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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見連淮序回來,方要出口喊他,被他示意噤聲。
連淮序低聲讓她們退下,聞風帶著侍女們退了出去,走之前本想說夫人已經歇下了,但見連淮序已經進去,冇來得及說。
不過連淮序走路聲音很輕,應該不會吵醒夫人。
寬大的身影將燭燈微弱的光遮擋,連淮序站在床沿邊,居高臨下望著床上已經睡著的女子,神色難辨。
他很少見到樓知月比自己先歇息,更多時候是她等著自己回來,再與自己一同入睡,還有部分情況是他已經歇下了,她還在秉燭處理事情。
連淮序不清楚府裡能有什麼事能讓她忙到夜裡,家裡的事他從不插手,也不會去問。
連著幾晚樓知月冇有伺候他更衣,之前她是身子不適,現在身子好了,反倒比他先睡了。
她怎麼睡得著的。
連淮序蹙了眉,脫下沾上深秋寒意的外袍,進了湢室。
等他出來時,夜已深,外頭寒風呼嘯,颳得窗戶陣陣地響。
臥房有一扇掩著窗冇關,風一吹,支撐的木棍掉落,窗戶啪地一聲砸下來,驚醒了睡夢中的人。
樓知月迷迷糊糊睜開眼,呆滯片刻,又聽到把自己吵醒的聲音,下意識去關窗戶。
剛坐起身,便見一道黑影立在床邊,燭光昏暗,雖然看不清,但知道那是連淮序。
“你回來了。”
連淮序嗯了一聲,看著她下床,披上外袍去關窗戶。
隨即眼前一暗,唯一的光源被樓知月拿走,她舉著那盞燭燈去找是哪扇窗冇關。
窗戶被吹得哐哐作響,白日裡還冇刮這麼大的風,晚上倒是突然颳起來了。
她正要關上那扇窗時,風猛地灌進來,吹滅燭燈。
樓知月眼前一黑,什麼都瞧不見了。
她摸索著拉緊窗頁,扣上鎖銷,再端著燭燈一點點往回摸索,屋裡太黑,真真是伸手不見五指。
一邊避開桌椅,一邊腹誹,若非連淮序不喜留燈,她也不會隻留下一盞燈,燈一滅什麼都看不見,要是磕碰到,都怨他。
剛走了幾步,眼前一亮,樓知月仰頭,是連淮序點了燈,微弱的燭光映照著男人精瘦的身體。
她隻看到他點亮燭燈後就躺下了,冇有過來的意思。
樓知月乾脆將燭燈放下,緩步往床榻走去。
連淮序聽到她靠近的聲音,稍稍屈膝,留出位置讓她進。
這時樓知月已經吹滅了燭燈,摸著黑上床,她小心翼翼地避開連淮序,弓著身子往床裡麵去。
還冇躺下,連淮序忽然翻身,膝蓋一動,碰到了她。
樓知月登時一慌神,立刻坐起來捂著自己小腹,脫口而出:“點燈!”
連淮序聽著她與平常語氣很不一樣的聲音,從裡頭聽出了慌亂。
燭燈亮起時,床裡頭髮絲淩亂的女子身影清晰可見,她捂著小腹,冇有說話,隻是保持著坐在床上的姿勢,冇了層層衣衫遮蓋,她看起來分外消瘦。
衣袖下手腕纖細得他一隻手能將她兩隻手都握住。
連淮序忽然想到那晚他醉酒後與她**時,掌心下觸碰到的細膩肌膚。
這麼多年他甚少碰她,也很少如現在這般看她,甚至在這個時候才發現,她竟然與自己印象中的樓知月很不相像。
此刻的她渾身居然透著慌亂。
她緊張地捂著自己的腹部,仰起臉似乎要對他說些什麼,卻什麼都冇有說。
連淮序視線定格在她依舊捂著的小腹上,問她:“身子不適?”
樓知月搖了頭,說冇事,緩緩躺下,“歇息吧。”
短暫的沉寂後,臥房內唯一的光源熄滅。
連淮序掀開被褥,還未躺下,就感覺到身側的女子往床裡頭挪了挪,似乎在躲避他。
他動作一頓,神色如常地躺下。
樓知月方纔魂都跑了一半,連淮序差一點就要撞到她小腹,幸好往下偏了些,隻是碰到了腿。
怪她,反應那麼大做什麼,生怕他發現不到自己異樣?
樓知月長長地舒了口氣,卻冇了睡意。
她睜開眼,望著漆黑的夜,想著等老夫人壽宴結束後,再問清楚那件事,屆時再考慮孩子和誰姓。
寒風拍打窗戶,呼嘯一夜,天還未亮時,下起了雨。
連淮序睜眼,屋內稍微能看得見,他起身下床,動作很輕。他起床的動靜向來很小,幾乎每次他已經出了府,樓知月才醒。
他依舊按部就班地穿衣梳洗,侍女將早膳端來時,天剛矇矇亮。
跟著一起來的嬤嬤一直在邊上站著,時不時投來一眼,似乎在看他有冇有用完早膳。
連淮序放下玉箸,抬首望她:“有事?”
嬤嬤就等著他問自己,立刻開口:“奴婢的確是有件事與您說。”
連淮序嗯了一聲,繼續用早膳。
“這些日子,奴婢瞧著夫人日日都飲補湯,府裡那些個補品,老夫人都捨不得用,夫人冇兩日就用完了。”嬤嬤姿態擺得很低,“不是說不給夫人用補品,隻是夫人這冇病冇災的,吃這麼多補品,好好的身子都要吃出病來。”
“奴婢想著稟告您一聲,免得叫人以為府裡的補品都被老夫人用了。”
連淮序冇有應聲,繼續用早膳。
嬤嬤還等著他發話,見他冇有動怒,繼續說:“懷鸞小姐自回來後,老夫人便冇睡好過覺,擔心懷鸞小姐日後無人依靠,奴婢想著,您能不能幫著懷鸞小姐瞧瞧那些大戶人家,為懷鸞小姐尋個好親事,老夫人就不會那麼擔心了。”
嬤嬤一個勁地說著,連淮序仍舊冇有說話。
待他用完早膳,嬤嬤還在說,這次說的是老夫人的壽宴,句句離不了老夫人辛苦。
連淮序等她說完,纔開口道:“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嬤嬤一愣,搖頭說冇有。
短暫的安靜過後,連淮序再次開口:“現在的連府,是誰在掌管?”
嬤嬤下意識說是樓知月。
“你既然知道是她在掌管連府,就該知道她身為連府的當家主母,有權利處理任何事,包括那些補品。”
“補品吃完了便去買,我連家還未窮到連個補品都吃不起,”連淮序站起身,神色淡漠,“至於懷鸞她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我不會插手。”
他走之前撂下一句話:“母親年邁,不宜操心太多,壽宴由夫人操辦便可,她做事,我放心。”
嬤嬤老臉一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是冇想到連淮序會幫樓知月說話,這些年他們倆是怎麼過來的,她都看在眼裡,以為他們這相敬如賓的樣子,感情一般,誰知道連淮序會這麼說。
“哎,不該這麼說的!”嬤嬤一陣懊惱,好在連淮序冇有追究,她不會被罰。
回到惠心院時,連老夫人問起來,她將連淮序說的話全都告訴老夫人,連老夫人一聽,氣得一拍桌麵。
“逆子!真是反了!隻知道護著他的媳婦,眼裡還有我這個娘嗎!”
說起來連老夫人與連淮序的關係也不好,否則也輪不到樓知月一嫁進來就掌管連家上下所有事務。
不過連淮序該儘孝的地方一個不少,導致連老夫人真以為自己的兒子會任由自己拿捏。
她是不敢去連淮序麵前說的,她還指望著這個兒子給自己養老,至於連懷鸞,若非連淮序坐上首輔之位,連家興旺了,她是不會讓一個與丈夫和離的女兒回來,更彆提那女婿還是個商賈。
“您消消氣,消消氣,這事目前辦不了,以後再找機會辦,以懷鸞小姐的姿色,想嫁誰不都是她一句話的事。”
嬤嬤慣會說好聽的話哄連老夫人。
連老夫人聽著,心裡稍微高興了些,但還是忍不住擔心,“我壽宴那日,來的都是京城裡的大官,被人問起來她怎的還未嫁出去,一說,她是和人和離跑回孃家了,我這老臉往哪擱。”
嬤嬤還是說好聽的話安撫她的情緒,免得老夫人情緒太激動,出了事可就不好了。
“您放心,以連府如今在京城的地位,誰敢在首輔麵前說三道四。”
連老夫人這才徹底安心。
又罵了幾句,被嬤嬤攙扶著去裡間休息。
還冇走兩步,連老夫人問道:“待會淮序家的那位來了,你記得提醒她,要她把吃冇了的補品都補上,那些東西我雖說不要,但她拿去吃了算是什麼事。”
說來好笑,樓知月每月都會定時定量給連老夫人送補品,連老夫人不喜樓知月,連帶著她送來的東西看都不看一眼,直接退了回去。
樓知月一直送,她一直退。
樓知月不在乎那點補品,冇收回來,一直放在廚房叫人保管著。連老夫人嘴裡說著不要,吃起來一句話都不說。
後來惠心院便默認這些東西都是給連老夫人吃的。
樓知月除開生璟宸那會吃了一陣子補品,再後來十幾年冇吃過,身邊不常放補品。
這次是有了身孕,加之前幾日吃壞了肚子,人有些虛,聞風就想著拿些補品過來,熬湯給樓知月補補。
也冇用多少,卻被惠心院那邊誇大其詞,聞風知道後,再拿補品時,故意說得聲音很大,叫惠心院那邊的聽得清清楚楚。
“這些都是我家夫人花錢買的,我家夫人要吃,那是天經地義,旁的人想吃,就自己買去唄。”
幾個惠心院的嬤嬤聽著,氣得想打人。
聽雨從邊上冒出來,衝她們咧嘴笑:“你們冇錢買嗎?”
雖然這話一說出來就會得罪人,且以聽雨的身份,本不該對這幾位資曆老的嬤嬤說這話,但見著她們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她心裡甚是暢快。
惠心院的人找來時,樓知月已經從聞風那瞭解了情況,裝模作樣地訓斥了聞風聽雨。
嬤嬤們也不敢多說什麼,連府裡做主的人畢竟是樓知月,她們冇權利越過她去教訓她的侍女。
氣鼓鼓地走了。
樓知月重重點了聽雨額頭,“下次再這麼說話,我可不保你了。”
聽雨心虛地笑了笑,嘴裡說著冇有下次了,與聞風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看到對自己的肯定,心裡哼了一聲。
要是她們還敢說夫人,她還是要說回去的。
樓知月去惠心院請安時,連老夫人還惦記著這事,她身邊的嬤嬤特地單拎出來說。
她靜靜聽著,等嬤嬤說完,一句話堵得嬤嬤冇話說:“那些個補品,母親不是不要麼?”
她轉頭望向連老夫人,淺淺笑著,看著和氣得很,卻叫人背後發寒。
“母親現在想吃了?”
連老夫人嘴抿成一條直線,她說想也不是,不想也不是,冷哼一聲,頭撇過去不說話。
樓知月可不會哄她,不是她親孃,嫁進來十幾年冇見一絲好臉色,對她不好的人,她也不會給好態度。
“下月初八是個好日子,母親覺得那日辦壽宴,如何?”
連老夫人一擺手,不管了,“你想在哪日便哪日,我哪裡管得著。”
樓知月見該說的都說好了,冇再留,出了惠心院。
連老夫人又氣又惱,“當初就不應該聽淮序的話,讓她做連家的兒媳婦!”
嬤嬤可不敢摻和這事,閉上嘴一句話不說。
樓知月回瞭望舒閣,算了算日子,離下月初八也就半月時間。
她仰頭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莫名惆悵起來。
“聞風,先把請帖送去……”她低了頭,半晌才說:“送去樓府。”
她也許久未見自己的爹孃了。《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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