞬間,短得昭元公主太在乎的那些人,已經一個都來不及想起,隻有浩瀚的絕望立時瀰漫心頭。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昭元公主隻聽一聲轟響,就見與自己一同墜落著的馬車,突然如煙花一般綻開,在花蕊中央,白衣的人一衝而出,伸出的手一把抓住昭元公主,另一隻手迅速攀住山壁上的藤蔓。
“啊……”
直到此時,昭元搖搖晃晃停在半空中,與萬丈深淵隻有一條手臂之隔時,才終於低低發出一聲顫悠悠的驚呼來。
昭元公主仰頭,認出了救自己的人冇有更多的驚訝,但看到她單手抓著被雨滴打濕的藤蔓帶著自己,透過衣料都能清晰可見她的胳膊繃得如岩石般堅硬,甚至脖頸兒都漲出了青筋。
昭元公主小心翼翼往下看了一眼,薄雨中山穀被霧氣縈滿,顯出高深莫測的絕望感來。
雨滴落在昭元公主的臉上,和情不自禁的淚珠和在一起。
她抖動的嘴唇動了又動,終究還是道:“將軍……你鬆手吧……這樣我們都活不下去……”
說話間,她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著須彌的手,已經呈現出放棄的無奈來。
迴應她的,是須彌用更大力氣,更牢固得抓著她,好似一把鉗子。
須彌正仰著頭緊密地尋找逃生之路,冇有低頭看她,隻堅定道:
“殿下,我答應過七皇子要護您周全。您要有任何不測,我會立刻隨您而去,免得等七皇子回來,不知道如何麵對他。”
如此危難之中,須彌的語氣卻是那樣鎮定又堅決,隻是話語之間,就給了昭元公主極大的力量。
“所以,請您一定抓牢我。”
佳音難送
雙腳落地,踩在實處時,李謐隻覺得這踏實,比方纔的墜落更不真實。
但其實,看似驚險萬分、生死一線的瞬間,從須彌的手抓住她手的那一刻,李謐依然心跳如鼓,但好像冇有那麼恐懼了。
好在是觀明台痛她所痛
李誼在滎澤久久未回,傳回來的隻有謠言。
在那些誇張又低劣的描述裡,李誼是在暗處壓抑十餘載,一朝得勢,便無所不用其極、大行報複之能事的陰謀家。
這其中,又儘可能避免產生“勵誌”的奇異,而全部聚焦在他小人得勢的嘴臉,以及狼子野心的動機上。
這些生動的話語隻是聽到,就足矣想象到李誼在滎澤呼風喚雨、大動乾戈的模樣。
然而。
在經曆失而複得的大喜大悲後,李誼本就羸弱的身子愈發艱難。
莫說孤身與那個看不見的龐大怪物戰鬥,常常行幾裡路就無法支撐,又恐遭圍殺,往往隻能勉強尋個隱蔽處藏身,每一日都暗藏殺機中僥倖生還。
比起自己不知哪天倒在路邊,就再也起不來。李誼更揪心的,是他隨身帶著的證據,要是他曝屍路邊,定將不存。
隨著隻剩下最後一個清田之地,李誼的擔心越來越急迫,最終決定先將已收集的證據,尋個穩妥之處藏起來。
同時,給須彌去了書信,言明如果自己不能回去,請她來取走證據。
幾經波折後,李誼終於安頓好證據,回程時故意繞行走水路,擾亂暗處敵人的視聽。
那一日,浩瀚的暴雨終於轉為連綿的細雨,在滎江兩岸鼓起厚厚的霧障。
步入重霧,虛實無界,恍如大夢。
一葉小舟隨波搖曳,遠行而來,在重霧中若隱若現,時而似畫中景,時而似景中畫。
李誼坐在舟內,穿過舟篷沿下滴滴答答的水珠簾,看視線中,被舟蓬遮擋大半的遠山遠天相連。
雖然不完整,可也避免了被純粹美景震撼之苦。
李誼從來是文靜的人,但他從冇有過一天,如此時般沉靜。
比江麵上生出的漣漪更短暫,比江中的遊魚更無生氣,比困在江心的風更輕盈。
李誼確信,此時此刻此景,他見過。
江水、遠山、大霧、小舟。
在合目被雲遊的高人治療麵上的傷疤時,在敦州的石窟中病入膏肓時,在給江荼換血的那一夜,在幾日前的烈火中。
他都看見了此刻的畫麵。
就是今天了吧。
大限之日。
二十四年,作為一個大限之日落在任何一個人頭上,都短暫得太過不公。
可落在李誼頭上,卻是無法回首的漫長。
時至今日,李誼隻覺得疲憊。
不是周身千瘡百孔的疲憊,而是所有瘡所有孔都腐爛,化作膿水代替血液注滿全身的疲憊。
無論是勉力撐起碧琳侯美麗脆弱的皮囊,還是躲在敦州、輞川,在一個個無聲的寂夜默默承受永遠無法停下的風雨。
都太累。
李誼感覺到自己在緩緩傾倒,卻一直冇有觸到舟蓬。
恍惚中回神,才發覺自己仍舊身正如鬆。
這一日就在今日到來,李誼冇有想到。
但從踏上這條江的那一刻起,李誼就知道自己不會再離開。
李誼平靜遠眺的目光微微一顫,餘光在輕點水麵一下後,又彙入遠眺的目光中。
下一刻,小舟四麵的水下,驟然躍出十幾人來,利刃所向,彙聚一點。
李誼緩緩站起身來,就像是見到鯉魚越出江麵一般的稀鬆。
虞灃豢養許久的殺手,各個精良,也用在了最值得用的地方。
但以他們的本事,想殺李誼,絕無可能。
那也隻是,換血之前的李誼。
換血之術,本是以命換命的大忌。李誼為了換血能成功,還用上了散血引。
那日以後,李誼本就根基不穩的身體,又受到無法逆轉的重創不說,自幼時苦習的一身武藝也儘數荒廢。
不論是當時,還是手無縛雞之力麵對殺手的現在,李誼都覺得這不是一件壞事。
冇有,就不用藏。
大霧之中,十幾人落在一葉小舟上,就算是輕功了得之人,也搖搖欲墜。
說是殺手,也到底是困於生計、為人賣命之人。
在幾下抵抗後,李誼冇再躲開刺入肩頭的一刃,順勢仰落江中。
看著江麵上,那轉瞬即逝的波動,耳畔卻冇有傳來應當對應著聲響。
殺手們麵麵相覷。俗話說兔子急了咬人,冇想到名聲這樣大的人,在殊死搏鬥的關頭,卻連一點像樣的反抗都冇有。
但他們當然不相信,最是狡詐的李誼會這樣從容就死,也紛紛投入江中,確切得監視他的死亡。
天命不該給李誼留下這樣的預告。
墜落的短瞬之中,李誼才發覺自己還能念及之人,是那麼少。
其實也就隻剩下阿姐一家、李諍,還有須彌。
好在,他們都能靠自己過的很好,李誼很放心。
甚至隻要想到他們過得好,李誼與他們陰陽相隔也不會覺得遺憾,隻會覺得寬慰。
阿荼。
這個名字在竭力避免之後,還是出現在了李誼的腦海裡。
離開盛安前,李誼見的最後一個人,是李諍。
李諍得知李誼自請去滎澤後,驚急交加,登時衝去李誼宅院,卻被強硬地拒之門外。
之後他每日醒來就是去砸李誼的門,又罵又求,卻始終冇有見到這個看似溫和,實則隻要打定主意、就堅如磐石的人。
直到李誼將啟程前的最後一日,自己出現在了朗陵郡王府。
還冇等李誼開口,李諍先圍著他暴跳如雷一個多時辰,聲嘶力竭闡明此行滎澤的利害,聲音高得能掀翻房頂,妄圖勸他迴心轉意。
可李誼,無論李諍說得多麼急躁、多麼難聽,隻是溫和地看著他,一杯杯給他倒茶。
等一杯茶涼後,就把茶水倒進自己杯中,再給他倒一杯熱茶。
等李諍終於跳不動,也說不動的時候,坐在李誼對麵喝那一口熱茶,比喝下砒霜還難受。
“李清侯,我不明白,現在的日子不好嗎?你在輞川好好生活不好嗎?為什麼一定要入必死之局?”
李諍攥得茶杯“吱吱”作響,沙啞得到聲音中卻已不見了氣盛,隻有哀歎。
“現在的日子對我來說,是好。”李誼跪坐在地,雙手放在膝頭,整個人就像他的衣料一樣柔順,散發著淡淡的皂角味。
“可清崖,對徐嬋兒姑娘一家來說,不好。”
“就隻為了徐嬋兒?”
“滎澤有太多徐姑娘。”
“我就知道……從前事事順心的時候是,現在走投無路了也還是,你總是放不下你那一套……”
李諍咬牙切齒道,卻不見凶惡,隻有無奈。“你要什麼,我當然理解。
但你可知,你這一片仁心放在朝堂上,要被踩成狼子野心的。”
李誼自嘲地笑了一聲,“我不去,難道就不是狼子野心。”
“可……”李諍語塞一瞬,“清侯,我說真的。你此行要真是為了廢儲奪嫡,就算是千難萬險,兄弟我也絕不攔你。
至少你是為自己……他們給你使絆子、處處妨礙你,我都不氣。
我最氣的,是他們踐踏你的清白。你明明……”
“清涯,其實,能有這個機會,我很開心。”確定李諍的停頓後再冇有其他話要說,李誼才輕聲接道。
“我能做的事情,不多了。”
李諍心裡酸澀難忍,眼見就要湧上雙眼,連忙生硬得彆過頭,冷聲道:“我管你做什麼。
你今天到底來乾嘛的?專門來給我添堵?”
李誼笑著微微偏頭,去追李諍彆過去的臉
“是有事相求兄長。”
李諍回過頭,端杯一飲而儘,將杯子重重墩在桌上,語氣仍是生硬:“說。”
李誼把放在膝頭的雙手抬到了桌上,冇多時又緩緩垂回膝頭,過了半天才探手入懷,取出一張折住的紙放在桌麵。
說起赴死時都平靜的語調,難得有了不忍。
“我多年來身無餘財,所剩之資都存在我院中堂屋的木櫃中。
如果……我冇能從滎澤回來,請你將裡麵的財物送去這個地方,給一位姓江的姑娘。
鎮子上的人越來越少,日後生意不好做。這些財物雖然不多,但好歹在困難的時候能週轉一下。”
李諍轉過頭時,簡直像是被泥漿灌了一樣僵硬。
他不可置信地打開紙條,上麵寫著輞川鎮的鴻漸居茶樓。
“還有就是,麻煩你儘可能多幫襯她。”說完,李誼立刻補充道:“不用大富大貴,也不要帶她來盛安是非之地。
隻要她活得平靜、自由、輕鬆,就好。”
李諍方纔湧起的所有情緒,全都哽在喉中,半天才艱難道:“她是你的……”
李誼慘淡得笑了笑,“現在說這些,已經冇有意義了。”
是你對她冇意義了,不是她對你冇意義了。
“就當是為她呢?還是要走嗎?”
李誼不語,想起藍田縣衙內,脫下外裙裹著秦符符帶她回家的江荼。
還有她眼中含淚,問他:“這仇要怎麼報,向誰報,才能讓我阿姐回來?”
“就是為她,才一定要去。”
要不是她的痛讓我痛,我還不知虞黨的一句話、一個決定、一個婚約,就能成為百姓頭上一朵逃不掉的烏雲。
它在遠處,我不知道便罷了。
它下的雨,已經落在我身邊,落在我身上了。
我該如何視而不見?——
作者有話說:小李你真的!!!!是最會愛人的人!!!
直取枯蓮
李諍一定會履行承諾的,李誼應該放心的。
而且就算冇有任何人扶助,阿荼她善良明朗,亦勇敢堅強,也一定可以靠自己過好自己的小日子的。
李誼應該放心的。
隻是……想到其他掛心之人平靜幸福的生活,李誼可以放心地抽身離開。
可想到江荼時,在願她平靜幸福之餘,在最後的彌留之際,李誼居然還想再見她一麵。
在初秋冰冷刺骨的江水裡,被窒息裹挾著的沉淪中,李誼比任何時候都更渴望,再見江荼一麵。
用她渾身都充盈著的生動和溫暖,治療他的悲哀,就像她從來做的那樣。
那時,如果他不再是他,有健康的身體和輕盈的魂魄,揹負的罪孽比求生的動力要少,就真的隻是小鎮上的教書先生,他便也敢踏入鴻漸居的門檻,主動同江荼說話。
也敢在她機靈的小笑話後,爽朗地笑出聲來。
也敢迎上她燦若星辰的目光。
不必站在遠處,看她忙碌的間隙,枕著雙臂趴在窗台上休息,風來撩撥她鬢邊的發,陽光照開她發揪上的迎春花。
不必剋製著情緒,用大段沉默穿插的蒼白言語回答。
不必隻要對上她的雙眼,就要逃開。
不必,以自己蕭索的秋天,去押她燦爛春光的韻腳。
想到這裡的那一瞬,窮追不捨的殺手已在麵前,長刀破水,直取枯蓮。
就像溺水的窒息感中,也冇激起李誼的掙紮。
他看著心口咫尺外的利刃,也隻有墜落。
直到,花開了。
在躲過陽光的江水中,麵前之人心口處盛放出的血蓮,是那麼醒目。
血蓮的花蕊,是破出心口的劍尖。
還冇等李誼對看到的場麵做出反應,劍尖一轉,在水中留下更大的血團後,悄然撤去。
黑衣人的墜落像落下一道大幕,露出他身後的人來。
無需去辨認她的麵具、她的輪廓,隻要看她一眼,就知她是須彌。
像抹去呼吸一樣抹去意識的江水中,隻有她目光如炬。
不可能。
這是李誼唯一的念頭。
不是驚異於須彌出現在此,而是驚異於自己的天命。
他知道的啊,一次次看見的、預見的啊,就是今天。
怎麼會有人,能打破命運來呢。
原本從四周包來的殺手,都以勻稱的速度沉冇,好似一場暗淡的星落。
如果正麵拉救溺水者,可能會激起溺水者的掙紮,反而不好營救。
所以,趙繚原本是要繞到李誼身後托他的。
卻不想自己試探著伸出手,被李誼緊緊握住。
那不是破男女之大防的觸碰,而是溺水者向落日倒影的觸碰。
趙繚就著拉他的力道,落至李誼身前,雙手環住他的腰,帶著他緩緩向上遊去。
沉冇時,李誼冇掙紮。
向上重獲新生時,李誼也冇掙紮。
安靜地承受,或許纔是李誼生命的底色。
不知是不是因為寒冷水流的弱化,兩個貼在一起的人,都冇感覺到對方的氣息、體溫或心跳。
哪怕是四目相對時,也冇有愛慾或窘迫。
李誼不知道,自己明明冇有任何對生的奢求,卻在得救時眼眶通紅。
趙繚不知道,黑色麵具之下的雙眼,滿是憐色。
“咳……”拖著李誼上岸後,趙繚儘量小心地將他放在地上。
李誼扶在石岸上,猛嗆了幾口胸腹積水。
還冇等他喘勻,地下一陣密集的微微震動後,又是一群殺手從四麪包抄而來。
李誼終於是對虞灃殺死自己的決心,有了最真切的認識。
既然冇有死在江中,就不該死在這裡。
想到這裡,李誼艱難得撐著想站起來,卻連撐起自己的力氣都冇有。
就在這時,趙繚從包圍而來的殺手中一躍而來,一把從地上拽起李誼,護在自己身後。
確認他能自己站穩後,她才鬆開握著他手腕的手。
等殺手意識到頭頂劃過什麼東西的時候,已經與趙繚麵麵相對了。
李誼這才注意到,須彌手握著雙刀,顯然是在岸上早有部署,方纔拿上的。
隨著殺手們謹慎的腳步越來越近,趙繚的雙刀也同時起勢。
不需要任何過渡,當雙方都近在彼此武器的射程中時,打鬥一觸即發。
剛開始時,李誼雖然艱難,但還是儘可能得格擋與躲避。
但很快,他就發現這實在冇有必要。
無論敵人的武器準備刺向他身體的哪個地方,趙繚的雙刀總要先一瞬到達,甚至比他自己本能地躲避還要快。
速度快到好似李誼是她身體的一部分,也能憑藉生命的本能,覺察到危險的到來。
於是,李誼隻要順著她的方向不礙她的事,就不會有任何危險落在他身上。
在被幾十人包圍的戰場中央,李誼居然還能有空看向須彌。
準確地說,在那樣的武功麵前,所有雙眼都要無法控製地被吸引。
須彌武藝天下先。
在今天之前,李誼都對這句民間廣為流傳的話冇有正確的認識。
甚至在與她交手的那一次,都冇有這樣震撼的感受。
再冇有武器比雙刀更適合須彌。
兩把重刀的壓迫感,配上趙繚行雲流水的身形,一剛一敏,一狠一迅,簡直冇有抵擋破解之法。
最可怕的,還是須彌的刀法。或是說,可怕的是,她根本冇有刀法。
彆說身在局中的敵手,就是相對處於局外的李誼,緊盯著她的一招一式,都很難想出她的下一刀出在那裡。
她但凡出刀,便是絲毫不留餘地的大張大合、大起大落,每一招每一勢都帶著同歸於儘的狠勁。
往往她這一瞬,還正手雙刀交替連砍十幾下,逼得敵人倉皇連退。
下一瞬就拋刀向後,身旋如風,反手接刀,一刀劃開身後兩人的喉管。
而明明那麼沉重的兩把大刀,在須彌手中卻翻轉自如,尤其是配上她袖口揮灑而
出的水珠、以及刀尖一刻不斷的嘀嗒血串,雙刀就像是她甩出來的一雙水袖。
這種刀法,絕不是在高人名士的指點下,一刀一刀、一勢一勢練出來的。
而是在一次次以一敵十、生死一瞬的實戰中,靠著求生的本能被逼出來的本領。
因為上一次被砍傷了胳膊,受了疼、流了血,下一次才知道什麼情況下要護胳膊,或是搶在自己的胳膊受傷前,砍掉對手的胳膊。
就這樣,原本被幾十人包壓,麵岸靠江、生存之地逐漸被吞噬的兩人,此時卻壓著包圍圈,逐漸向岸上逼去。
直到所有敵人都成了繞在刀尖上的魂。
須彌握著的雙刀垂落身側,背影還在喘息,握刀的手緩緩放鬆時,才發覺手已經震得發抖。
等氣喘勻,能正常說話的時候,趙繚才轉過身來,壓著心口的起伏,竭力平靜問道:
“你怎麼樣?”
如此關頭,再行禮問安就絕無禮貌之感,而唯有虛情假意了。
李誼要緊牙撐住將傾的身子,壓住喉嚨中的咳意,點了點頭,“都好。”
趙繚怎麼能看不出他的情形,但還是道:“還能堅持走一段嗎?附近埋伏很多,這會應該還有大量殺手在從彆處趕來。
硬戰不是出路,先躲一下。”
李誼在懷疑自己的腿腳還能不能動時,已經先點了點頭:“能。”
趙繚原想攙扶李誼一下的,手卻在將落在他腕上時收了回來。
李誼渾身濕透,濕發滴水,層層衣料緊貼在身,和另一層皮彆無二致。
在危急關頭講什麼禮,講什麼男女大防,若換在另個一人身上,趙繚會鄙夷得連一個皺眉都懶得表示。
但在李誼身上,趙繚默認自己該同他遵守。
好在李誼遠比趙繚想象中承受力更強。
在溺水後來不及喘氣的時候,還不聲不響隨著趙繚走了幾裡山路,找到她早計劃好的山洞。
當火堆騰起火焰照亮彼此,趙繚迫不及待問出心中的疑慮:“你怎麼會身子弱成這樣?”
從水下抓住李誼手的一刻,趙繚就發現,李誼的身體狀況已如枯木般,根基全無。
可就在幾月之前暗殺李讓的時候,李誼甚至還能和自己交手打得有來有回。
用實話,是冇法回答這個問題的。
但隻要須彌問,哪怕是隨口一問,李誼也不想搪塞,想了一下,撿了個最接近的答案道:“病了一場。”
“你一點也不會撒謊。”趙繚看了李誼一眼,繼續低頭用木棍戳動木柴,讓火燃得更旺一點。
李誼笑了笑,被一語道破反而讓回答簡單了很多。
“是在決定來滎澤之前,身體就已經這樣了嗎?”
李誼垂眸看著火光,慢慢點了點頭:“嗯。”
“……”趙繚沉默一瞬,想不出一個能形容他的詞。
“今日真的多謝將軍,還有前幾日我阿姐險些遇害之事。”
李誼溫和地接過話頭,眼中的真摯在火光的映襯中,還有幾分格外的迫切。
“如此大恩,李誼實在不知如何才能償還。”
李誼因落水,衣領微敞,露出一段玉藕般的脖頸兒來。
從來因端方,而讓旁人見了便想正衣冠的碧琳侯,此時縱使衣濕發散,也讓人非但生不出旖旎,反倒隻覺他淒清。
就像在水下,即便兩人的身子貼在一起,也不覺有任何溫度一樣。
“你做了你能做的,我也是一樣罷了。”——
作者有話說:寶子記住這個現在還理智守禮,碰都不碰小李的繚繚!!很快我們繚姐就要大忘本!小李危!
明暗同行
趙繚說著,隨意地將話頭挑開。
“末將向來隨性慣了,尤其是離開了盛安。此番既冇和您請安,也冇用敬語,還請七皇子您諒解。”
李誼聽這話,居然有些無措。“將軍要是把我當皇子看,說什麼敬不敬的話,纔是真的冒犯。”
碧琳侯也有這言辭鋒利的一麵啊。
趙繚心裡笑了一聲,從一旁早備下的包袱中,逃出一個藥瓶扔給李誼。
“補氣血的。雖然對你這個程度的氣血兩空冇什麼用,但閒著也是閒著,有比冇有強。”
李誼聽這話,冇忍住笑了一聲,打開藥瓶,冇有猶豫仰頭就灌下一口。
裡麵是黏黏糊糊的液體,黏糊到嘗不出味道來。
“是人血煉的。”
趙繚直直看著李誼,冷聲道。
“什麼?”李誼還冇吞下去的濃稠液體,僵在口中,蒙得有幾分孩子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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