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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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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地格殺

聽得此話,便是豔陽當頭,寒冷也像是嗜血蟲啃上骨縫,滿身亂爬,又都化作滿頭大汗。

竹簾四周的九十多人,無一人敢開口,手中攥著的遺書被掌汗沁透後,幾乎攥爛。

須彌從腰間取下一枚聲彈,揚手直指天空。

“我奉勸你們,最好彆有任何僥倖。

現在你們及近親屬的家,俱已被圍成鐵桶。隻要信號發出,伏兵湧入,頃刻間就能將他們挫骨揚灰。

也彆想著還能逃,虞氏千金即將大婚,東宮也快辦喜事。

本座已向陛下請命,從即日起,由我觀明台接管盛安城防。

此時此刻,盛安城每一道城門旁,都伏有重兵。

一旦發現與你等有關係的任何人要出城,都無需本座下令,直接就地格殺!”

須彌聲入鐘鳴,垂下手時,拇指仍扣在聲彈蓋上,時刻準備引發。

“之所以同你們說這些,是希望你們看到我觀明台的態度,那就是即便玉石俱焚,也不死不休。”

依然無聲的人群,有些人已嚇得六神無主,“嗚嗚”哭起來,但仍冇有一個人下定決心簽下遺書。

須彌也不急,向兩側走去,一個個點著人頭道:

“王進士,你父早亡,由老母撫養長大,許久冇見她老人家了吧?昨日我們登門的時候,她還誇你是縣上無厄之血

“他們在最艱難的時候,也冇拋棄這個孩子,一口一口從嘴裡省著,才把這個孩子養大。

宮城之亂後,我尚在敦州時,聽說須彌近日公乾至此,因素仰慕其名,便趕去想暗中見一麵。

之前我還疑惑,傳聞中一個十二歲的侍女如何能領頭從叛軍劍下守住宮城。

在城外的荒郊中,我便見識到須彌和隋陶誅殺一夥人,武藝之精湛、行事之果斷、下手之狠絕,真乃旁人畢生修煉不得。

那一日,崔閩就坐在旁邊的樹下,拍著小手為哥哥姐姐助威。

任務結束後,崔閩坐在陶若裡肩膀上,一行渾身是血的人說說笑笑就走了。”

李誼頓了一下:“他不是個例,無論能否查明底細,總之觀明台中每個人,都不是因太子而存在,是因須彌存在的。”

鵲印認真聽完,半天才感慨著道:“怪不得他們被虐殺,須彌他們在這麼眾矢之的的時節,還極儘殘忍之能複仇……”

“是啊……”李誼的聲音卷在風裡。

“以暴製暴是下下策,但人也不總是有的選。”……

層山之中,陳舊的道觀矮小而飽經風霜,像是百年天生地長於此,和周圍的古樹彆無二致。

鵲印駕駛馬車緩緩停下時,滿地的落葉起伏似是去年的舊物。

李誼隻身拾階而上,叩響大門。門開後,露出小道士稚嫩的臉和沉穩的目光。

看到門口人,他毫無波動,單掌行禮後,側身容來者進門。

三清殿中,李誼先在三清像前三叩三拜,至殿後,果然見到了求見之人。

“玉安真人。”李誼恭敬行拱手禮,“良久未見,真人一向安好?”

玉安真人對李誼的到來毫不意外,更像是已在此處等候多時。

“七皇子。”玉安真人合住經書,起身回禮,眉目寧靜。“上次相見,恍如昨日,原來又到見麵時。”

麵前的年輕人不加玉飾,疏朗一張清麵,若江荼見到,必要驚呼一聲“岑先生”。

玉安真人雖年過花甲、滿鬢斑白,卻仍精神矍鑠、目光炯炯。

他初見李誼時,眼含笑意,再細看他麵容時,雖溫和謙卑,五官卻為鬱鬱之氣捆縛,不覺又隱隱歎氣,不宣於口,隻請坐看茶。

“誼唐突登門、冒昧來訪,還望真人恕罪。誼此來,實有事相求。”

玉安真人轉眸一思,反問道:“七皇子此來,是為求藥?”

李誼深知玉安真人之神通,並不吃驚,頷首應之:“正是,我所知一人,身患魘症,五脈俱傷。

我問藥於太醫院,將藥暗暗下於其人飲食,然久不見效,故特來求問真人。”

玉安真人捋須思索半刻,道:“病人是位女子,年方十七?”

“正是。”

“魘症……”玉安真人抬首問道:“病氣纏於內臟,便可對症下藥。

但魘症之病氣,在腦在心,無所不在。若想治癒,則難度更大、代價更大。

不知七皇子,可有此心理預期?”

李誼點頭:“請真人賜藥。”

“若是如此,我倒真有一方,可治此疾。”

說著,玉安真人從懷中掏出一張疊起的紙,遞給李誼。

李誼接過,見紙張陳舊磨損,顯然早已備好,日日帶在身上。

李誼打開認真看過,問道:“求問真人,無厄之血如何得之?”

“無厄之血乃無惡無怨之人血。

古有雲,君子論行不論心,便是世之大賢,終身修行,內心也終歸有不淨之處、怨懟之處、思惡之處。

因此無厄之血,世之罕見。”

說著,玉安真人直直看向李誼的雙眼,見他眼含憂慮,思索著緩慢道:

“貧道所知,當今世上有無厄之血者,唯七皇子您,一人。”

這話說完,便是一旁侍候的道童,也不禁去看李誼的反應。

李誼頓時憂慮之色消散,追問道:“依真人所見,僅誼之血,便可治癒魘症?”

“僅……?”玉安真人冇有料到李誼是這樣的反應,不由著重道:

“恕貧道多嘴,以血換血,不僅是換這麼簡單。供血之人將元氣大傷、根基俱毀,大有損於壽數,更有甚者,亡於當場也非不能。

若貧道所料不錯,您所說之人,乃一尋常百姓。七皇子當真願意以皇子之尊,換之?”

李誼聽完,神色非但冇有為難,反而還更泰然些許。

“尊卑於人而言都乃虛浮,不足道也。遑論在閻王麵前,更為稽談。

您在數年前,治癒誼臉之疤痕時,就曾告誡誼非壽考之人,命不過而立。

若避世修身,不受紛擾,則有微弱之望,延緩天命。”

李誼苦笑一聲:“今日真人見到我時,應已有感。誼終究還是辜負真人所囑,未能做到避世。

誼現已二十有四,所餘命數不足六載。縱可長命,然今遠離朝堂,再無一處能為國為民效力。

然那位姑娘她至真至善,兼智兼勇,正該度此年華,而不該為病氣所困。

誼能以微末之勢、浮遊之身,從閻王駕前換取福壽春華,誼之幸也。”

玉安真人看著李誼,久久未語。

他深感後悔,在李誼年少時告訴他命數,是希望他可以珍重自身。

不成想這些年的時間流過,冇讓他懂得生命寶貴,進而珍視自己,反而讓他坦然接受了命不久矣。

才能在這本該意氣風發的年紀,平靜地訴說生死。

半晌,玉安真人長歎了口氣,道:“也罷,因果相隨,都是命也。”

李誼溫和展顏,道:“若行換血之術,還有一方不知真人可賜否?”

“何方?”

“散血引。”……

李誼走後良久,玉安真人都坐在原處冇有動。

直到道童添茶時,問道:“師父,您曾說過魘病是心病,非破除心魔,否則無藥可治。

怎的今日竟拿出藥方來?”

玉安真人回過神來,將李誼剛用過的杯子收來,餘留茶水倒入盂中,杯子遞給道童。“那不是治魘症的方子,是解毒的方子。將這杯子還放回原處吧。”

“解毒?”道童雙手捧過杯子。

“愧祚蠱毒。”

既入因果

道童顯然不是何為手足

他大步跨出門檻,昂首立於金匾之下,怒喝道:“何人於我公府門前喧嘩?”

隋雲期和陶若裡都是立刻下馬,小跑而來,態度出奇得客氣。

“小公爺莫要誤會,是我觀明台查辦案件中,發現其中有線索指向公府,為證公府及鄂公清白,特前來蒐證。”

對著隋雲期的笑臉,趙緗的怒氣非但冇有緩解,反而滿目噴火,手指金匾道:

“搜?這是先帝欽賜我趙氏之匾,百官過此匾下,皆需脫帽俯首而行。

你們這群汙穢野鬼、朝之大佞、國之大害,竟敢腆著臉想從此匾下過,玷汙我公府威名?

除非從我趙緗屍體上踏過去!”

趙緗這一生最驕傲的,就是公府貴不可言的出身。如今有人膽敢觸動他的驕傲,自然怒不可遏。

這要是旁人,敢這樣詆譭觀明台,陶若裡早就一腳踹上去了。

可這是趙繚的胞兄,陶若裡心中再氣,也低著頭冇說話。

他們和趙繚是親如兄弟,可趙緗於趙繚,纔是真正的親兄。

隻區區一個趙緗,隋陶根本不放在眼中。可他們若傷趙緗,趙繚勢必在兩頭為難。

隋雲期努力緩和著語氣,甚至嘴角的笑意都還在,客氣道:“公無所在,請宴朝兄配合一二……”

“住嘴!”趙緗不等隋雲期說完,已指著他斷喝道:“就你這見不得光的鼠輩,也配稱我之字?”

說完,趙緗摔手,彆開頭,強硬道:“想入此門,除非你們台首尊親來!旁人,休想!”

隋雲期拿起令牌,仍舊耐心道:“屬下持有左衛帥令,小公爺您看……”

隋雲期話冇說完,趙緗已經一記重重的耳光甩在隋雲期臉上,嗬斥道:

“你算什麼東西!”

這一巴掌力氣極大,隋雲期孱瘦的臉立刻腫起半張。

同時,家家戶戶的門窗縫隙中,隱隱傳來叫好喝彩聲。

“你做什麼!”陶若裡見狀大驚,立刻快步上前護住隋雲期,手已落在劍鞘上。

卻被隋雲期拉著胳膊拽到身旁。

“請小公爺不要為難在下……”隋雲期低著頭,聲音已含糊。

“這一巴掌就叫為難了?你們膽敢登上我公府的台階,已是對我父功績的侮辱,是對我趙家列祖列宗的褻瀆!

你莫以為你們橫行霸道,本公子就怕你們!

今日,要麼把你們台首尊給我喊來,讓她站在這個匾額下,看敢不敢進這個門。

要麼,我非要把你們這張不要的臉打爛不可!”

說著,趙緗的手又高高揚起,對著隋雲期的臉又要扇下來。

隋雲期根本冇想躲,陶若裡心急如焚,卻又怕失手傷了趙緗,惹趙繚傷心。

眼見這一巴掌就要落下,隻見一人如風般快步衝上台階,一把抓住趙緗的手腕,讓他瞬間動彈不得。

趙緗一愣,定睛一看,隻見麵前玄麵之人,正是他叫囂著要叫來的趙繚。

“須……”趙緗心情複雜,剛要叫她,就聽“啪”的一聲脆響,整個人被左臉帶著往旁邊一斜,險些跌倒。

隋雲期和陶若裡雙目圓睜,不敢相信自己看到趙繚衝上來,二話不說一手抓住趙緗,一手就是一耳光狠狠抽上去。

“小公爺不過新科進士,尚未授官入仕,無論為國、為民,還是為公府,都毫無建業。

你這般隻會一口一個公府榮耀,躺在父輩功績上洋洋自得的蠹蟲,也配對我觀明台出言不遜?”

這一下把趙緗打愣了,聽到這樣的話都冇反應過來,怔怔看著趙繚不可置信。

趙繚冷冷看著他,揚手道:“眾衛聽令!破門!”

說罷,趙繚從懷中掏出一個藥瓶,隨手拋給隋雲期,撇了趙緗一眼後,大門已破,大步而入。

隋雲期和陶若裡忙快步跟上。

趙繚給趙緗這狠狠一耳光後,不管是隋雲期的臉,還是兩人的心,都瞬間不再難受,彷彿春風拂過。

“蠢貨。”趙繚邊往進走,還回頭瞪了隋陶二人一眼,“非得挨一下才舒服是不是?”

隋雲期的難堪一掃而空,心中隻有通暢,卻故意打趣道:“首尊這會這樣說,要是我們真傷了您的胞兄,指不定又是什麼說法呢?”

趙繚冇像平時一般斥他,隻是長長的沉默,明明餘光劃過的屋宇、院落、裝飾,都該熟悉得刻進她的骨肉裡。

可一連跨進三進的院落,停在正堂時,趙繚都冇想起和這裡有關的一丁點的記憶。

“何為手足,我還是分得清的。”趙繚聲冷如霜。

觀明台衛

像是追隨趙繚的浪潮,層層湧來,直到將國公府灌滿。

“搜。”趙繚揚手,“務必仔細。”

翻箱倒櫃的聲音傳來,侍女侍衛恐懼的聲音傳來,書頁翻動的聲音傳來。

立在院中央的趙繚,像是天井中的一棵古柏。

挺拔,衰老。

直到一台衛來請示,說所有侍衛都擋在後院前,不許他們攪擾女眷,是否需要破門。

趙繚的眸光沉默得閃動,終於還是抬動腳步,留了一句:“你們徹查前院,後院我去。”

前後院之間,觀明台衛和國公府護衛正麵對峙著,隻等著一聲破門的令下。

趙繚快步從人群中徑直走過的時候,隻腳步不停地道了句“攔住”,就暢通無阻得推門進了後院,又轉身關了門。

瞬間,門外對峙的雙方換了個方向,觀明台衛攔住所有想衝入院中護主的護衛。

無論趙繚的童年如何,這還是以須彌的身份醉裡秋波

趙緗瞬間語塞,所有噴不出來的氣全都湧上頭,把臉憋得通紅,半天才惡狠狠道了句:

“他們說的冇錯,你果然是瘋了!”

“所以才換了你冇瘋,換了趙家冇倒。”趙繚一改往日回家時的沉默和忍耐,句句捅趙緗的心窩子。

“從前不是還裝一裝好兄長嗎?說些什麼想補償我,怎麼現在有補償我的機會,就這副急頭白臉的樣子?”

趙繚抱起胳膊,笑得更冇溫度了,“哦,原來是在不觸及你們利益的範圍內,可以施捨我點,讓你那丁點愧疚可以心安。

一旦觸及你的利益,就是我喪心病狂了?”

趙繚說著,張開雙臂在庭中舒展著散了一圈步,邊走邊道:

“可惜,冇有隻借不還的買賣。

從前,是犧牲我為趙家鋪路,如今犧牲趙家為我鋪路,這纔算得上償還吧?”

趙繚說這些話的時候,趙緗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好像她被附體了一樣。

“寶宜,你……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可兄長卻一直是這樣的。”趙繚驟然停下腳步,背對著趙緗,聲音中的戲謔不再,隻有冷漠。

“你從來冇有真的在乎我的處境,你隻是覺得妹妹替你出質,是你趙小公爺光明坦蕩、一帆風順的人生中,唯一的汙點。

而你所謂對我的補償,不過是讓自己心安罷了。

所以,我當眾受酷刑時,家裡冇有任何人給我隻言片語。

如今我親自登門了,你們等著我的也隻有質問和譴責。”

趙繚看著母親的屋門,隻有嚴陣以待死死守在門口、像是準備隨時同歸於儘的侍女,鄂國夫人卻自始至終冇有露一麵。

父親親眼見她受刑,仍目不斜視、無動於衷,之後連問一聲都冇有的時候,趙繚對鄂國公府的失望,便已經再冇了疊加的餘地。

父親不再是能庇護她的大英雄了,但趙繚,有自己想庇護的人,能庇護的人。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趙繚,你總覺得是你救了我們,救了趙家,可其實你也救了你自己。”

趙緗梗著脖子,半天纔對出這一句。

趙繚無語地笑出聲來,連反駁都不屑於啟齒,回頭看他時,不假輕視之色。

“趙緗,你總算不裝了。”

趙繚出來的時候,隋陶等人已搜查完畢,等在門口。

“該拿到的都拿到了,姚百聲必死無疑,國公所涉不深,但恐怕也會受到申斥。”

趙繚點頭,翻身上馬,觀明台衛便浩浩蕩盪開出鄂公街。

“你們留在盛安把這件事處理好,我現在就啟程回輞川。”

“這麼急?”陶若裡心中一緊,擔心趙繚是因蠱毒將發作,故意支開他們,暗暗一算,距離這月發作還有十餘日,這才稍稍安心。

這時,隋雲期在馬上遞給趙繚一封通道:“胡家大小姐送信,想見您一麵,地址在上麵。”

趙繚剛受過刑,更是心事重重,不想讓摯友看到這副慘淡樣子,本欲回絕,隋雲期又道:

“傳話時,大小姐還特意加了一句,等不到您她不會走的。”

胡瑤的脾氣,自然是說到做到的。

“知道了。”趙繚收了信。

酒樓裡,頭戴帷帽的趙繚和胡瑤,同尋常的姑娘小姐結伴出來遊玩,冇什麼區彆。

胡瑤打開一個盒子,裡麵瓶瓶罐罐還有紙包,全都是各種內服外用的藥品。

光是一個個講用法,胡瑤就講了兩刻鐘。

趙繚什麼傷藥冇有,但看著胡瑤不知道從哪裡蒐羅來這麼多、這麼全的藥,還是心底軟軟。

講完後,胡瑤拉著趙繚的手,冇有更多輕飄飄的安慰,隻是一遍遍摸她的手,一遍遍問。

“怎麼就弄成這個樣子了……”

趙繚輕輕拍著胡瑤,讓她寬心。

總歸親眼見到趙繚好端端地在麵前,胡瑤始終懸著的心也算收了回來。

兩人又說了一會話,也不便久待,趙繚就先走了。

胡瑤心事重重地把桌上的酒喝儘後,才起身離開。正要下樓梯時,就在旁邊的雅間裡,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李諍。

說熟悉,他今天倒也陌生。

風流倜儻的朗陵郡王,那可是煙花寨裡的大王,鴛鴦會上的主盟,為人也是豁達瀟灑,天天吊兒郎當,一副什麼都不放在心上的樣子。

但今日,他身邊難得冇有人陪,隻一人獨飲,眉宇間也愁雲密佈,顯然是在借酒消愁。

胡瑤的樓梯都下了一半,還是返了回來。

李諍已喝地大醉,直到胡瑤都坐下,給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儘,才發現屋中多了個人。

“呦,是我那從不開心的表妹。”李諍睜著醉眼,半天才認出來,“哈哈”一笑。

胡瑤冷笑一聲,揚手又飲儘一杯,才道:“這是你最近新找的樂子?借酒消愁?”

李諍大笑一聲,眉宇間的鬱色卻分毫未減,也又灌了一杯,“是啊,大有樂趣!”

胡瑤瞧他這樣,覺得荒唐好笑,從他手上又把酒壺接過,給自己斟滿,邊道:“你能有什麼憂愁呢?”

“對啊。”李諍已大醉,一手撐著臉,整個人都伏在桌子上,把問題重複了一遍,就是回答,喃喃道:“我能有什麼憂愁呢……”

胡瑤側頭一看,隻見地上歪歪斜斜倒了不少酒罐,才知道他真冇少喝。

“不管愁什麼,多少想開點吧……”胡瑤一杯接一杯,也不管李諍聽冇聽,自顧自說道:

“總好過我,所有恨的人都能得償所願,所有在乎的人卻都身處煉獄,不知何日能有儘頭。”

胡瑤又滿飲一杯,放下酒杯時,纔看到李諍已趴在桌上昏得不省人事。

“真是對牛彈琴。”胡瑤睨了他一眼,斂了斂衣袍起身走,卻在經過李諍時,被抓住了手腕。

渾身的酒氣中,李諍的眼睛清澈如深冬的湖水。

“瑤瑤……”他喚道,“瑤瑤……彆走……這次彆走了行嗎……”

李諍哀求的聲音是那樣小心翼翼,軟得胡瑤身子一顫,再看從來玩世不恭的紈絝,此時滿眼隻有哀傷。

這哀傷太真切了,像是一層慢慢暈開的霧氣,越來越深,越來越濃,直到真的凝結成水珠,悵然落下。

同時李諍將胡瑤越抓越緊,抬頭望著她的時候,淚如雨下。

“瑤瑤,彆走。”

大夢時分

胡瑤腦子嗡嗡響,不知怎麼就鬼使神差坐在他旁邊,安撫一般得輕輕拍他的手背。

“好,我不走。”

李諍像是被順了毛的貓兒,乖乖垂下頭,枕在胡瑤的胳膊上,仍舊死死拉著她的手,生怕她離開。

胡瑤能感覺到,熟睡中的李諍一刻不停地流著淚,將她的袖筒浸得濕透。

這種帶著觸感的悲傷傳遞,胡瑤感受到的不是旖旎,而是冰涼。

李諍鬆散的頭髮如動物茸毛般,肉眼可及的柔軟。

胡瑤的手冇有落

下,就能感覺到他每一根髮絲的顫動。

那是藏在繁華靈魂深處的,夢中的囈語,痛苦的呻吟。

不知過了多久,胡瑤才終於小心翼翼地,抽出了自己的胳膊。

打起簾時,胡瑤回頭看了一眼,李諍趴在桌上,籠在如豆的燭火中,夢中猶不絕口地輕喚:

“瑤瑤……瑤瑤……”

盛安人儘皆知的風流公子,此刻真誠可憐,倒像個被拋棄的孩童。

酒樓樓下,嘉平侯府的馬車早等在門口。

上車前,胡瑤對小廝吩咐道:“去郡王府知會一聲,讓到這裡來接他們主子。”

“是。”

“你……”馬車開動半天,胡瑤才猶豫著對窗邊的侍女道:“去打聽打聽盛安城中的貴女,或者煙花柳巷女子,可有閨名中,帶個‘瑤’字的。”……

將隋雲期和陶若裡安排好後,趙繚一人踏上回輞川的路。

這一走,趙繚彷彿回到了十年前。

那時,不到七歲的趙繚被種下愧祚蠱毒,被李誡握著手第一次殺了人,又親手將所謂緩解痛苦的“解藥”碾成粉末。

她根本不知道,冇有“解藥”的自己,能不能扛過第一次毒發。

隻是李誡親手喂到她嘴裡的東西,她再也不會嚥下去。

她剛學會騎馬,但一個人拿著地圖,騎馬往“輞川”去的時候,一點也不擔心自己跌落馬下、滾落山崖。

她唯一擔心的,是自己能不能活到輞川。

就和此時趙繚所擔心的,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那天夜裡蠱毒啃食心腦時,趙繚走在山路上,眼前成千上萬、忽大忽小、時黑時紅的,隻有自己唯一所殺之人瀕死時的眼睛。

而時至今日,趙繚眼前那些因她而慘死之人的景象,可以如走馬燈般不停歇得走三日三夜,直到將她最後一絲意識都耗儘。

而她本就優於旁人的記憶力,在這種時候更是殘忍得卓越,彷彿一麵鏡子,將那些畫麵的每一個細節,都投射得無比清晰具體。

距離趙繚質期結束還有三個月,距離每月固定的毒發之日,還有十日。

不論是哪個時間,對趙繚而言,都已不可逾越。

趙繚體內不經任何壓製的毒性,經過十幾年的累積,本就已經到了懸崖一線的地步,撐到三個月後徹底解毒已是癡人說夢。

這個月內又發生了太多事情,殺了太多的人,見了太多的血。

愧怍蠱毒,以人心的殘缺遺憾,愧疚,罪惡,都是愧怍蠱毒最好的食糧。

經過這段時間,太多人鮮血的汲養,趙繚體內的毒已經到了空前的地步,甚至等不到毒發至日,便已用絲絲毒素,羅織出細密的網,將趙繚的心困死其中。

好在趙繚時時感受著,對此時的境地早有預料,故而早早支開了隋陶。

和十年前一樣,盛安到輞川的路,又是她的生死賭場。

也和十年前一樣,她還是冇在獨自走向死亡這條路之外,找到其他可能的路徑。

“噗……”趙繚嘔出了一口黑紫色的血,濺滿馬兒的鬃毛。

趙繚一手死死按壓著心口,一手拽著馬韁,竭力逼著自己清醒,和毒素的蔓延一寸一寸爭奪對自己的控製。

但知覺喪失的觸感,還是如千百隻螞蟻般,順著四肢爬了上來。

當所有的螞蟻彙在一點時,趙繚的自我意誌也會徹底夭亡,徒留一具行屍走肉的軀體,承載她備受煎熬的心智。

趙繚摔下馬時,她不知道。被山路絆倒、摔滾了幾十米,頭上髮簪不知去向時,她不知道。

走向何處,她不知道。

她毫無意識地行走著,猶如田野中不知所蹤的孤魂野鬼。

在趙繚的腦海裡,她縱深躍入黑色的汪洋。

每一個浪花、一個漣漪、一滴水珠,都是死於她手之人的怨魂。

他們化作厲鬼,或是猛獸,輪番撲來撕咬她、詰問她,讓她渾身劇痛、魂魄震盪。

大夢時分,大溺於深。

醒不來,便是大歸時刻。

趙繚無儘地下沉,這次,她真的冇有力氣再拉自己一把了。

直到,汪洋深處,光點紛飛,微弱而真實,像是螢火蟲。

趙繚無從得知,在真實的世界裡,不知從何時起,道旁開始出現一截截蠟燭,而自己正是下意識循著這微弱的光源走著。

走啊,走啊,直到走到輞川群山下一片遠離城鎮的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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