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賽約河血戰塵埃落定,匈牙利舉國十萬精銳甲士盡數沉屍河畔凍土,血染寒波,骨疊荒原。多瑙河南岸百裏營壘盡數化為焦土殘垣,護國大將軍科洛曼公爵僅帶數十親衛拚死突圍,身負重傷,亡命奔逃不知所蹤;聖殿騎士團大主教烏戈林·恰克血染教袍,力戰殉國,屍身埋於亂軍荒草之間;老丞相尼古拉死守佩斯王城,城破之後拒不降蒙,拔劍自刎,以身殉國,保全文臣忠節。匈牙利三柱文武,一死一傷一逃,國中再無可用將帥、可守城池。金帳汗國黑色九斿戰旗,浩浩蕩蕩插遍多瑙河兩岸所有關隘渡口、城郭堡壘,北起荒原,南抵河岸,東接東歐,西臨中歐,千裏疆土盡歸蒙古鐵騎掌控。
那日天色放晴,寒風凜冽,吹散連日硝煙血腥。金帳大汗拔都身披鎏金寒鐵重甲,外罩玄黑貂絨禦寒風袍,腰挎黃金鑲邊可汗寶刀,胯下千裏神駒白蹄戰馬,身旁立著百戰元戎速不台。二人並肩立於佩斯王城最高敵樓城樓之上,放眼極目向西遠眺。一眼望去,中歐千裏平原一馬平川,無高山險阻、無天險阻隔,曠野連綿直通奧地利邊境、維也納重鎮,再往西便是法蘭西腹地、羅馬宗教廷核心地界。西歐列國門戶大開,千裏無防,諸國諸侯再無半點屏障可擋蒙古西征鐵蹄。
拔都神色凜然,眼底戰意熊熊燃燒,轉頭沉聲對速不台開口,聲震城樓,氣度磅礴:“老將軍,匈國已滅,多瑙已定。天賜良機擺在眼前,我軍兵鋒正盛,將士百戰疲憊已盡數休養,糧草輜重充盈富足。如今順勢分兵三路,橫掃中歐,直壓西歐,踏平所有邦國,將萬裏西土盡數劃入大蒙古國版圖,千載功業,就在此刻!”
速不台白發披甲,麵容沉穩如磐石,久經沙場的雙眼掃視四方軍情地勢,微微頷首,老成持重應聲迴話:“王爺所言極是。隻是我大軍遠駐異鄉,不宜全軍孤注一擲深入西歐腹地,需穩紮穩打,先固後方,再掠前方。依老夫之見,當三路分兵,各司其職,首尾呼應,萬無一失。”
隨即二人當眾定下萬全軍機排程,分工嚴明,條理井然,不慌不亂:第一路,由拔都親自坐鎮佩斯王城總中軍,統領六萬金帳嫡係主力鐵騎,留守匈牙利全境,肅清境內隱匿殘兵、負隅頑抗堡寨,安撫歸降百姓,修築驛站軍堡,囤積糧草軍械,牢牢穩住西征大後方根基,統籌排程三路全軍所有軍需補給、軍情傳遞;第二路,由老將速不台親領兩萬輕重混合精銳偏師,向西直插奧地利邊境,兵臨維也納堅城之下,列陣示威,震懾神聖羅馬帝國所有大小諸侯,逼其不敢東進馳援,不敢暗中勾結抗蒙;第三路,由成吉思汗嫡係王孫、悍勇戰將合丹,統領三萬輕裝追風鐵騎,不戀城池、不掠財貨,隻持軍令晝夜不停,沿途窮追死咬逃亡國王貝拉四世,千裏不鬆、萬裏不放,務必將其圍困生擒,永絕匈牙利複辟後患,徹底斬草除根。
三路軍令即刻寫下,加蓋金帳大汗虎符印信,快馬傳令各路萬戶、千戶、百戶,頃刻傳遍全軍大營。號令一出,蒙古三軍即刻拔營而動,鐵甲鏗鏘,馬蹄震地,三路鐵騎如同三道黑色洪流,滾滾向西、向南、向北分頭進發,聲勢滔天,震動中歐大地。沿途所有村鎮、鄉堡、小寨,望見蒙古黑旗鐵騎揚塵而來,盡數開門捧酒、牽羊獻糧、俯首跪降,無人敢提半個抗字;唯有兩三處偏遠山間古堡,依仗地勢險要閉門死守,膽敢放箭投石挑釁蒙古兵威,蒙古前鋒騎兵片刻合圍,就地架設輕型投石機、連環床弩,半日之內轟塌城牆、殺入堡中,肅清頑抗之人,隨即揚長而去,絕不耽誤半分追擊、行軍時辰。
放下二路、三路暫且不表,先說那第三路統兵主將——王孫合丹。此人年少驍勇,性情剛烈果決,騎術絕倫,刀法兇悍,行軍從不體恤勞苦,治軍極嚴,軍令如山,麾下三萬輕騎皆是百裏挑一、日行八百裏的追風死士,人人身披輕便皮甲,腰挎環首彎刀,背負複合強弓、百支利箭,不帶多餘輜重,隻隨身攜風幹肉、皮囊淨水,一心隻追逃王,全速奔襲。
那匈牙利國王貝拉四世,自賽約河大戰當夜棄軍棄城、狼狽出逃之後,早已嚇破心膽,昔日霸主傲氣蕩然無存。身邊僅剩寥寥數百貼身王室近衛、幾名落魄王族貴族、三四名隨行掌印文官,全無糧草補給、全無甲冑輜重,一路丟盔棄甲、日夜狂奔,隻顧向西逃命,不敢迴頭看故土一眼。
貝拉四世一行先是慌不擇路逃入奧地利地界,想要投奔奧地利公爵弗裏德裏希二世,以求臨時庇護、暫避兵鋒。誰料那弗裏德裏希二世勢利至極、冷酷無情,見匈牙利大勢已去、蒙古鐵騎威震四方,非但不肯出兵相助,反倒趁火打劫,直接扣押貝拉四世隨行攜帶的王室金銀珍寶、玉璽信物,還層層勒索黃金糧草,若不交出便緊閉城門、驅逐落難國王。貝拉四世受盡冷眼屈辱,敢怒不敢言,無可奈何之下,隻能捨棄隨身大半財物,連夜狼狽離開奧地利,繼續向南倉皇逃竄。
一路顛沛流離,饑寒交迫,隨從近衛沿途逃亡離散,最後隻剩不足百人貼身親信,護著狼狽國王逃至克羅地亞境內薩格勒布小城。此處民心惶惶、城小兵弱,根本擋不住蒙古追兵,貝拉四世不敢久留,聽聞南方亞得裏亞海中有海島孤立、四麵環水、鐵騎難渡,便拚盡全力連夜南奔,最終躲入沿海險要特羅吉爾島孤城之中。此島一麵接岸,三麵環海,浪高水急,無船隻便無法登島,貝拉四世自以為覓得天然絕境天險,當即下令封鎖唯一碼頭、收繳所有近海船隻、固守海島城關,心中暗自僥幸,以為蒙古鐵騎不通水性、無戰船可用,必定難以跨海攻堅,自己可暫且苟延殘喘,靜待西歐諸侯勤王援兵到來。
殊不知合丹追兵行軍極速,一路循著蹤跡緊追不捨,不過三日三夜不眠不休,三萬輕騎浩浩蕩蕩殺至特羅吉爾島對岸海岸。合丹勒馬立於海邊高岩之上,海風獵獵吹動戰袍,目光銳利掃視海島地勢,一眼看破全盤要害,當即冷聲下令,排程兵馬圍島鎖海:第一,全軍騎兵沿岸一字排開,百裏海岸嚴密佈防,寸步不離,死死封鎖所有近海灘塗、隱秘小渡口,不許一船出海、一人離島;第二,抽調千名善射弓手,扼守唯一連通陸地的碼頭要道,架起連環床弩,居高臨下封鎖通道,島上但凡有人靠近碼頭,即刻萬箭齊射,格殺勿論;第三,沿岸就地砍伐林木,趕製簡易衝鋒快船、渡海木筏,日夜趕工,隻待船隻齊備,即刻強攻登島,踏平孤島,生擒貝拉四世。
一日之間,特羅吉爾島內外徹底隔絕,糧道斷絕,水路封死,淪為一座四麵被困的絕望死島。
島內城堡王宮之中,景象淒慘悲涼,全無半分王室氣象。寒冬海風從窗欞縫隙刺骨灌入,燭火搖曳不定,殿內陰冷潮濕,塵土遍佈梁柱。貝拉四世身披破舊禦寒氈袍,不再穿戴王冠王冕,蜷縮在冰冷石砌王座角落,麵色慘白,雙目無神,雙手微微發抖,連日奔波驚嚇早已身心俱疲。身邊殘存貴族個個麵色愁苦,衣衫單薄,腹中無糧,人人麵帶饑色;守城兵卒老弱混雜,甲冑殘缺,兵器鏽鈍,士氣低迷到了極點。
王宮大殿之內,文武殘餘臣僚分為兩派,當麵爭執不休,吵得不可開交,亂作一團。一派膽小貪生的文臣幕僚,連連拱手苦勸國王:“大王!如今外無援兵、內無糧草,海島孤立無援,蒙古鐵騎兵臨城下,早晚必破!不如早早遣使求和,俯首稱臣,割地納貢,隻求保全大王性命、保全王室血脈,何苦死守孤城,白白送盡性命!”
另一派殘存忠勇武將、世襲貴族,咬牙怒目厲聲反駁:“我匈牙利百年王室,世代雄踞中歐,豈能向東方蠻夷屈膝求饒!寧肯戰死城頭、以身殉國,也絕不卑躬屈膝、苟且偷生!死守待援,方為正道!若輕言投降,後世千秋萬代,大王必留千古罵名!”
兩派之人越吵越兇,互不相讓,險些拔刀相向,大殿之內人心渙散,亂象叢生。
貝拉四世坐在王座之上,耳聽嘈雜爭吵,眼觀四下淒涼光景,心中萬念俱灰,滿心悔恨湧上心頭。他抬手長歎一聲,聲音沙啞悲涼,對著滿殿臣僚緩緩自語:“想孤王昔日坐擁萬裏河山,手握十萬甲兵,稱霸中歐諸侯,何等風光傲氣!當初目中無人,輕視東方遊牧部族,不聽老臣忠言防備邊患,執意收留欽察殘部,無端招惹蒙古強敵;賽約河一戰又輕信庸將排程,貿然出城決戰,葬送舉國精銳;如今國破家亡,大臣殉國,將士戰死,子民流離,孤王孤身困於荒島,前無去路,後有追兵,皆是孤王自作自受,愧對祖宗社稷,愧對天下百姓啊!”
話音未落,殿外一名守城小校渾身塵土、麵帶惶恐,跌跌撞撞狂奔闖入大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淒厲顫抖,緊急稟報國情危局:“啟稟大王,大事不妙!蒙古王孫合丹,已在對岸趕造數百艘衝鋒快船、渡海木筏,鐵騎水軍日夜操練登島廝殺之法!島上糧草僅夠支撐兩日,淡水存量已然不足,城中百姓饑餓啼哭,軍心徹底浮動,再無堅守之力!若不速速決斷,兩日之後,蒙古大軍必跨海登島,殺入王宮,到那時玉石俱焚,大王性命難保,我等盡數死無葬身之地啊!”
噩耗入耳,如同晴天霹靂狠狠砸在貝拉四世心頭。他渾身猛地一顫,手腳冰涼,心底最後一絲死守希望徹底破滅。絕望之中,他猛地站起身來,雙目赤紅,咬牙嘶吼下令:“休要再爭!事到如今,別無他路!速速挑選能言善辯心腹使臣,攜帶金銀珍寶、降表國書,即刻出城前往對岸蒙古大營,麵見合丹王子求和!孤王自願割讓匈牙利全境西部三千裏沃土,年年進貢金銀萬兩、牛羊十萬頭、良馬千匹,永世俯首稱臣,隻求合丹王子網開一麵,撤去圍城兵馬,饒孤王一命,容我苟活殘生!”
使臣不敢耽擱,連夜備好降書重禮,小心翼翼走出海島城門,抵達對岸蒙古大營轅門之外,跪地求見合丹王子。
中軍帥帳之內,燈火通明,炭火熊熊。合丹端坐主位,一身浴血鐵甲尚未卸下,周身殺氣凜冽,帳內左右持刀侍衛林立,氣場威嚴懾人。使臣雙手高舉降表,伏地磕頭,戰戰兢兢將貝拉四世求和之意盡數稟報,苦苦哀求王子慈悲容情。
合丹伸手接過降表,粗略掃過一眼,隨即隨手扔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狠厲冷笑,眼神如刀,厲聲嗬斥:“貝拉四世,鼠輩懦夫,不配為一國君主!大敵當前,不能身先士卒護國安民;國破家亡,不能以身殉社稷宗廟;如今窮途末路,隻會跪地求和、割地乞活,貪生怕死,懦弱可笑至極!我奉大汗拔都嚴令,千裏追擊,隻為生擒此亡國昏君,徹底根除匈牙利後患!今日要麽開城自縛,親自前來大營跪地投降;要麽我明日清晨率軍跨海登島,屠盡全城,雞犬不留,寸草不生!休要再提求和廢話,滾迴島去迴話!”
使臣嚇得魂飛魄散,渾身冷汗濕透衣衫,不敢多言半句,連滾帶爬狼狽逃迴島內王宮,將合丹冷酷迴話一字不差稟報上去。貝拉四世聽完,徹底癱軟坐倒在地,淚如雨下,絕望痛哭,深知自己已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困死孤島,隻待蒙古大軍破城擒王。
暫且按下海島困王一事不表,再說二路老將速不台。他親率兩萬精銳偏師,一路西進,勢如破竹,沿途所有奧地利邊境關隘、堡寨,聞蒙古鐵騎將至,盡數望風歸降,無人敢擋。不過數日行軍,大軍浩浩蕩蕩直抵神聖羅馬帝國東方門戶——維也納堅城城外三裏曠野,安營紮寨,列陣示威。
維也納城牆高聳巍峨,磚石堅固,護城河寬闊水深,乃是西歐第一雄關重鎮。城中神聖羅馬帝國各路諸侯聽聞蒙古鐵騎壓境,人人驚恐,連夜集結數萬地方聯軍,登城嚴守,密密麻麻排布強弓硬弩、滾木擂石、守城火油,緊閉四重大門,隻敢城頭觀望,不敢出城半分迎戰。
速不台立馬陣前,抬眼打量維也納城防佈局,心中瞭然:此城強攻必損精銳,得不償失,隻需重兵威懾,便可嚇破西歐膽氣,無需急於廝殺。當即傳令,不急於攻城,隻分遣千百隊輕騎斥候,四散深入維也納周邊百裏鄉野村鎮,焚毀野外糧倉、搗毀軍備作坊、掃清野外據點、威懾四方鄉民。一時間,維也納城外百裏之內煙火四起,村落荒蕪,田地廢棄,百姓扶老攜幼向西逃亡,晝夜不絕,整片奧地利地界人心惶惶,風聲鶴唳,人人畏懼蒙古鐵騎,夜裏聽聞馬蹄聲響,便閉門不敢出聲。
西歐列國探子日夜東望,將匈牙利亡國、佩斯城破、蒙古兵臨維也納、國王困死孤島的噩耗,快馬加急一路向西傳遍所有邦國。刹那之間,整個西歐大地舉國震動,上下恐慌。
神聖羅馬帝國境內大小諸侯,連夜閉門集會議事,王宮貴族徹夜不眠,爭論是否聯合出兵,卻人人心懷私念,互相推諉,誰都不肯率先派出自傢俬兵抵擋鐵騎,生怕折損實力、得不償失;法蘭西國王路易九世端坐王宮大殿,眉頭緊鎖,緊急召集文武重臣、宗室親王共商邊防抗敵大計,奈何國內各地世襲貴族擁兵自重,不聽王室調遣,政令難出王都,根本集結不起一支可用大軍東援抗蒙;羅馬宗教廷之內,教皇格列高利九世麵色惶恐,連夜敲響全城祈福大鍾,頒佈教廷諭令,號召西歐所有基督教邦國放下恩怨,聯手組建救世十字軍,共同抵禦東方“異教徒”鐵騎入侵,奈何各國自顧不暇,無人響應教廷號召,諭令形同廢紙,毫無用處。
東起多瑙河岸,西至法蘭西邊境,南抵亞得裏亞海,北達北歐荒原,整片歐洲大地,一夜之間盡陷無邊惶恐之中,所有王公貴族、平民百姓,日夜遙望東方鐵騎煙塵,寢食難安,夜不能寐,人人心知肚明:維也納一旦失守,西歐再無天險屏障,蒙古鐵騎便可一路長驅直入,踏平所有西方國度,無人能夠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