闊亦田一戰,震天的廝殺漸漸平息,草原上到處散落著旌旗、刀槍、馬鞍與屍體。劄木合糾集的十二部聯軍,本以為憑著人多勢眾,能一舉把鐵木真踩迴泥裏,可到頭來,不過是一場一觸即潰的大敗。乃蠻的不亦魯黑汗向來驕橫,仗著地勢險峻、巫師作法,以為能困住蒙古軍,誰知鐵騎一衝,陣型當場崩散,他顧不得部下,翻身上馬一路向北狂奔,隻恨少生兩條腿。豁爾赤、忽都合別乞這些人,戰前裝神弄鬼,又是祭天,又是求風喚雪,說得神乎其神,真到刀砍到眼前、箭射到跟前時,跑得比誰都快,轉眼就沒了蹤影。劄木合站在高坡上,看著滿山遍野潰散的人馬,臉色慘白,手腳冰涼。他與鐵木真自幼結為安答,爭了半輩子,鬥了半輩子,每一次,他都占著先機、握著大勢,可每一次,最後輸的都是他。這一迴,他徹底明白,自己再也沒有力量,能與鐵木真正麵相抗。他不敢停留,收攏殘部,一路沿途劫掠,裹挾著一些小部落,灰溜溜退迴邊遠之地,苟延殘喘。
經此一役,漠北草原的格局,徹底定了。
從前那些敢跟鐵木真叫板、敢公然作對的大部,敗的敗、降的降、逃的逃,再也沒有一部,有膽量、有實力,站出來跟他分庭抗禮。
捷報傳迴大營,全軍歡聲雷動。
將士們舉著刀槍歡呼,放聲高歌,篝火一堆堆燃起,烤肉飄香,奶酒四溢,人人臉上都是大勝的喜悅。連日奔波、苦戰、挨餓受凍,此刻總算有了出頭之日。
可在一片歡騰之中,鐵木真的大帳,卻安靜得嚇人。
他端坐在主位之上,沒有笑容,沒有放鬆,甚至連一絲欣慰都沒有。麵前的奶酒沒動一口,麵前的烤肉沒動一筷子,隻是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地麵上,眼神沉得像深冬的冰湖。
木華黎、博爾術、博爾忽、赤老溫、者勒蔑、速不台、哲別這些心腹將領,站在帳下,誰也不敢多說話,誰也不敢大聲喘氣。
他們跟著鐵木真多年,太明白他此刻在想什麽。
大勝之後,別人想的是休息、是喝酒、是分戰利品,而鐵木真想的,永遠是下一件事、下一場仗、下一個必須解決的敵人。
而這個敵人,壓在他心頭,不是一天兩天,不是一年兩年,是整整二十年。
從他九歲那年開始,就壓在他心上,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日夜不得安寧。
這個敵人,就是塔塔兒部。
乞顏部與塔塔兒,是幾代不死不休的血仇。
早年間,鐵木真的曾祖父合不勒汗統領蒙古,威勢極盛,與塔塔兒結下深仇;後來他的伯祖父斡勤巴兒合黑,被塔塔兒人設計擒獲,五花大綁送給金國,活活折磨致死;再到他的親生父親也速該,堂堂一部首領,勇猛無雙,在帶著九歲的鐵木真去弘吉剌部定親迴來的路上,路遇塔塔兒人設宴。也速該心寬,不設防,喝了他們遞來的酒,歸途之上毒性發作,腹痛如絞,吐血不止,硬生生熬迴營地,含恨而死。
父親一死,部族離心離德。
泰赤烏人趁機奪權,拋下訶額侖母子,帶著部眾、牛羊、馬匹盡數離去,把他們一家孤兒寡母扔在斡難河邊,任憑風吹雪打、餓死凍死。那幾年,訶額侖領著幾個孩子,拾野果、挖草根、釣魚、捕鼠,在死亡邊緣掙紮,好幾次險些餓死在風雪裏。後來泰赤烏人又趕盡殺絕,四處追殺鐵木真,把他抓住鎖枷示眾,若不是鎖兒罕失剌一家人捨命相救,他早就身首異處。
這一切的源頭,都是塔塔兒。
是塔塔兒人下毒,害死了他的父親。
是塔塔兒人,讓他從一個部落少主,一夜之間淪為喪家之犬。
是塔塔兒人,讓他的母親受苦,讓他的弟弟們挨餓,讓整個乞顏部險些斷了香火。
此仇,不共戴天。
此仇,不報,他就不配做也速該的兒子,不配做蒙古的男兒。
此仇,不報,他就算統一了整個草原,心中那根刺,永遠拔不掉。
如今,闊亦田大勝,劄木合垮了,乃蠻退了,泰赤烏殘部歸順了,周圍再無強敵牽製。克烈部的王汗,依舊是名義上的盟友,暫時不會發難。天時、地利、人和,全都站在他這一邊。
這是剿滅塔塔兒、收迴呼倫貝爾、徹底了斷百年血仇的最好時機,甚至可以說,是唯一的時機。
這一日,鐵木真把所有重要將領全部召入大帳。
帳內沒有歌舞,沒有酒肉,隻有一股肅殺之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木華黎沉穩而立,目光平靜,卻暗藏鋒芒;博爾術腰桿筆直,神色恭敬,隨時準備聽命;博爾忽、赤老溫並肩而立,一身殺氣;者勒蔑、速不台、哲別,這三員最勇的虎將,更是眼神銳利,隻等可汗一聲令下,便敢直衝任何敵陣。
鐵木真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重,像鐵錘砸在鐵砧上:
“闊亦田,我們勝了。那些跟我們作對的亂賊,散了,逃了,降了。”
他頓了一頓,語氣驟然變冷:
“但是,我們的仇,還沒有報。”
一句話落下,帳內所有人,身子同時一緊。
沒有人開口,可每個人心裏,都清清楚楚地浮出三個字:
塔塔兒。
鐵木真看著他們,聲音低沉,卻帶著壓抑了二十年的恨意:
“塔塔兒人,殺我曾祖,害我伯祖,毒殺我父也速該。我九歲喪父,部族離散,母親帶著我們在風雪裏求生,差點死在荒野。這一切,都是塔塔兒人給的。”
他站起身,一手按在腰間刀柄上,目光如刀:
“二十年了,我每一天都沒忘。如今,他們勢單力孤,沒有外援,人心散亂,正是我們出兵,徹底剿滅塔塔兒,收迴呼倫貝爾最好的時候。”
他目光一厲,沉聲問道:
“諸位勇士,你們說,這仗,該不該打?”
帳內瞬間爆發出震天怒吼:
“該打!”
“殺盡塔塔兒,為先可汗報仇!”
“願隨可汗,踏平塔塔兒營地!”
“血債血償!”
吼聲震得帳頂都微微發顫。
這些將領,很多都是也速該當年的舊部,親眼見過首領慘死,見過訶額侖母子受苦,對塔塔兒的恨,一點不比鐵木真少。
鐵木真抬手一壓,吼聲立刻停下,落針可聞。
“此戰,和從前不一樣。”他一字一句,說得極為清晰,“從前打仗,我們是為了活命,為了搶牛羊、搶人口。這一次,不為劫掠,不為貪圖財物,隻為複仇,為一統東部草原,為讓乞顏部、為讓所有跟著我的人,以後不再受欺辱。”
隨即,他沉聲下達三道死命令:
“第一,戰場之上,隻許向前,不許後退。退一步者,斬。
第二,戰事未完全結束,任何人不許私自搶奪財物、牲畜,違令者,斬。
第三,攻破營地之後,一切聽從號令處置,不許私藏婦人,不許濫殺不該殺的人,不許自作主張。違令者,無論親疏、無論貴賤,一律軍法從事,絕不姑息!”
這三道軍令,在草原上,前所未有。
曆來草原部落打仗,打贏就搶,誰搶到就是誰的,亂作一團,打完之後,部落裏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有人暴富,有人空手。可鐵木真偏偏要改這個規矩。
他要的不是一群隻知道搶劫的散兵,他要的是一支令行禁止、說進就進、說退就退、軍紀如山的鐵軍。
眾將心中一震,全都明白,可汗這是要立規矩、立軍法、立威嚴。
眾人齊齊躬身:
“末將遵令!誓死聽從可汗號令!”
三日後,全軍開拔。
鐵木真親自統領主力,向著呼倫湖、貝爾湖方向進軍。那一片地方,是整個漠北最肥美的草原,水草豐茂,地勢平坦,牛羊成群,是塔塔兒人世代居住的根本之地,也是東部草原的心髒。
塔塔兒這些年,日子並不好過。
早先與金國交戰,損兵折將;後來與蒙古各部摩擦,接連戰敗;再加上闊亦田一戰,他們本想跟著劄木合占便宜,結果聯軍一敗,他們失去了所有外援,成了一支孤懸在外的孤軍。
當鐵木真大軍壓境的訊息傳到塔塔兒營地時,整個部落都炸了。
幾個大首領聚在一起,吵得麵紅耳赤,亂作一團。
有人渾身發抖,聲音嘶啞:“鐵木真現在勢不可擋,我們根本打不過,降了吧,或許還能留一條活路。”
有人拍著胸脯怒吼:“降?我們與蒙古人仇深似海,他爹死在我們手上,他能饒了我們?投降,不過是引頸就戮!”
還有人六神無主:“那跑吧,往北逃,逃到更遠的地方,躲開鐵木真。”
“往哪跑?整個草原都是他的人,我們能跑到哪裏去?”
吵來吵去,沒有定論,有人主戰,有人主降,有人想逃,號令不一,人心惶惶,還沒開戰,士氣先垮了一半。
就在他們猶豫不決、拖延時日的時候,鐵木真的大軍,已經如同黑雲一般,壓到了眼前。
鐵木真排兵布陣,極為講究。
他兵分三路,左路、右路迂迴包抄,提前占據要道、山口、水源,把塔塔兒人可能逃跑的路線,全部堵死;中路由他親自坐鎮,博爾術、木華黎左右輔佐,萬人怯薛精銳列在最前,旌旗整齊,甲冑鮮明,戰馬雄壯,一眼望不到頭。
塔塔兒人被逼到絕路,隻得把所有能拿兵器的男子全部集結起來,在草原上列陣。
他們人數並不算少,可佇列鬆散,人人麵帶懼色,將領之間互相猜忌,沒有統一指揮,跟對麵軍紀森嚴、同仇敵愾、殺氣騰騰的蒙古軍一比,高下立判,勝敗其實早已註定。
兩軍對圓,空氣凝固。
鐵木真策馬緩緩出陣,獨自一人,立在兩軍之間。
風掀起他的衣袍,吹動他的發帶,他身姿挺拔,目光平靜地望向對麵塔塔兒的大旗。
沒有人說話,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沉到極致的恨意。
九歲那年,他站在父親身邊,意氣風發,以為人生一片光明。
也是那一天,父親喝了塔塔兒人的毒酒,在他麵前一點點失去力氣,臉色發黑,痛苦不堪。
他那時候太小,什麽也做不了,隻能看著父親死去,看著部族離去,看著風雪把一家人逼入絕境。
二十年了。
他從一個瀕死的少年,變成了手握數萬鐵騎、威震草原的首領。
今天,他就要用塔塔兒人的血,祭奠父親的在天之靈,祭奠那些死去的乞顏族人。
號角聲突然吹響,低沉、雄渾、震徹草原。
“殺——!”
蒙古軍全線推進。
刹那之間,馬蹄奔騰,大地劇烈震顫,喊殺聲衝天而起,如同驚雷滾過原野。
左路博爾術、赤老溫,率領精騎,如同兩把尖刀,直插塔塔兒側翼;右路木華黎、哲別,迂迴包抄,斷敵後路;中路鐵騎,在鐵木真的注視之下,正麵猛攻,箭如雨下,長矛如林。
塔塔兒人也拚命放箭,揮舞刀槍迎上來,慘叫聲、馬嘶聲、刀槍碰撞聲、骨頭碎裂聲,瞬間混在一起,血腥氣撲麵而來。
一開始,塔塔兒人還能勉強抵擋,可片刻之後,差距就顯露出來。
蒙古軍人人懷著深仇,作戰不要命,進退有序,互相配合,前麵倒下,後麵立刻補上,陣型絲毫不亂;而塔塔兒軍,前部一被衝散,後部立刻慌亂,有人轉身想逃,有人還在死戰,自相踐踏,亂成一鍋粥。
戰場上,屍橫遍野,鮮血染紅了青草,流入小溪,溪水都變成了紅色。
速不台一馬當先,長矛連挑數員塔塔兒將領,所向披靡;者勒蔑殺入敵陣,如入無人之境,砍得敵軍人頭滾滾;哲別彎弓搭箭,箭無虛發,專射對方首領,每一聲弓弦響,都有人落馬。
鐵木真立馬高坡,麵無表情,冷冷俯視戰場。
他沒有絲毫憐憫。
草原上的道理,從來都最簡單:弱肉強食,你死我活。
當年塔塔兒人下毒暗算、趕盡殺絕的時候,何曾對也速該有過半點心軟?
當年泰赤烏人拋棄孤兒寡母、任由他們凍死餓死的時候,何曾有過一絲仁慈?
對敵人的心軟,就是對自己人的殘忍。
激戰從清晨打到黃昏,整整一天。
塔塔兒大軍徹底崩潰,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降的降。幾個主要首領,有的戰死在亂軍之中,有的被生擒活捉,押到鐵木真麵前。殘餘部眾四散奔逃,卻早已被蒙古軍團團圍住,插翅難飛,隻能放下兵器,跪地投降。
戰事一畢,鐵木真第一時間下令:
收攏降眾,封鎖營地,清點所有牛羊、財物、人口,集中看管,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
草原上的舊規矩,打贏了就搶,誰手快是誰的。
此刻大勝,無數將士眼睛都紅了,看著塔塔兒營地那麽多牛羊、財物、女人,心裏早就按捺不住,隻等一聲令下,就要衝進去哄搶。
可鐵木真軍令在前,誰敢明著違抗?
偏偏就有人,自恃身份,不把軍令放在眼裏。
正是鐵木真的同族親人:叔父答裏台,堂兄阿勒壇、忽察兒。
他們覺得,自己是長輩,是宗室,跟著打仗出生入死,拿點東西天經地義,鐵木真再嚴厲,也不會真對自家人下手。於是他們帶頭,縱容部下親兵,偷偷衝進塔塔兒營地,搶奪金銀、布匹、馬匹,還把看上的婦人強行帶走。
訊息很快傳到鐵木真耳中。
鐵木真當場勃然大怒,一拍案幾,聲色俱厲:
“軍令剛下,就敢公然違抗,還是我的親族!今日若是饒了他們,以後全軍誰還會把軍令放在眼裏?”
他當即命哲別、速不台:
“帶人去,把他們搶走的所有財物、牲畜、婦人,全部追迴,一絲一毫都不能少,一律充公,等候統一分配!”
哲別、速不台領命,立刻帶兵前去,強硬收繳。
東西被搶迴去,臉麵也丟盡了,答裏台、阿勒壇、忽察兒又羞又怒,帶著一群人,直接衝到鐵木真大帳門口,大聲吵鬧、爭執、質問。
“鐵木真!你出來說清楚!”
“我們在戰場上拚死殺敵,繳獲一點財物,有什麽錯?”
“我們是你的長輩,你居然讓部下對我們動手,你眼裏還有沒有宗親?”
“草原上千百年都是這個規矩,憑什麽到你這裏,就不行了?”
帳外吵聲震天。
鐵木真掀開帳簾,緩步走出,站在台階之上。
他麵色冰冷,眼神銳利如刀,掃過眼前這幾個親人。
答裏台等人一見他這副神情,心裏不由自主地發慌,可嘴上依舊強硬:“你不能這麽對我們!”
鐵木真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帶著威嚴,壓得所有人不敢出聲:
“規矩,以前確實沒有。
但從我整軍、立汗、號令草原的那一天起,我鐵木真說的話,就是規矩。
軍令,對士兵是這一條,對將領是這一條,對宗親、對我自己,也是這一條。
你們是我的親人,我念血脈之情,今日不殺你們。
但東西,必須追迴。
再有下次,不管是誰,不管輩分多高、功勞多大,違令,斬。”
他頓了頓,語氣更冷:
“你們要是不服,可以走。但走出這個大營,就不再是我的部眾,日後落在我手裏,別怪我無情。”
幾句話說完,答裏台、阿勒壇、忽察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們看著鐵木真身後,木華黎、博爾術等人麵無表情地站著,怯薛親兵持刀而立,殺氣騰騰。
他們心裏清楚,鐵木真說到做到,真把他逼急了,六親不認。
幾人恨恨咬牙,不敢再鬧,甩袖而去。
經此一事,全軍震動。
上至將領,下至小兵,人人心裏都明白了一件事:
這位可汗,執法如山,不講情麵,不管你是誰,都別想犯法徇私。
軍紀,從此真正立住了。
處理完違紀之人,鐵木真立刻召集心腹,商議最關鍵的一件事:
如何處置塔塔兒降眾。
塔塔兒是大部,人丁極多,男丁健壯,女子能幹,若是留著他們,聚在一起,日後一旦有人帶頭反叛,必成心腹大患;可若是全部殺光,又太過慘烈,會讓草原上其他部落人人自危,說他鐵木真殘暴嗜殺。
大帳之內,眾人爭論不休。
有人性子剛烈,高聲道:“可汗,塔塔兒與我們有百年血仇,不斬草除根,必留後患!依我看,把高過車輪的男子全部處死,婦孺收為奴婢,分到各部落,徹底打散,他們就再也翻不起浪!”
有人心有不忍,搖頭道:“殺戮太重,會寒了天下人的心。塔塔兒也有勇士,不如挑選精壯,編入軍中,為我們所用。”
還有人道:“殺了男丁,留下婦人女子,既能增加人口,又能消弱他們,不失為一個辦法。”
鐵木真坐在主位,沉默不語。
他閉上眼睛,眼前一幕幕閃過:父親中毒痛苦的模樣,母親在風雪中拾果的身影,自己被鎖枷追殺的日子,弟弟們挨餓瘦弱的樣子。
仇恨,像火一樣在胸中燒。
可他同時也清楚,自己不是一個隻懂報仇的莽夫。
他要的是一統草原,建立一個強大的國家,不是為了殺人而殺人。
良久,他睜開眼,眼神已經變得無比堅定。
他做出了決定:
對塔塔兒,必須狠,狠到讓他們永遠沒有翻身的機會。
“傳我命令:”鐵木真聲音平靜,卻讓人不寒而栗,“塔塔兒部眾,男子凡身高高過車輪者,盡數處死;餘下婦人、孩童、老人,全部分給各千戶,編入部眾,充當奴婢,徹底打散。從今以後,草原上不許再有塔塔兒部,不許再以塔塔兒為號,不許再聚眾自立。”
命令一傳下去,整個營地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哭聲。
塔塔兒人知道,末日到了。
行刑那日,慘不忍睹。
一排排男子被押到曠野之上,哭聲、求饒聲、咒罵聲,響徹雲霄。
蒙古士兵麵無表情,執行軍令。
鐵木真站在高坡之上,靜靜看著,一言不發,臉色沒有任何變化。
博爾術站在他身側,心中不忍,輕聲勸道:“可汗,仇已經報了,呼倫貝爾也到手了,可否……少殺一些?留些青壯,日後還有用處。”
鐵木真緩緩搖頭,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無人能懂的沉重:
“博爾術,我不是天生喜歡殺人。
可我今天放過他們,他日他們長大、記恨、聚眾,死的就是我們的兒子、我們的妻兒、我們的族人。
我不能給後人留禍根。
我要給蒙古留下一個安穩的草原,不是一個仇殺不斷的草原。”
他不是不痛,不是不殘忍,而是身為首領,他不能隻憑心軟做事。
他肩上扛的,不是他一個人的生死,是整個部族、整個蒙古的未來。
這場殺戮,雖然殘酷,卻徹底終結了乞顏與塔塔兒百年不休的血仇。
從此之後,草原上,再也沒有一個能獨立抗衡蒙古的塔塔兒部。
呼倫湖、貝爾湖這片最肥美、最遼闊的草原,徹底歸入鐵木真手中。
這裏水草豐美,牛羊無數,人口眾多,物產富足,成了蒙古部日後不斷壯大、南征北戰的根本腹地、糧倉、兵源地。
此戰結束,鐵木真的實力,暴漲數倍。
他把繳獲的牛羊、財物、人口,全部按照軍功公平分配,不偏不倚,功勞大的多得,功勞小的少得,人人心服口服。
之前心中不滿的宗親,見他賞罰分明、勢力越來越強,威望越來越高,也不敢再有二心,隻能乖乖聽命。
東部草原,徹底平定。
訊息傳到克烈部,王汗坐在帳中,久久不語。
他身邊的兒子桑昆、一眾將領,也是神色複雜。
王汗心裏,又喜又憂,又酸又怕。
喜的是,自己這個盟友越來越強,幫他掃平了周邊強敵;
憂的是,鐵木真的勢頭,已經大到壓不住了,從前那個來求他、依附他的少年,如今已經成長為一頭威震草原的蒼狼,而他自己,反倒漸漸顯得老邁、無力。
桑昆更是滿心嫉妒與不安:“父汗,鐵木真現在越來越強,再不限製他,將來遲早要吞了我們克烈部。”
王汗歎了口氣,沉默許久,才緩緩道:“現在,還不是與他翻臉的時候。”
可他心裏明白,翻臉,是早晚的事。
而遠在偏僻之地的劄木合,聽到塔塔兒被滅、男子盡誅、呼倫貝爾盡歸鐵木真的訊息,當場臉色慘白,坐倒在椅上。
他怔怔望著帳外,喃喃自語:“下一個……就該是我了……”
他比誰都清楚鐵木真的性格,要麽不做,要做就做絕。
統一草原的路上,擋路的人,一個都不會留。
草原的天下,大半已經握在鐵木真手裏。
鐵木真站在呼倫貝爾的草原上,風吹過他的衣袍。
腳下是無邊無際的青草,眼前是遼闊的天地,牛羊成群,部眾歸順,兵強馬壯。
可他臉上,沒有大勝的狂喜,隻有更深、更遠的沉靜。
仇,報了。
地,收了。
東部草原,平定了。
但這,遠遠不夠。
他要的,從來不止一片呼倫貝爾,不止東部草原。
他要的,是整個大漠南北,所有遊牧部落,全都合為一體,同一條心,同一支軍隊,同一個號令,建成一個前所未有的強大國家,讓任何人、任何部族,都不敢再輕視蒙古、欺辱蒙古。
而他眼前,剩下的最大、最強、也是最後的盟友兼敵人,就是克烈部,就是王汗。
曾經,王汗是他的義父,是他的靠山,是他落難時收留他、幫助他的人。
可在草原霸業麵前,沒有永遠的朋友,隻有永遠的利益。
裂痕,早已埋下。
決裂,近在眼前。
夕陽西下,晚霞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紅。
鐵木真緩緩翻身上馬,手握韁繩,目光望向遠方克烈部的方向。
他輕聲下令,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整軍,迴營。”
“是,可汗!”
馬蹄聲再起,整齊、雄壯、一往無前。
下一戰,不再是針對仇敵,而是要與昔日義父、昔日盟友,兵戎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