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沈念在公司畫了一整天圖。
她坐在工位上，鉛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線，不滿意，擦掉。又畫了一條，還是不滿意。再擦掉。
紙麵上留下了一層淡淡的鉛筆灰，混著橡皮屑，像下過雨之後的泥地。
她的心思不在圖紙上。
腦子裏一直在轉那個數字——五十萬。
不，不是五十萬。是“五十萬一個月”。
一個月。
她在言敘設計的月薪是六千塊。五十萬相當於她不吃不喝工作將近七年的收入。
而顧霆琛開出的條件是一年。一年之後，還有一千萬的補償金。
一千萬。
她閉上眼睛，腦子裏出現了一個畫麵——一間屬於她自己的工作室。不大，但有一整麵牆的落地窗，陽光照進來，打在繪圖桌上。桌上有削好的鉛筆、幹淨的硫酸紙、一杯涼白開。牆上掛著她設計的建築效果圖，每一張都是她想建出來的房子。
她睜開眼，繼續畫圖。
鉛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但畫出來的線條歪歪扭扭的，像一條喝醉了酒的蛇。
下班後，她和林悅約在常去的那家麻辣燙見麵。
店麵不大，隻有六張桌子，牆上貼著發黃的選單。老闆娘認識她們，每次都會多給兩串魚丸。
“念念，你怎麽心不在焉的？”林悅把一顆魚丸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圖沒畫好？”
“沒有。就是有點累。”
“對了對了，”林悅突然壓低聲音，身體前傾，眼睛裏閃著八卦的光芒，“你有沒有看新聞？顧氏集團的那個顧霆琛，聽說他奶奶病重，好像時日不多了。網上都在猜他會不會為了老人家的心願閃婚。閃婚誒！你說會不會真的有這種狗血劇情？”
沈唸的筷子頓了一下。
一根筷子從手裏滑落，掉在桌子上，滾了一圈，停在碗邊。
“閃婚？”
“對啊，豪門嘛，這種事情多了去了。找個女的簽個合同，演一年戲，給一筆錢，各取所需。”林悅又往嘴裏塞了一顆魚丸，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倉鼠，“你說我要不要也去碰碰運氣？五十萬一個月誒，我直接原地退休！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去哪玩去哪玩——”
“你說多少？”沈念打斷了她。
“五十萬啊。網上猜的，說顧家給的條件肯定不低——”
沈念沒有說話。
各取所需。
這四個字在她腦子裏轉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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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沈念加班到很晚。
言敘設計的事務所在老城區的一棟改造廠房裏，白天的時候陽光從天窗照進來，暖洋洋的。到了晚上，隻剩下幾盞台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圖紙上，像一幅舊照片。
她一個人坐在工位上，麵前的方案改了三版，每一版都被她否掉了。
不是不好，是心不在這裏。
十一點的時候，她關掉電腦，收拾東西準備走。走出寫字樓，街上已經沒什麽人了。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瘦瘦的蛇。
回到出租屋，她坐在床上，開啟手機銀行，看了一眼餘額。
2，987.30元。
昨天取了一百塊現金買晚飯，又少了。
她又開啟助學貸款的還款頁麵。
應還本金及利息：86，423.75元。
這個數字她看了無數遍，每一遍都覺得像一座山，壓在她胸口上，喘不過氣來。
她關掉手機，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裂縫從燈座旁邊延伸出來，像一條幹涸的河流，彎彎曲曲地通向牆角。房東說過要修，說了半年了，一直沒來。
孤兒院的時候，院長媽媽教過她一句話。
“念念，人這一輩子，有些東西可以妥協，有些東西不能。”
那這件事，是屬於可以妥協的，還是不能的？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是她唯一買得起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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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沈念請了半天假，去了醫院。
不是去看病，是去看一個人。
她沒有告訴顧霆琛，自己查了很久才找到這家醫院。網上關於顧家的新聞不多，她翻了幾十頁搜尋結結果，纔在一個論壇的帖子裏找到了一條線索——“顧老太太住在XX醫院VIP病區，聽說情況不太好了。”
她坐了一個小時的地鐵，換了兩條線，又走了十五分鍾，才找到那家醫院。
醫院在城市的東邊，和顧氏集團的大樓隔了整整一個城市。白色的建築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舊了，牆上的瓷磚有幾塊裂了縫，被水泥補過，補丁一樣的。
VIP病房在頂層，走廊很安靜，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混著一點點茉莉花的香氣。
沈念在走廊盡頭站了一會兒，看到一間病房的門半開著。
她透過門縫，看到了病床上的人。
一個老人，瘦得幾乎脫了形。白色的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手腕細得像一根枯枝。她的頭發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貼在枕頭上，臉上的皺紋像幹裂的河床。
但她的眉眼間有一種讓人心安的慈祥。
那種慈祥不是刻意的，是長年累月的善意在臉上刻下的痕跡。像一棵老樹，年輪裏藏著的不是滄桑，是溫柔。
“護士小姐，今天的湯是不是你煮的？比昨天的好喝。”老人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沙沙的質感，像風吹過幹枯的蘆葦。
“顧奶奶喜歡就好。”
沈念站在門外，看著老人的側臉，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想起顧霆琛查她的背景時，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漠。他念出她的銀行卡餘額、她的助學貸款數字、她買的打折速凍水餃時，語氣像在讀一份財務報表。
但此刻，她看著這位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老人，忽然有點理解他了。
一個快要失去最後一個親人的男人。
一個三歲時被母親拋棄、十八歲時失去父親、現在連奶奶都要離開的男人。
他用他唯一懂得的方式——交易——去完成老人的心願。
可悲。可憐。也可恨。
沈念轉身離開了醫院。
她沒有去見顧霆琛，也沒有打電話。
她回到家，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發呆。窗外的天空從橘色變成深藍色，再變成黑色。路燈亮了，把對麵樓的牆壁照出一塊暖黃色的光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看了無數次時間——九點，十點，十一點，十一點半。
第三天晚上的十一點五十九分，她的手機亮了。
一條簡訊，號碼是陌生的。
“還有一分鍾。”——顧霆琛。
沒有標點符號，沒有表情，隻有四個字。
沈念盯著這四個字，看了整整一分鍾。
六十秒。
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窗外的風把窗簾吹起來，飄了一下，又落下去。
十二點整。
她打了兩個字：
“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