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寒風,從不在深秋時節留情。
那風裹著訛答剌城門前未幹的血腥氣,混著砂礫與霜雪,一路向東,穿荒漠、越戈壁,吹了整整十五個日夜。風裏藏著冤魂的悲鳴,藏著四百五十條性命的不甘,也藏著一個少年,拚盡一切也要傳遞的血海深仇。
少年鐵木格,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蒙古牧民之子,骨瘦如柴,卻有著遠超同齡人的韌勁。自訛答剌城那場慘絕人寰的屠殺後,他便踏上了九死一生的東歸路。原本合身的粗布皮袍,早已被戈壁的荊棘撕得破爛不堪,露出的胳膊、腿上,滿是砂礫刮出的血痕,傷口被寒風一吹,鑽心的疼,連骨頭縫裏都透著寒意。腳底的皮靴早已磨穿,血肉與硬皮鞋底死死粘在一起,每挪動一步,都要撕扯開新生的皮肉,留下一個鮮紅刺目的血腳印,疼得他渾身發抖、牙關緊咬,卻從不敢停下半步。
餓極了,他就趴在冰冷的戈壁灘上,啃食幹枯的梭梭草、帶刺的駱駝刺,粗糙的草葉與尖刺劃破口腔內壁,血腥味在嘴裏彌漫,喉嚨幹得冒火,也隻能強忍著惡心嚥下去;渴極了,就趴在石頭縫裏,舔食夜晚凝結的薄霜,舔食枯草上的冰碴,哪怕隻能潤一潤幹裂得冒血、一碰就掉皮的嘴唇,也覺得是莫大的慰藉。夜裏,戈壁氣溫驟降至零下三四十度,嚴寒能把人凍成冰坨,他就蜷縮在避風的石縫裏,抱著膝蓋,把身子縮成一團,身上僅存的破袍根本擋不住寒風,隻能靠著心中那股“一定要把訊息告訴大汗,為阿三首領、為所有同伴報仇”的執念,硬生生扛過了一夜又一夜,好幾次凍得失去知覺,又被刺骨的寒風凍醒。
途中,他遇上過成群覓食的餓狼,綠幽幽的狼眼在夜色裏盯著他,嚇得他屏住呼吸,死死捂住嘴,躲在石堆後一動不敢動,直到狼群悻悻遠去,纔敢繼續前行;遇上過突如其來的小型沙塵暴,黃沙漫天飛舞,遮天蔽日,狂風卷著砂礫打在身上生疼,他死死抱住一塊巨石,臉埋在臂彎裏,才沒被卷進無邊沙海。好幾次,他累得眼前發黑、雙腿發軟,差點倒在戈壁裏再也醒不來,可一想到訛答剌城門前滿地的鮮血,想到同伴們臨死前絕望的嘶吼,想到海兒汗那張貪婪殘暴的臉,他就咬著牙,用尖銳的石頭狠狠劃破指尖,靠著尖銳的疼痛強行清醒過來,一步一血印,朝著東方,朝著蒙古草原的方向,艱難挪動。
終於,在一個霜雪漫天、天地一片白茫茫的清晨,鐵木格憑著最後一絲力氣,踉蹌著撲進了蒙古帝國最西邊的邊境營地。
當守衛營地的蒙古士兵,看到這個渾身是血、衣衫破爛、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臉上滿是風沙與血汙的少年時,全都愣住了,一時竟沒人敢上前。鐵木格張了張嘴,幹裂的嘴唇瞬間裂開幾道血口,滲出鮮紅的血珠,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聲音微弱卻字字清晰地吐出:“訛答剌……商隊……全死了……海兒汗……殺的……快……快報大汗……”
話音未落,他便眼前一黑,雙腿一軟,重重倒在冰冷的雪地上,昏死過去,右手還緊緊攥著一塊從阿三首領身上撿來的、染滿幹涸血跡的虎頭令牌碎片,指節都因用力而泛白。
守將是成吉思汗的親衛將領,跟隨大汗多年,見過無數沙場慘狀,聽聞此言,又看到那塊熟悉的令牌碎片,驚得猛地站起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瞳孔驟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蒙古國建立以來,從未有過這般奇恥大辱!成吉思汗親自派遣的官方通商使團,四百五十餘人,攜重禮通好,無半分兵戈相向,竟被花剌子模一城之主盡數斬殺,財寶被奪,唯有一個少年拚死逃出生天,這是對蒙古帝國最**裸的挑釁,最極致的羞辱!
守將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命隨軍軍醫全力救治鐵木格,同時點起三匹最快的千裏快馬,選派三名精銳傳令兵,將這份噩耗寫成加急軍報,用蠟封好,一路快馬加鞭,換馬不換人,晝夜不停,傳向千裏之外的斡難河畔——蒙古大汗的金頂大營。
此時的斡難河畔,冬雪初落,漫天飛雪飄飄灑灑,輕柔地落在遼闊的草原上,將一望無際的綠原裹上了一層潔白的絨毯,天地間一片靜謐祥和。
成吉思汗的金頂大帳,矗立在草原中央,氣勢恢宏,莊嚴肅穆。帳頂以鎏金紋飾纏繞,在白雪映襯下熠熠生輝,帳外九斿白纛高高飄揚,旌旗獵獵作響,萬名怯薛軍手持彎刀、身披鎧甲,肅立守衛,身姿挺拔如鬆,氣氛莊重而肅穆,盡顯帝國威嚴。
帳內,炭火熊熊燃燒,暖意融融,驅散了室外的嚴寒。成吉思汗端坐於鋪著雪白白虎皮的寶座之上,身著黑色龍紋鑲邊皮袍,頭戴貂皮暖帽,麵容剛毅,眼神深邃沉穩,正與木華黎、博爾術、赤老溫、速不台、哲別等文武群臣,圍坐商議西域商道拓展與中原伐金後續事宜。
帳內文武分列兩側,武將身著厚重鎧甲,腰佩彎刀,氣勢威猛,眼神銳利;文臣手持竹簡,神色沉穩,舉止有度。所有人都在靜靜等待著西域商隊的訊息,帳內隻有炭火燃燒的劈啪聲,與成吉思汗指尖輕輕敲擊案幾的輕響。他心中滿是期許,盼著阿三率領的商隊,能早日抵達花剌子模,順利達成通商盟約,為大蒙古國打通西域絲路,讓草原與中亞互通有無,百姓安居樂業,不必再受戰亂流離之苦。
他從未想過,自己一片和平通好的赤誠心意,竟會換來血流成河、生靈塗炭的慘案。
就在這時,帳外突然傳來急促、慌亂的馬蹄聲與腳步聲,伴隨著傳令兵聲嘶力竭、帶著哭腔的呼喊,硬生生劃破了草原的寧靜,也打破了金頂大帳內的平和氛圍。
“報——!啟稟大汗!邊境緊急軍報!八百裏加急!”
聲音由遠及近,帶著難以抑製的悲憤與顫抖,聽得帳內群臣紛紛皺眉,心中不約而同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原本輕鬆的氛圍瞬間變得凝重。
成吉思汗抬了抬手,語氣依舊沉穩,沉聲道:“傳。”
帳門被猛地掀開,刺骨的寒風裹挾著雪花湧入帳內,三名傳令兵渾身落雪,頭發、眉毛、胡須上都結了厚厚的白霜,臉上滿是風塵與淚痕,衣衫被汗水與雪水浸透,跌跌撞撞衝進大帳,“噗通”一聲,齊齊跪倒在冰冷的地麵上,雙手捧著加急軍報,身體控製不住地發抖,聲音哽咽,幾乎是哭著喊出:
“啟稟大汗!大事不好!西域邊境急報!阿三首領率領的四百五十人通商使團,在花剌子模訛答剌城,被城主海兒汗汙衊為蒙古細作,盡數斬殺,無一生還,所有貂皮、錦緞、金銀財寶,全被海兒汗劫掠一空!唯有一名少年仆從鐵木格,拚死逃出,曆經千裏戈壁,九死一生,將噩耗傳迴邊境!大汗,這是我大蒙古國建立以來,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啊!”
最後一句話,帶著無盡的悲憤與痛心,響徹整個金頂大帳,餘音久久不散。
一瞬間,整個大帳死寂無聲,靜得能聽見炭火燃燒的劈啪聲,能聽見窗外落雪的輕響,能聽見眾人驟然加快的心跳聲。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滿臉震驚,眼神裏滿是不可置信,彷彿聽到了天方夜譚,帳內的暖意彷彿瞬間被抽幹,隻剩下刺骨的寒意。
“你說什麽?”
成吉思汗原本沉穩平和的麵色,驟然僵住,那雙曆經無數沙場、平定草原諸部、伐金征夏,從無數屍山血海中走過,從不曾有過絲毫波瀾的深邃眼眸,猛地收縮,瞳孔驟縮成針狀,周身的氣息瞬間冷到極致,如同寒冬裏冰封萬裏的雪原,一股駭人的、令人窒息的殺氣,緩緩從他身上彌漫開來,壓得整個大帳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讓人喘不過氣。
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一字一頓,再次追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朕再問你一遍,阿三的商隊,被花剌子模人,全殺了?”
“是!大汗!千真萬確!”為首的傳令兵重重磕頭,額頭狠狠撞在地麵上,瞬間磕出鮮血,染紅了地麵,泣不成聲,“少年鐵木格親眼所見,四百五十餘名客商,無論男女老幼,全都被海兒汗的守軍亂刀斬殺,屍體拋屍戈壁,任由風沙掩埋、野獸啃食,所有財寶被搶,鐵木格一路躲躲藏藏,餓了吃野草,渴了喝雪水,才逃迴來報信,求大汗為死去的同胞做主啊!”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震得整個大帳都微微顫動。
成吉思汗猛地一掌拍在身前的梨花木案幾上,堅硬厚重的實木案幾瞬間裂開一道深深的細紋,案上的青銅酒杯、兵符、竹簡、筆墨盡數震落,摔在地上,碎裂開來,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殺氣暴漲,須發皆張,虎目圓睜,雙目赤紅,怒聲嘶吼,聲音如同驚雷炸響,震得帳內眾人耳膜發疼,帳外的旌旗都被這股氣勢震得獵獵作響:
“海兒汗!花剌子模!朕念及天下蒼生,不願再起戰火,派使團攜重禮通好通商,無半分歹意,無半分挑釁之心,你竟敢貪財害命,殺我子民,毀我使團,奪我財寶!此仇,不共戴天!此辱,蒙古兒女,絕不能忍!”
這聲怒吼,帶著無盡的怒火與悲憤,衝出金頂大帳,傳遍整個斡難河畔,帳外的怯薛軍聽聞,紛紛單膝跪地,神色悲憤,緊握兵器,齊聲高呼:“請大汗下令,踏平花剌子模,為同胞報仇!”
帳內群臣,瞬間炸開了鍋,怒火與悲憤席捲全場,武將們紛紛“唰”地一聲,拔出腰間彎刀,刀光閃爍,怒聲請戰,聲音震耳欲聾:
“大汗!花剌子模欺人太甚,我等願率鐵騎西征,殺了海兒汗,血洗訛答剌城!”
“此仇不報,我蒙古鐵騎顏麵何存!請大汗下令,即刻出兵西征!”
“踏平花剌子模,為死難的同胞報仇雪恨!”
赤老溫、速不台等猛將,更是雙目赤紅,恨不得立刻披甲上陣,揮師西征。木華黎、博爾術等老將,也是滿臉怒容,雙拳緊握,卻依舊保持著理智,上前一步,躬身道:“大汗,息怒,此事重大,還需從長計議,花剌子模稱霸中亞數十年,國力強盛,兵力雄厚,我等需做好萬全準備,整頓兵馬、籌備糧草,再出兵不遲,切不可因一時盛怒,貿然出征。”
成吉思汗緊握雙拳,指節發白,指縫間幾乎要滲出血來,胸腔裏的怒火翻江倒海,幾乎要將他吞噬。可他終究是一代天驕,是蒙古帝國的大汗,即便盛怒到極致,依舊保留著最後一絲理智。
他深知,貿然出兵,師出無名,反而會落人口實,被天下人指責。兩國相交,不斬來使,不害商旅,這是天下共守的道義,花剌子模此舉,已然違背天下道義,他要先派使者前往花剌子模都城撒馬爾罕,麵見國王摩訶末,討要說法,要求其交出兇手海兒汗,歸還所有被掠財寶,嚴懲相關兇手,向大蒙古國賠罪認錯。
若摩訶末肯依從,尚可留一絲和平餘地;若他袒護兇手,拒不認錯,那他成吉思汗,便親率蒙古鐵騎,揮師西征,踏平花剌子模,讓他們血債血償,如此,纔算是師出有名,名正言順,讓天下人無話可說!
片刻之後,成吉思汗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翻湧的怒火,周身的殺氣稍稍收斂,卻依舊冷冽逼人,讓人不敢直視。他看向帳下,沉聲道:“木華黎,朕命你為中原統帥,留守漠南,繼續督辦伐金事宜,統領中原各部,安撫百姓,整頓兵馬,不得有誤,待朕西征歸來,再與你共商中原大計。”
木華黎躬身領命,神色肅穆,聲音鏗鏘:“屬下遵大汗旨意,必死守中原,不負大汗重托!”
成吉思汗又看向帳內親信,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兀忽台身上,朗聲道:“兀忽台!”
兀忽台立刻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身姿挺拔,聲音洪亮,氣勢十足:“屬下在!”
兀忽台,是成吉思汗帳下最得力的使者,跟隨成吉思汗多年,能言善辯,膽識過人,深諳外交之道,更是忠心耿耿,從不畏生死,多次出使各部,從未辱沒使命。
“朕命你為大蒙古國正使,朵歹、朵羅阿歹,你二人為副使,即刻整理行裝,攜帶朕的親筆國書,前往花剌子模都城撒馬爾罕,麵見國王摩訶末!”成吉思汗語氣堅定,字字鏗鏘,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見到摩訶末,傳朕旨意:命他即刻交出殺人元兇海兒汗,將其綁送蒙古大營受審;歸還所有被劫掠的財寶,分毫不能少;嚴懲訛答剌所有參與屠殺的守軍,向大蒙古國遞交降書,賠禮道歉!”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無比淩厲,周身殺氣再次彌漫,繼續道:“你告訴摩訶末,若他肯依從,兩國依舊通商修好,互不侵犯,共享太平;若他敢袒護兇手,拒不認錯,休怪朕親率二十萬蒙古鐵騎,踏平中亞,血洗花剌子模,讓他,讓整個花剌子模,為死難的蒙古子民,償命!”
兀忽台重重磕頭,額頭觸地,聲音堅定,沒有絲毫畏懼,盡顯蒙古男兒的血性:“屬下遵大汗旨意!此行必不辱使命,為死難同胞討要公道,若完不成使命,屬下願提頭來見,絕不苟活!”
朵歹、朵羅阿歹兩名副使,也齊齊跪地,齊聲應道:“我等願隨正使,共赴花剌子模,誓死捍衛大蒙古國尊嚴,雖死無悔!”
成吉思汗微微頷首,親手將親筆書寫的國書遞給兀忽台,國書上字跡蒼勁有力,滿是怒火與威嚴,他沉聲道:“一路保重,蒙古的尊嚴,四百五十位死難同胞的冤屈,全係於你三人身上,朕,在斡難河畔,等你們歸來。”
“屬下謹記大汗教誨!”
三日後,雪停風歇,暖陽灑在斡難河畔,冰雪漸漸消融。
兀忽台身著藏青色蒙古使者禮服,頭戴鑲金使者冠,腰佩短劍,手持成吉思汗的國書與虎頭使者令牌,身姿挺拔,神情肅穆;朵歹、朵羅阿歹緊隨其後,同樣身著使者服飾,神色堅定。三人帶著五十名精銳怯薛軍護衛,個個身披鎧甲,手持兵器,踏上了前往花剌子模的路途。
一行人馬,快馬加鞭,一路向西。
眾人心中,都憋著一股怒火,一路之上,無人言語,隻顧催馬前行,馬蹄踏過草原與戈壁,揚起陣陣塵土。他們都清楚,此行兇險萬分,花剌子模敢斬殺蒙古商隊,定然氣焰囂張,摩訶末更是目中無人,此行怕是九死一生。可他們身為蒙古使者,為了帝國尊嚴,為了四百五十位死難同胞,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也絕不退縮,絕不低頭。
他們穿過茫茫草原,越過千裏戈壁,曆經風沙肆虐、嚴寒侵襲,一路風餐露宿,渴了飲溪水,餓了吃幹糧,夜晚就地紮營,輪流值守,走了整整一月有餘,終於抵達花剌子模都城——撒馬爾罕。
撒馬爾罕,是中亞第一繁華都城,素有“花都”“中亞明珠”之稱,遠比蒙古草原的城池、金國的中都,更加富麗堂皇,盡顯異域奢華。
城牆由青磚砌成,高數丈,厚實堅固,綿延數十裏,城牆上塔樓林立,守軍身披重甲,手持長矛,戒備森嚴,氣勢逼人;城門高大宏偉,以青銅包裹,鑲嵌著金銀紋飾與各色寶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盡顯奢華;城內街道寬闊筆直,兩旁商鋪林立,樓閣錯落,擺滿了西域特產、奇珍異寶、香料珠寶,阿拉伯商人、突厥牧民、波斯工匠、猶太商販,往來穿梭,叫賣聲、談笑聲、車馬聲不絕於耳,一派繁華景象;宮殿、清真寺錯落有致,藍色琉璃瓦覆頂,圓頂、尖塔直插雲霄,牆壁上鑲嵌著彩色瓷磚與寶石,雕刻著精美花紋,處處透著富庶、強盛與濃鬱的異域風情。
花剌子模國王摩訶末,此時正稱霸中亞,疆域西起波斯,東至蔥嶺,麾下控弦之士四十萬,國力強盛,兵強馬壯,因此驕橫跋扈,目中無人,向來輕視漠北的蒙古帝國,認為蒙古不過是未開化的蠻邦,一群草原蠻子,根本不值一提,不配與花剌子模平起平坐。
聽聞蒙古派使者前來求見,摩訶末心中滿是不屑與鄙夷,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卻又礙於顏麵,想看看這群草原蠻子的使者,能耍出什麽花樣,便慢悠悠地整理衣袍,下令在王宮正殿,召見蒙古使者一行。
花剌子模王宮正殿,極盡奢華,堪稱金碧輝煌。地麵以金磚鋪就,踩上去熠熠生輝,台階由和田白玉雕琢而成,光滑細膩;殿頂懸掛著珍珠串成的簾幕、寶石鑲嵌的吊燈,微風拂過,叮當作響;兩側擺放著奇珍異寶、象牙犀角、名貴香料,香氣彌漫,沁人心脾;殿內立柱以檀香木打造,雕刻著龍鳳與異域神獸,盡顯華貴。
摩訶末端坐於大殿正中央的黃金寶座之上,身著繡金鑲寶石的王袍,頭戴嵌滿紅寶石、藍寶石的王冠,腰間掛著鑲金彎刀,腳踩金絲履。他身形微胖,麵容傲慢,眼神輕蔑,眼角上挑,嘴角始終掛著一抹不屑的嘲諷,單手撐著下巴,懶洋洋地俯視著殿門方向,渾身透著一股目空一切的驕縱,彷彿世間萬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殿內文武大臣分列兩側,文官身著錦緞長袍,頭戴紗帽,武將身披重甲,腰佩彎刀,個個神色驕橫,鼻孔朝天,看向殿門的方向,滿是鄙夷與輕視,低聲議論著“漠北蠻子”“未開化的蠻夷”“窮酸使者”,言語間毫無尊重之意,甚至有人低聲嗤笑,滿臉不屑。
不多時,殿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兀忽台帶著朵歹、朵羅阿歹,昂首挺胸,邁步走入大殿,三人身姿挺拔,神情肅穆,不卑不亢,周身透著蒙古使者的錚錚風骨,即便身處奢華至極的花剌子模王宮,麵對滿殿驕橫跋扈的大臣,麵對居高臨下的摩訶末,也沒有絲毫怯意,眼神堅定,步伐沉穩,盡顯大蒙古國的氣度。
走到大殿中央,兀忽台停下腳步,對著摩訶末,微微拱手,行蒙古拱手禮,並未行跪拜之禮,聲音洪亮,清晰傳遍整個大殿:“大蒙古國成吉思汗麾下正使兀忽台,副使朵歹、朵羅阿歹,拜見花剌子模國王摩訶末。”
見蒙古使者不行跪拜之禮,摩訶末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眉頭緊鎖,眼中的輕蔑更甚,滿是不悅。
殿內一名文官立刻站出來,指著兀忽台,厲聲嗬斥,聲音尖銳:“大膽蠻邦使者!見我花剌子模國王,竟敢不跪,簡直是目無君主,狂妄至極,不知天高地厚!”
其餘大臣也紛紛附和,厲聲指責,殿內瞬間一片嘈雜,辱罵聲、嗬斥聲不絕於耳,滿是對蒙古使者的鄙夷。
兀忽台神色不變,目光平靜,不慌不忙,朗聲迴應,聲音清晰有力,瞬間壓過殿內的嘈雜聲:“我蒙古禮數,使者出使他國,隻跪自家大汗,不跪他國君王,此乃我大蒙古國的規矩,並非狂妄。今日我等前來,並非朝拜,而是為我蒙古死難的四百五十名同胞,討要公道!”
他語氣一轉,變得無比嚴肅,周身氣勢陡然提升,從懷中取出成吉思汗的親筆國書,雙手捧著,遞向前方,高聲道:“此乃我大蒙古國成吉思汗的親筆國書,請國王過目!我大汗念及東西方百姓,不願生靈塗炭,不願再起戰火,派遣通商使團,攜帶重禮,前往貴國通商通好,毫無歹意,毫無挑釁之心!可貴國訛答剌城主海兒汗,貪財好利,殘暴無道,公然斬殺我蒙古使團,奪我財寶,拋屍荒野,此等惡行,天地難容,人神共憤!”
“我大汗有令,命國王摩訶末,即刻交出兇手海兒汗,歸還所有被掠財寶,嚴懲所有參與屠殺的守軍,向大蒙古國賠罪認錯!若國王依從,兩國依舊修好通商,共享太平;若國王袒護兇手,拒不認錯,我大蒙古國二十萬鐵騎,必將揮師西征,踏平花剌子模,血債血償,絕不留情!”
這番話,字字鏗鏘,義正詞嚴,氣勢如虹,有理有據,瞬間壓過了殿內的嘈雜聲,滿殿大臣,皆是臉色一變,再也不敢輕視眼前的蒙古使者,議論聲戛然而止。
摩訶末慢悠悠地抬手,示意身旁的侍衛接過國書,他連看都懶得看一眼,隨手將國書扔在金磚地麵上,用腳狠狠碾了碾,臉上滿是嘲諷與傲慢,猛地一拍黃金寶座扶手,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指著兀忽台,厲聲怒罵,聲音尖利刺耳:
“放肆!小小蒙古,不過是漠北未開化的蠻邦,一群茹毛飲血的草原蠻子,也敢派使者來我花剌子模大殿,對朕指手畫腳,威脅朕?簡直是癡心妄想,膽大妄為!”
“海兒汗斬殺蒙古細作,乃是為我花剌子模除害,何罪之有?那群蒙古商人,分明是成吉思汗派來窺探我國虛實、竊取情報的細作,殺之有理,死有餘辜!成吉思汗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草原部落頭領,占了幾塊草原就敢稱汗,也敢與朕平起平坐,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他一邊說,一邊踱步走下白玉台階,雙手背在身後,眼神輕蔑地掃過三人,嘴角的嘲諷愈發濃烈,滿臉都是對蒙古的不屑與鄙夷。
朵歹見狀,怒不可遏,上前一步,雙目赤紅,厲聲反駁:“國王休要胡言!我蒙古使團皆是正經商人,有大汗令牌為證,有通商文書為憑,何來細作之說?海兒汗貪財害命,屠殺無辜商旅,罪該萬死,國王身為一國之君,不辨是非,袒護兇手,縱容暴行,豈是明君所為?傳出去,隻會讓天下人恥笑!”
“竟敢在我大殿之上,出言頂撞朕,辱罵本王!”摩訶末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雙目圓睜,對著殿外厲聲嘶吼,聲音歇斯底裏,“來人!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狂妄無禮的蒙古正使,拖出去,即刻斬首!將他的頭顱,掛在撒馬爾罕城門之上,示眾三日,讓所有中亞百姓都知道,冒犯我花剌子模,挑釁朕的下場!”
殿外侍衛立刻湧入,手持長矛、彎刀,身披重甲,一擁而上,將兀忽台死死按住,刀矛架在他的脖頸上。
兀忽台毫無懼色,奮力掙紮,昂首挺胸,怒視著摩訶末,厲聲怒罵,聲音鏗鏘有力:“摩訶末!兩國相交,不斬來使,這是天下道義!你公然斬殺蒙古使者,違背天下道義,必遭天譴,必遭報應!我大汗絕不會放過你,蒙古鐵騎,必將踏平撒馬爾罕,為我報仇,為死難同胞報仇!你等著,蒙古鐵騎到來之日,就是你花剌子模滅亡之時!”
“拖下去!快拖下去!聒噪!”摩訶末不耐煩地揮手,眼神裏滿是殘忍與暴戾,不想再聽半句。
侍衛們不敢耽擱,拖著兀忽台,便往殿外走去,任憑兀忽台如何怒罵,也無濟於事,殿外很快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隨後便沒了聲響——兀忽台,已然被當場斬殺。
朵歹、朵羅阿歹見狀,目眥欲裂,雙眼通紅,奮力衝上前,想要護住兀忽台,卻被侍衛死死攔住,刀矛抵住胸口,動彈不得,兩人怒聲嘶吼,聲音悲憤至極:“摩訶末!你敢殺我大蒙古國使者,此仇必報!蒙古鐵騎,定要你花剌子模雞犬不留,定要你血債血償!”
摩訶末看著被攔住的兩名蒙古副使,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傲慢的冷笑,他緩緩走到兩人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眼神陰惻惻的,語氣冰冷刺骨,滿是嘲諷:“殺了正使,是給你們的教訓。你們不是想迴去報信嗎?朕成全你們,朕要讓你們帶著朕的‘禮物’,滾迴蒙古,告訴成吉思汗,有本事,就親自帶兵來花剌子模,朕在撒馬爾罕,等著他,等著這群草原蠻子來送死!”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侍衛,厲聲下令,語氣狠戾:“來人!將這兩個蒙古蠻子,拖下去,剃光他們的胡須,再用火把,灼燒他們的臉頰與胡根,讓他們變成沒有胡須、麵目全非的廢物,帶著這份極致的屈辱,滾迴蒙古!”
此言一出,朵歹、朵羅阿歹瞬間臉色慘白,渾身一顫,眼中滿是絕望與憤怒。
在蒙古草原,男子的胡須,是尊嚴,是榮耀,是身份的象征,是成年男子的標誌,是草原男兒的脊梁,剃光胡須,已是奇恥大辱,再用火灼燒,更是比殺頭還要殘忍的羞辱,是對一個人、一個民族最極致的踐踏與侮辱!
“摩訶末!你好狠毒!此辱,我蒙古兒女,永世不忘,必百倍奉還!”朵歹怒聲嘶吼,目眥欲裂,嘴角都因憤怒而咬破,滲出血跡。
“你會付出代價的!大汗一定會為我們報仇,一定會踏平花剌子模!”朵羅阿歹也悲憤嘶吼,聲音嘶啞。
可侍衛們早已一擁而上,將兩人死死按在金磚地麵上,不顧他們的掙紮、怒罵、反抗,拿出鋒利的剪刀,強行按住他們的頭顱,粗暴地剃光他們臉上所有的胡須,每一下都剪到皮肉,疼得兩人渾身發抖;隨後又拿出燃燒的火把,火焰熊熊,湊到他們臉頰旁,狠狠灼燒殘存的胡根與皮肉。
“滋啦——”
皮肉被烈火灼燒的聲音,刺耳至極,伴隨著一股焦糊味,彌漫在大殿之中。劇痛瞬間席捲全身,如同千萬根鋼針紮進皮肉,朵歹、朵羅阿歹渾身劇烈顫抖,慘叫聲響徹整個大殿,痛得死去活來,汗水、淚水、血水混合在一起,浸濕了衣衫,可他們依舊沒有屈服,依舊怒罵不止,誓死捍衛著大蒙古國的尊嚴,絕不低頭。
不過片刻,兩人便被折磨得渾身是傷,臉頰紅腫潰爛,布滿黑色的燒傷,下巴光禿禿一片,狼狽不堪,屈辱到了極致,連站起來都費勁。
摩訶末看著兩人的慘狀,哈哈大笑,滿臉得意與囂張,拍著手,嘲諷道:“這就是草原蠻子的下場!滾吧,滾迴蒙古,告訴成吉思汗,朕隨時恭候!”揮手示意侍衛,將兩人扔出王宮。
侍衛們拖著兩人,狠狠扔出了王宮大門,而正使兀忽台的頭顱,早已被割下,高高掛在撒馬爾罕的城門之上,風吹日曬,受盡屈辱,格外刺眼。
朵歹、朵羅阿歹躺在冰冷的地麵上,渾身劇痛,傷口發炎化膿,每動一下都疼得渾身發抖,他們掙紮著,用盡全力爬起來,相互攙扶著,抬頭看著城門上兀忽台的頭顱,淚水混合著血水,不停滑落,模糊了雙眼。他們對著城門,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出鮮血,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兀忽台大人,你放心,我們一定活著迴去,把這裏的一切,一字一句,告訴大汗,讓大汗為你報仇,為我們報仇,為所有死難同胞報仇!”
兩人忍著極致的劇痛,忍著刻入骨髓的屈辱,一步一挪,朝著東方,朝著蒙古草原的方向,艱難前行。
他們的臉頰潰爛化膿,傷口疼得鑽心,一路之上,饑寒交迫,傷病纏身,沒有糧食,就啃食野草、樹皮;沒有水,就喝路邊的汙水、積雪;夜晚,就蜷縮在破廟、石縫裏,相互取暖,數次因傷勢過重、體力不支暈倒在路邊,差點死在途中,可他們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活著,一定要活著迴到草原,把這份血海深仇,把這份奇恥大辱,稟報給成吉思汗!
這條路,他們走了整整兩個月,從深秋走到寒冬,曆經千難萬險,終究靠著一股執念,迴到了魂牽夢縈的斡難河畔。
當兩人渾身是傷、衣衫破爛、臉頰潰爛、胡須盡失,狼狽不堪、相互攙扶著跪在成吉思汗的金頂大帳前時,整個大營都安靜了,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事,看著兩人的慘狀,心中滿是悲憤與心疼。
成吉思汗聽聞使者歸來,快步走出大帳,當看到兩人的慘狀,聽到他們哭訴完撒馬爾罕的遭遇——正使兀忽台被斬,頭顱掛城門示眾,兩人被剃光胡須、灼燒臉頰,受盡屈辱;摩訶末狂妄至極,辱罵大汗與蒙古部族,公然袒護兇手海兒汗,放言不懼蒙古鐵騎……
這一刻,成吉思汗心中最後一絲和平的念想,徹底碎裂,積壓已久的怒火,徹底爆發,再也無法壓製。
他周身殺氣衝天,雙目赤紅如血,周身散發的殺氣,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帳外的怯薛軍都忍不住後退半步。他猛地拔出腰間的成吉思汗彎刀,刀光閃爍,寒氣逼人,指向西方花剌子模的方向,聲音如同驚雷炸響,震徹整個斡難河畔,震徹整個蒙古草原,立下血誓,字字泣血,句句鏗鏘:
“花剌子模摩訶末!海兒汗!朕以成吉思汗之名,以蒙古先祖之名,以蒼狼白鹿之名起誓!朕此生,必親率二十萬蒙古鐵騎,西征花剌子模!擒殺摩訶末,碎屍萬段,讓他受盡折磨而死!誅殺海兒汗,抽筋剝皮,血祭死難同胞!踏平訛答剌,血洗撒馬爾罕,讓花剌子模寸草不生!讓整個中亞,為死難的四百五十位同胞,為慘死的兀忽台,為所有受辱的蒙古兒女,血債血償!”
“不誅滅花剌子模,朕誓不為人!不踏平中亞,朕誓不班師!此誓,天地為證,鬼神可鑒,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話音落下,成吉思汗手中彎刀直指蒼穹,殺氣直衝雲霄。
帳外,數十萬蒙古將士,紛紛單膝跪地,高舉手中兵器,刀光劍影映著白雪,齊聲高呼,聲震雲霄,響徹草原,久久不散:
“踏平花剌子模!血債血償!”
“踏平花剌子模!為同胞報仇!”
“追隨大汗,西征雪恨!誓死追隨大汗!”
呼聲震天動地,草原為之震顫,積雪為之紛飛,所有蒙古兒女的怒火,都在這一刻爆發,西征的號角,正式吹響。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和平的大門,已被花剌子模徹底關閉,一場席捲中亞、震動歐亞大陸的曠世征戰,就此拉開序幕。蒙古帝國的鐵蹄,終將踏碎中亞的土地,讓所有兇手,付出最慘痛、最血腥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