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唸的行李少得可憐——一個行李箱、一個帆布包、一袋畫具。
行李箱是大學入學時買的,深藍色,輪子已經不太靈光了,拖著走的時候會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音。帆布包是院長媽媽送的,米白色,上麵印著一朵向日葵,邊角已經磨得發白。畫具是一個黑色的帆布袋,裏麵裝著鉛筆、橡皮、尺子、針管筆和一疊硫酸紙。
她在出租屋裏住了兩年,所有的家當加起來還填不滿一輛計程車的後備箱。
林悅來幫她搬家,站在門口看著這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眼眶紅了。
房間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牆上貼著幾張建築效果圖,是沈念大學時候畫的,邊角已經捲起來了。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是她剛搬進來的時候買的,養了兩年,長得很好,藤蔓已經垂到了地上。
“念念,你……你真的要嫁給那個顧霆琛?”
沈念把畫具塞進帆布包裏,頭也沒抬。
“不是嫁,是簽了一份工作合同。”
“那還不是一樣!”林悅急了,聲音拔高了一個八度,在狹小的房間裏回蕩,“你又不是不知道外麵怎麽說他的——冷血、無情、商場上的劊子手!上次有個新聞說他收購了一家公司之後,把原來的老闆直接踢出局,那個老闆據說氣得住院了!你一個人住到他家去,萬一他……”
“他什麽?”沈念終於抬起頭,笑了笑,“他還能吃了我不成?”
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眼角有一點點細紋,是笑多了留下來的。
“我不是開玩笑的!”林悅抓住她的手臂,手指攥得很緊,指甲都快掐進肉裏了,“念念,你要是缺錢,我這裏有,雖然不多但是——”
“林悅。”沈念拍了拍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但力道很穩。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但這件事,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
她把最後一支鉛筆放進包裏,拉上拉鏈。拉鏈有點卡,她拽了兩下才拉上。
“他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壞人。他隻是需要一個演員,而我需要一個機會。各取所需,幹幹淨淨。一年之後,我拿著錢開我的工作室,他繼續做他的霸道總裁。誰也不欠誰。”
林悅張了張嘴。
她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
她隻是緊緊抱了沈念一下。
那個擁抱很緊,緊到沈念能感覺到林悅的心跳。撲通撲通的,很快,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
“那你要答應我,”林悅的聲音悶在她的肩窩裏,帶著一點鼻音,“如果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訴我。”
“好。”
沈念拍了拍林悅的後背,像哄一個小朋友。
“別哭了,我又不是去死。”
“你閉嘴!”林悅捶了她一下,破涕為笑,“不許說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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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的別墅在城北的半山腰上。
車沿著盤山公路往上開,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空氣越來越清新,帶著鬆針和泥土的氣息,和城裏的尾氣味完全不一樣。
別墅出現在視野裏的時候,沈唸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那是一棟三層的法式建築,米白色的外牆,灰色的屋頂,拱形的窗戶,門廊前立著兩根羅馬柱。花園比她從小學到大學待過的所有建築加起來都大——綠油油的草坪、修剪整齊的灌木叢、一個噴泉池、一條石板小路。
周秘書開車送她過來,一路上給她介紹了別墅的基本情況——主樓三層,傭人六名,司機兩名,園丁一名,還有一隻叫“年糕”的英短藍貓,但那隻貓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不太見得到。
“沈小姐,您的房間在主樓二層的東翼,顧總的房間在西翼,中間隔著走廊和書房。顧總交代過,您有完全獨立的生活空間,不會互相幹擾。”
沈念點了點頭。
她的“房間”實際上是一個小套房——
推開門的瞬間,她愣住了。
臥室比她整個出租屋大三倍。一張兩米寬的大床,白色的床品,枕頭有六個,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裏。床頭櫃上放著一盞台燈,燈罩是米白色的絲綢材質,開關是黃銅的,摸上去很涼。
衣帽間比臥室還大。三麵牆都是定製的衣櫃,裏麵掛滿了衣服——各種品牌、各種場合的都有。日常穿的襯衫、裙子、牛仔褲,正式場合的禮服、套裝,家居服、運動服、睡衣,甚至連內衣都有,每一件都按照顏色和款式分類掛好,標簽還沒剪。
沈念隨手翻了一件白色襯衫的標簽。
Gucci,¥6,800。
她又翻了一件連衣裙。
Chanel,¥28,000。
她默默地把標簽塞了回去。
六萬八。她一年的房租。
獨立衛浴比她的臥室還大。白色的浴缸旁邊擺著一排洗浴用品,全是La Mer的。洗手檯上疊著三條潔白的毛巾,旁邊放著一束新鮮的白玫瑰,花瓣上還帶著水珠。
還有一個朝南的小陽台,鋪著木地板,擺著一張小圓桌和兩把藤椅。從陽台上能看到整個後山的花園——修剪整齊的草坪、盛開的月季、一棵高大的銀杏樹,遠處是連綿的山巒。
“這些是顧總讓準備的,”周秘書站在門口,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清單,“日常穿著、宴會禮服、家居服都有。如果尺寸不合適,可以隨時調換。”
沈念站在衣帽間裏,看著滿牆的名牌衣服,沉默了很久。
“替我謝謝顧總。”她的語氣很平靜,“雖然我覺得他完全沒必要花這個錢。”
周秘書推了推眼鏡:“顧總說,您的形象代表顧氏集團的麵子。”
沈念笑了笑。
那個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但眼睛裏沒有笑意。
“行吧。幫我轉告他,他的麵子,我會好好穿的。”
周秘書離開後,沈念一個人站在衣帽間裏。
四周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衣帽間的燈是感應的,她站著不動的時候,燈光會慢慢變暗。她動了一下手指,燈光又亮了。
她走到陽台上,看著遠處城市的輪廓。
城市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很小,像一堆積木,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她試著找到自己住過的那條街,但什麽都看不清——太遠了。
“沈念,清醒一點,”她對自己說,聲音很輕,像在念一句咒語,“這一切都是借的。一年之後,全部都要還回去。”
她回到房間,把畫具從帆布袋裏拿出來,在窗台上擺好。
鉛筆按硬度排列,從H到6B,一支一支地插在筆筒裏。橡皮放在鉛筆旁邊,白色的,方方正正的。硫酸紙疊好,壓在畫板下麵。
無論住在哪裏,畫具都要放在看得見的地方。
這是她給自己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