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列格尼卡大戰落幕之後,寒風吹遍西裏西亞千裏荒原,戰場上死氣沉沉,血腥氣裹著凍土寒意,十裏不散。七萬波蘭聯軍屍骸層層疊疊,重甲騎士斷矛折劍散落滿地,鐵甲凹陷、骨碴外露,戰馬殘軀橫七豎八臥在枯草之間,血水凍成暗紅冰殼,踩上去咯吱作響,觸目驚心。西裏西亞公爵亨利二世渾身沾滿血汙,重甲被箭矢劃開數道大口子,狼狽不堪被麻繩五花大綁,推推搡搡押到軍前,雙膝一軟跪倒在凍土之上,頭不敢抬,眼不敢睜,往日公爵威儀、騎士傲氣,盡數化作跪地發抖的卑微模樣。
速不台身披黑色連環重甲,外罩防風戰披風,腰挎百戰彎刀,胯下神駿戰馬踏著滿地血冰,緩步走到高崗之巔。他一雙鷹眼冷冷掃過整片血色戰場,從東到西,從南到北,一眼看清聯軍覆滅全貌,又看向西方連綿無盡的平原道路,心底沒有半分波瀾,隻有沉沉戰意,半點疲憊皆無。
他抬手勒住馬韁,轉頭環視身後列隊肅立的萬戶、千戶、百戶,聲線低沉如金石相撞,字字落地有聲,傳遍全軍大營:
“諸位將士!今日一戰,波蘭主力盡滅,西方最強騎士軍團盡數葬身在這片荒原之上!從今往後,東線無憂,西線無擋,所有中歐諸侯,再無敢正麵攔我蒙古鐵騎之人!如今不必等後方糧草輜重慢慢押運,不必等斡羅思留守兵馬前來接應,今夜隻在此地埋鍋造飯、喂馬整械、休整半宿,明日天未亮,號角一響,全軍即刻拔營西進!目標隻有一處——匈牙利!直奔多瑙河岸,飲馬長河,踏平佩斯王城,生擒貝拉四世,把整片中歐疆土,盡數歸入我大蒙古國版圖之中!誰敢懈怠,誰敢畏縮,軍法處置,絕不輕饒!”
話音落地,全軍將士轟然應和,吼聲震得荒原寒風都為之停頓。這些蒙古男兒,自幼生長草原,半生浴血沙場,從斡難河一路殺到東歐平原,見過屍山血海,踏過萬裏疆土,此刻眼見西方富庶大地就在眼前,人人眼底寒光暴漲,手按刀柄,馬刨凍土,滿心隻盼早日殺入匈牙利,破城立功,掠財奪畜,建功封侯,沒有一人叫苦,沒有一人喊累,軍心戰意,熾烈如烈火燎原。
天色漸漸沉暗,夜幕籠罩荒原,蒙古大營瞬間燈火連片,點點篝火密密麻麻鋪滿曠野,如同落地星辰。營中分工井然有序,一絲不亂:夥夫兵就地撿拾枯枝幹柴,架起大鍋,烹煮風幹肉、熬製熱湯,補足全軍體力;軍械匠人就地支起鐵砧,烈火鍛打,把彎折的箭桿掰直、把捲刃的馬刀磨利、把開裂的皮甲縫補牢靠;牧馬卒徹夜不眠,細心照料數十萬戰馬,刷洗馬身、添足精料、釘牢馬蹄鐵,確保明日長途奔襲腳力充沛;斥候騎兵百人一隊,人人輕裝快馬,趁著夜色寒風,分十幾條路線連夜向西穿插,悄無聲息探查匈牙利邊境關卡、山林隘口、河道渡口、堡壘守軍數量、糧草囤積倉庫、兵馬佈防虛實,一絲一毫都不敢遺漏,探查完畢立刻飛馬折返,連夜迴報中軍大帳,不敢耽誤片刻軍機要務。
夜色越濃,寒意越重,一股恐懼寒風,順著平原一路向西,悄無聲息吹入匈牙利國境之內,吹進王都佩斯巍峨王宮深處。
彼時匈牙利國王貝拉四世,正端坐王宮大殿之內,殿中燭火通明,美酒佳肴擺滿長案,身邊簇擁一眾錦衣貴族、披甲近衛、文武朝臣。貝拉四世素來自負,依仗匈牙利國土遼闊、多瑙河天險阻隔、麾下西式騎兵剽悍善戰,一向自詡中歐第一霸主,平日裏眼高於頂,看不起周邊所有邦國,更從未把遙遠東方的遊牧部族放在眼裏。先前聽聞西裏西亞公爵亨利二世集結七萬重甲聯軍,攔路阻擊蒙古鐵騎,貝拉四世心中安穩無比,日日在王宮飲酒作樂,悠閑坐等西邊傳來大捷捷報,心中早已盤算妥當:隻要波蘭聯軍重創蒙古,他便即刻點起本國精銳兵馬,出關夾擊,趁勢收割戰功,搶占邊境沃土,一舉坐穩中歐霸主之位,風光無限。
正當他舉杯欲飲,滿麵得意之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慌亂腳步聲,伴隨著淒厲呼喊,打破王宮安寧。一名邊境斥候騎士,盔歪甲裂,戰袍撕裂,滿身塵土血汙,一路連滾帶爬衝進大殿,雙腿發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凍得發抖,聲音顫抖不止,話都說不完整。
貝拉四世眉頭一皺,麵露不悅,沉聲嗬斥:“慌什麽!何事如此失態?邊關小小動靜,也敢驚擾孤王飲酒?速速迴話!”
那斥候勉強穩住心神,抬頭直視國王,眼中滿是極致恐懼,嘶聲急報:“大王!大事壞了!天大的禍事從天而降!西裏西亞七萬大軍,全軍覆沒,無一倖免!條頓騎士團、聖殿騎士團、醫院騎士團,西方百年精銳,盡數戰死沙場,屍堆如山!亨利公爵當場被蒙古人生擒活捉,綁在軍前受辱!蒙古鐵騎戰力鬼神難擋,戰法詭異無雙,來去如風,箭如雨下,鐵騎衝鋒無人能敵!此刻蒙古數十萬大軍休整完畢,明日破曉便直撲我國邊境,一路關隘無人能擋,直奔多瑙河而來,危在旦夕啊大王!”
一語落地,大殿之內瞬間死寂無聲。所有貴族、朝臣、近衛,臉上笑意瞬間僵住,眼神裏盡數化為驚恐,彼此對視,手腳發涼,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貝拉四世手中鎏金高腳金盃猛地脫手,“哐當”一聲狠狠砸在白玉地麵之上,美酒潑灑一地,碎裂聲響刺破死寂。他渾身劇烈一震,如遭晴天霹靂,臉色瞬間從紅潤轉為慘白,心頭一陣發慌,連連搖頭,厲聲怒吼:“胡說!一派胡言!西方重甲騎士,身披百斤堅甲,手持丈八長矛,戰馬披甲,陣形堅不可破,天下無敵,怎麽會一觸即潰、全軍覆滅?你這賤役,竟敢謊報軍情,擾亂軍心,孤今日定斬你首級,以儆效尤!”
旁邊一位白發老丞相連忙跨步出列,躬身拱手,語氣沉重無比:“大王息怒,萬萬不可動怒殺人。如今不止這一名斥候,邊境三路探馬,迴報皆是一模一樣的軍情,絕無虛假。蒙古鐵騎絕非尋常蠻夷,他們征戰萬裏,百戰百勝,戰法遠超西方所有將帥,殺伐狠辣,心智狡詐,是千百年難遇的絕世勁敵,絕非我匈牙利一國可以獨自抵擋啊!”
另一位領兵大將軍也上前單膝跪地,沉聲勸諫:“大王,事已至此,再驕狂便是亡國!請大王即刻放下身段,舉國動員,死守天險,速速求援!”
貝拉四世呆立良久,方纔從難以置信的恍惚中驚醒,心底那股傲視天下的傲氣,瞬間碎得一幹二淨。他額頭冒出層層冷汗,後背衣衫盡數被冷汗浸透,手腳冰涼,心慌意亂,在大殿之內來迴急促踱步,手足無措,片刻之後猛然停下,厲聲嘶吼傳令:
“傳孤王聖旨!舉國即刻戒嚴,全國總動員!所有貴族領主,即刻清點私兵,自帶糧草甲械,趕赴邊境集合!所有邊關守軍,死守關卡隘口,寸步不退!所有沿河兵丁,全部趕赴多瑙河南岸河堤,深挖壕溝、高築壁壘、堆疊滾木擂石、密佈長槍硬弩,死守渡口,絕不許蒙古一兵一馬踏過多瑙河半步!另外,即刻派出三路使者,快馬加急,分別前往神聖羅馬帝國、法蘭西王國、羅馬宗教廷,跪地求援!就說東歐已亡,匈牙利將滅,蒙古鐵騎下一個便要踏平西歐,唇亡齒寒,懇請西方所有邦國火速派兵聯手抗敵,晚了,盡數亡國滅種!”
王令如同驚雷,連夜快馬傳遍匈牙利每一座城池、每一處鄉村。舉國瞬間陷入無邊慌亂之中,恐慌氣息連夜蔓延全城。城鎮裏的百姓扶老攜幼,肩挑行李,懷抱孩童,連夜逃離家園,爭相往南邊深山密林之中逃難躲避;鄉村農戶拋下成熟良田、牛羊家畜、茅屋家園,慌慌張張躲進古老古堡高牆之內,關門閉戶,瑟瑟發抖;各地貴族領主連夜點亮府中燈火,點齊家兵,擦拭刀槍,加固自家城堡城牆,深挖護城壕溝,心中惶惶不安,生怕蒙古鐵騎連夜殺到家門,家破人亡。一夜之間,匈牙利境內雞犬不寧,哭聲、腳步聲、車馬聲、哭喊求救聲混雜一片,全無半分往日安寧。
第二日破曉時分,東方天際微微泛白,寒風刺骨,天色灰濛濛一片。遠方地平線上,突然湧起無邊無際的滾滾煙塵,黑煙衝天,遮雲蔽日,數十萬蒙古鐵騎整齊列陣,拔營西進。旌旗連片如海,黑旗獵獵迎風作響,戰馬無數,馬蹄踏地,轟隆作響,如同地底驚雷滾動,山河為之震動。大軍一路西行,軍紀嚴明,行進有序,速度飛快。沿途所有小鎮、村寨,望見蒙古軍旗,望見漫天煙塵,嚇得立刻大開城門,捧上糧草美酒、牛羊財貨,俯首歸降,不敢有半分抵抗;僅有兩三處偏遠小堡,閉門死守,膽敢放箭挑釁,蒙古前鋒兵馬片刻合圍,投石機齊發,箭雨覆蓋,轉眼攻破堡壘,肅清頑敵,不耽誤行軍半分時辰,繼續全速挺進。
不多時,數十萬蒙古大軍浩浩蕩蕩,直抵多瑙河北岸,一字排開,列陣河岸。抬眼望去,多瑙河水滔滔不絕,河麵寬闊浩蕩,流水寒涼刺骨,波濤起伏,橫亙中歐大地,如同一道天然巨塹,死死阻隔南北兩岸。南岸近處,便是層層疊疊的河堤壁壘、密密麻麻的匈牙利守軍,更遠處,便是燈火未熄、人心惶惶的匈牙利王都佩斯,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速不台勒馬佇立河岸高坡之上,寒風吹動他的披風,目光沉沉眺望南岸森嚴守軍、連綿城堡,轉頭看向身旁總帥拔都,語氣沉穩,從容排程:“多瑙河天險雖闊,卻擋不住我百戰鐵騎。今日全軍就地駐紮北岸,伐木取材,趕造渡河浮橋、牛皮戰船、渡河木筏,休整三軍,養足馬力,備好攻城器械。三日之內,浮橋落成,三軍強渡大河,一鼓作氣踏破南岸防線,兵臨佩斯城下,不破王城,絕不迴師!”
拔都目光銳利,戰意凜然,拱手應聲:“老將軍運籌帷幄,排程有方,末將聽令!我麾下金帳嫡係鐵騎,願打頭陣,第一批強渡登岸,死戰破敵,撕開南岸所有防線,為全軍開路!”
軍令即刻下達,北岸數十萬蒙古軍士分工勞作,熱火朝天:伐木士卒奔赴河畔林地,砍伐粗壯硬木;工匠就地拚接木板、捆紮牛皮、加固繩索,趕造浮橋戰船;弓箭手列陣河岸,拉弓搭箭,緊盯南岸一舉一動,防備敵軍偷襲;騎兵輪流休整喂馬,磨刀擦甲,隻待渡河衝鋒。
再看多瑙河南岸,密密麻麻的匈牙利守軍,人人手持長矛、硬盾、長戟,站滿整條河堤,一個個麵色發白,手心冒汗,雙腿打顫。他們隔著寬闊河水,遙望北岸無邊無際的蒙古大軍,黑旗如雲,鐵騎如潮,殺氣衝天,聲勢駭人。昨日隻聽傳言,心中尚且半信半疑,今日親眼所見,才知這支東方鐵騎,當真如同地獄修羅下凡,威勢恐怖至極,心底恐懼壓過所有勇氣,握兵器的手都忍不住發抖,誰也不敢想象,一旦蒙古大軍渡過河水,自己該如何抵擋。
多瑙河上寒風呼嘯,南北兩岸殺氣隔空對峙,河水滔滔,暗流湧動。恐懼不止籠罩匈牙利一國,順著寒風一路向西,傳遍整個歐洲大地。德意誌全境諸侯深夜緊急集會,王宮燈火徹夜不熄;法蘭西國王坐立難安,連夜召集文武大臣商議邊防;羅馬宗教廷鍾聲沉悶敲響,神父日夜祈禱,祈求上天阻攔東方鐵騎。整個西方所有邦國,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平民百姓,人人惶恐不安,夜夜難眠,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多瑙河一旦失守,西歐大地,再無屏障,蒙古鐵騎便可一路西進,踏平所有西方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