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報會結束的那天晚上，下雪了。
沈念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看到漫天的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飄落下來，在路燈下閃著銀色的光。地麵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雪，踩上去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她沒有打車，也沒有坐地鐵。
她想走一走。
雪落在她的頭發上、肩膀上、睫毛上。涼涼的，癢癢的，像有人在輕輕摸她的頭。
她沿著江邊的步道走，經過那座橋，穿過那個公園。公園裏的銀杏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樹枝上掛著雪，像一幅水墨畫。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她看到了一個人。
顧霆琛站在路邊，撐著一把黑色的傘。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圍巾是深灰色的，裹住了半張臉。但沈念還是認出了他——那個站姿，那個輪廓，那雙眼睛。
“你怎麽在這裏？”沈念走過去，雪花落在她的頭發上，像一頂白色的帽子。
“等你。”顧霆琛把傘舉到她頭頂，遮住了飄落的雪花。
“為什麽？”
“因為下雪了。你沒有帶傘。”
沈念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你可以讓司機來接我。”
“我想自己來。”
兩個人站在雪地裏，共享一把黑色的傘。傘不大，兩個人靠得很近，肩膀幾乎貼在一起。
雪越下越大，在路燈下飛舞著，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今天的匯報很好。”顧霆琛說。
“謝謝。”
“我說的不是客套話。”
“我知道。”
“你的方案是我見過的最好的。”
沈念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顧霆琛，你今天說了很多好話。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顧霆琛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我沒有吃錯藥。”
“那你為什麽突然這麽會說話？”
顧霆琛沉默了一下。
“因為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麽事？”
“我在想，”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雪花飄落的聲音淹沒，“如果沒有那份合同，我們會不會……”
他沒有說完。
“會不會什麽？”沈念問。
顧霆琛看著她，看了很久。
雪花落在傘麵上，發出輕輕的“簌簌”聲。路燈的光透過雪花，在他臉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會不會不一樣。”他說。
沈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麽不一樣？”
“所有的一切。”顧霆琛的聲音很輕，“你和我。不是合同裏的你和我。是真正的你和我。”
沈念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地麵上兩個人的影子。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顧霆琛，”她輕聲說，“我們之間有合同。”
“我知道。”
“合同上說，不能假戲真做。”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還要說這些話？”
顧霆琛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念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因為我控製不了。”他說，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從你把那杯冰水潑在我臉上的時候，我就控製不了了。”
沈念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平時冷得像冬天的湖水的眼睛，此刻有了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溫度。不是灼熱的、讓人害怕的溫度。是溫熱的、像被陽光曬過的湖水。
“顧霆琛，”她說，“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我知道。”
“你會後悔的。”
“不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在簽合同的時候，加了那條‘不能假戲真做’的條款。”
雪花飄落在傘麵上，發出輕輕的“簌簌”聲。路燈的光透過雪花，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沈念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聽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裏流動的聲音。手指在發抖，膝蓋也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顧霆琛，”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聲淹沒，“我們回家吧。”
“好。”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他的手很暖。十指交握，掌心貼著掌心，像兩塊拚圖終於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兩個人並肩走在雪地裏，一把黑色的傘撐在頭頂，擋住漫天飛舞的雪花。
誰都沒有再說話。
但沈念知道，有什麽東西變了。
那個變化很大，大到她不敢去想。
她隻是握緊了他的手，在雪地裏一步一步地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