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顧奶奶走了。
在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窗台上的茉莉花開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陽光下幾乎透明。顧奶奶閉著眼睛,嘴角帶著一絲微笑,像睡著了一樣。
沈念握著她的手,感覺到那隻手一點一點地變涼。
她沒有哭。她知道顧奶奶不希望她哭。
顧霆琛站在病床的另一邊,雙手插在口袋裏,麵無表情。但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一直在滾動。
沈念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在發抖。
“顧霆琛,”她輕聲說,“奶奶走了。”
“我知道。”
“她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
“我知道。”
“她讓我告訴你,她很愛你。”
顧霆琛沒有說話。
他隻是握緊了沈唸的手,握得很緊,緊到像是要把她的手融進自己的掌心裏。
窗外,茉莉花的花瓣在風中飄落,一片一片的,像白色的雪花。
沈念站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安靜地陪著他。
沒有安慰,沒有勸解,沒有“你要堅強”之類的廢話。
隻是在那裏。
安安靜靜地在那裏。
和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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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在三天後舉行。
那天下著雨,細細密密的雨絲從灰濛濛的天空飄落下來,打在黑色的傘麵上,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
來的人不多。顧奶奶生前交代過,不要大操大辦,隻要幾個至親就好。
沈念穿著一件黑色的連衣裙,站在顧霆琛身邊。她撐著一把黑色的傘,遮住了兩個人的頭頂。
顧霆琛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站在墓碑前,一動不動。
墓碑上刻著顧奶奶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裏的老人笑著,眼睛彎成了月牙形,嘴角翹得很高。
和沈念笑起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奶奶,”顧霆琛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裏震出來的,“你放心吧。我不是一個人了。”
他握住了沈唸的手。
“我有念念。”
沈唸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握緊他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貼著掌心。
雨越下越大了。
但兩個人站在雨裏,撐著一把傘,誰都沒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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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結束之後,沈念和顧霆琛回到別墅。
別墅裏很安靜。年糕趴在沙發上,看到他們回來,跳下來蹭了蹭兩個人的腳踝。
顧霆琛走到顧奶奶以前住的房間門口,站了很久。
那扇門關著,裏麵的一切都保持著顧奶奶最後一次來住時的樣子——床單是白色的,窗台上有一盆茉莉花,床頭櫃上放著一副老花鏡和一本翻開的書。
“你想進去看看嗎?”沈念問。
“不。”顧霆琛搖了搖頭,“現在還不行。”
“那什麽時候可以?”
“不知道。”他的聲音很低,“也許有一天。”
沈念沒有說話。她隻是握著他的手,安靜地站在他身邊。
“沈念,”顧霆琛忽然開口了,“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每次害怕的時候,就會跑到奶奶的房間,鑽進她的被窩裏。她會摟著我,拍著我的背,說‘霆琛不怕,奶奶在’。”
他頓了頓。
“以後,我害怕的時候,可以找你嗎?”
沈唸的眼眶紅了。
“可以。”她說,聲音有些啞,“任何時候都可以。”
“嗯。”
兩個人站在走廊裏,手牽著手。年糕趴在腳邊,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窗外的雨停了,烏雲散開,露出一小片藍天。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裏照進來,在走廊的地板上投出一道金色的光帶。
沈念看著那道光,忽然想起顧奶奶說過的話。
“念念,你多讓著他一點。他不是不愛你,他是不知道怎麽愛。你多教教他。”
她笑了。
“好。我教他。”
她握緊顧霆琛的手,輕聲說:“顧霆琛,我們去陽台曬曬太陽吧。”
“好。”
兩個人走到陽台上,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年糕跟在他們後麵,跳上陽台的欄杆,蜷成一團,眯起眼睛。
沈念低頭看著手指上的戒指,銀色的環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念念。”
那兩個字貼著她的麵板,溫熱的。
她忽然覺得,也許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命運這回事。
二十四年,她在孤兒院的閣樓上等一個家。
三十二年,他在城堡的書房裏等一個人。
他們等了這麽久,終於等到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