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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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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雨林墜機和Zippo火機------------------------------------------,發現茶又涼了。我去廚房添了熱水,他接過去,握在手心裡,冇有喝。,但天還是陰的。客廳裡的空調和油汀呼呼地吹著暖風,把那點寒意擋在玻璃外麵。,摸出兩樣東西,輕輕放在茶幾上。,邊角全是磕碰的痕跡,正麵刻著模糊的縮寫“W.T”,還有一艘淺刻的航母圖案。包漿厚重,一看就是被人摩挲了一輩子的舊物。,菸嘴被牙咬出了深淺不一的印子,鬥身的紋理被盤得溫潤髮亮。哪怕靜靜放在那裡,都帶著經年累月的煙火氣。,隻見他每次遇到難辦的案子,或是深夜獨坐的時候,就會摸出這個打火機,點上一鬥煙。但我從來冇問過這兩樣東西的來曆。我一直以為,是他從贛南老家帶出來的舊物,或是部隊裡發的紀念品。,抬眼看向我。渾濁的眼底翻湧著五十多年的風霜,聲音沉得像浸了水的紅土。“這兩樣東西,不是家裡傳的,也不是我買的。是1971年1月,在北越的雨林裡,從一個墜機的美軍飛行員手裡來的。”。“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麵對麵抓俘虜,也是第一次真真切切摸到了戰爭的骨頭。”,緩緩開口,把我拽回了1971年北越的旱季雨林裡。“我是謝國強。1971年1月,北越安沛省。”,上一章講到的芒萊村躲雨之後,他們四個在工兵陣地的放映,是他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一百多個工兵戰士,在雨林裡啃著乾糧、睡在貓耳洞裡,連續修了四個月的戰備公路。手上全是裂開的血泡和硬邦邦的老繭,臉被旱季的太陽曬得黝黑,軍裝破得露著棉絮。我們在臨時平整的空地上掛起幕布,放了《英雄兒女》和《地道戰》。整整三個小時,一百多個漢子坐在泥地裡,一動冇動,連咳嗽都壓著聲。”

“電影結束的那一刻,全連戰士端著鋼槍,對著我們,對著空白的幕布,敬了個標準的軍禮。連長握著我的手,掌心的老繭硌得我生疼。他說:‘放映員同誌,謝謝你們。我們四個月冇下過陣地,這是第一次看見家鄉的片子。’”

第二天一早,他們四個收拾好機器,往集結點返程,特意繞路走芒萊村,要兌現給阮阿婆的承諾。

旱季的北越,太陽毒得像火。剛過中午,雨林裡就悶得像一口扣死的蒸籠,貼身的軍裝濕了又乾,乾了又濕,結著一層白花花的鹽霜。林峰照舊扛著最重的放映機主機,走在最前麵開路,手裡攥著砍刀劈開擋路的茅草。翻譯小劉和通訊員小周跟在後麵,一個護著膠片箱,一個揹著發電機和步話機。

就在他們翻過一個山坳的時候,頭頂突然傳來尖銳的、撕裂空氣的呼嘯聲。緊接著就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從南邊的雨林裡狠狠砸過來,腳下的紅土地都跟著顫了三顫。

四個人瞬間蹲進了路邊的深草叢裡。林峰一把把師父按在身後,掏出腰間的五四式手槍,子彈上膛,警惕地盯著南邊的方向。小周也立刻掏出槍,把小劉和膠片箱護在了身後。

幾秒鐘後,他們看見南邊的雨林上空,一股濃黑的煙柱直沖天際,還夾雜著橘紅色的火光。風裡瞬間飄來了刺鼻的航空煤油和硝煙味。

“是飛機!被咱們的高炮打下來了!”小周壓低聲音,他是通訊員,對防空的動靜最敏感,“看方向,離芒萊村不到三裡地,肯定是美軍的轟炸機!”

小劉的臉瞬間白了幾分:“那飛行員呢?會不會跳傘了?附近就是村子,萬一他帶著武器……”

師父心裡咯噔一下,瞬間繃緊了弦。他們是放映隊,不是一線戰鬥部隊,四個人隻有兩把防身的手槍,冇有重武器,真遇上帶著全套裝備的美軍飛行員,風險極大。但他是組長,是四個人裡的主心骨,必須拿主意。

他快速掃了一眼周圍的地形,低聲下了命令:“林峰,你跟我過去檢視情況。小周、小劉,你們留在這裡,把放映機和膠片藏進旁邊的岩洞,守好步話機。要是我們半個鐘頭冇回來,立刻聯絡附近的我方高炮陣地。”

林峰立刻搖頭,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堅定:“哥,不行,要去一起去!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冒險!”

“彆廢話,這是命令。”師父瞪了他一眼,“機器和膠片是咱們的命根子,必須有人守著。小劉是翻譯,不能出事,小周要守著通訊通道。你跟我去,兩個人足夠,有情況就撤,絕不硬拚。”

林峰咬了咬牙,冇再反駁。他把肩上的放映機主機卸下來交給小周,仔細檢查了手槍的彈夾,對著師父點了點頭,眼裡全是“你去哪我去哪”的篤定。

兩個人貓著腰,順著一人多高的茅草,往黑煙升起的方向摸過去。

雨林裡的樹密得像網,陽光透不進來,光線昏暗。腳下的紅土路被前幾天的暴雨泡得又滑又軟,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耳朵豎得老高,不放過任何一點風吹草動。

越往裡麵走,硝煙味越濃,還夾雜著橡膠燃燒的焦糊味。走了大概十五分鐘,他們穿過一片灌木叢,終於看到了墜機現場。

一架美軍的F-4“鬼怪”戰鬥機,狠狠摔在了雨林的空地上。機身已經摔得四分五裂,機頭紮進了紅土裡,尾翼斷成兩截,還在冒著黑煙,燒得劈啪作響。周圍的樹木都被引燃了,火舌舔著乾枯的茅草,熱浪撲麵而來。

“是美軍的戰鬥轟炸機!”林峰壓低聲音,握緊了手裡的槍,“哥,你看駕駛艙!座艙蓋彈飛了,裡麵是空的——飛行員跳傘了!”

師父順著他指的方向看。果然,駕駛艙裡空空如也,彈射座椅也不見了。飛行員在墜機前成功跳傘,肯定就藏在附近的雨林裡。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緊張。跳傘的美軍飛行員必然帶著手槍、匕首,甚至可能有信號槍和通訊設備。要是讓他躲在暗處偷襲,或是跑進村子威脅老百姓,後果不堪設想。

“分開搜,你左我右,保持十米距離,能互相照應。有情況立刻喊。”師父低聲吩咐。

林峰點了點頭,貓著腰往左邊的樹林裡摸去。師父端著槍,往右側的榕樹叢裡搜。

雨林裡靜得可怕,隻有踩在落葉上的輕響,還有遠處墜機殘骸燃燒的劈啪聲。師父一步一步往前挪,眼睛掃過每一個能藏人的樹洞、灌木叢,手心全是冷汗。

“我是家裡最小的滿崽,”他對我說,聲音很輕,“從小被爹孃哥姐護在手心,長到二十一歲,連架都冇正經打過幾次。那一刻,心臟跳得像要撞碎肋骨,震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就在他走到一棵兩人合抱的大榕樹旁時,突然聽到粗壯的樹乾裡,傳來一聲壓抑的痛哼,還有金屬碰撞的輕響。

他瞬間停住腳步,舉槍對準那個黑漆漆的樹洞,壓低聲音厲聲喊:“出來!放下武器!不然我開槍了!”

樹洞裡冇有迴應,隻有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他又往前挪了兩步,再次警告:“出來!我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放下武器,我們保證你的人身安全!”

話音剛落,樹洞裡慢慢伸出來一隻手,手裡握著一把M1911手槍,槍口朝下,輕輕放在了地上。緊接著,一個穿著藏青色飛行服的白人男人,一瘸一拐地從樹洞裡挪了出來。

他看起來三十歲上下——金髮被血汙粘在額頭上,臉上全是擦傷和菸灰。飛行服的右腿褲管已經被暗紅色的血浸透,明顯是跳傘時摔斷了腿。臉色慘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冷汗,一隻手死死撐著樹乾,才能勉強站住。

他看著師父舉著的槍,藍眼睛裡有恐懼,有不甘,還有點破罐子破摔的平靜。嘴裡快速說了一串英語,師父一個字都聽不懂。

就在這時,林峰從側麵猛衝過來。一個箭步上去,一腳踢開了地上的手槍,反手把那個美軍飛行員按在了樹乾上,動作快得像豹子。他把他的雙手扭到背後,用隨身帶的揹包繩,死死捆住了手腕。

“哥,你冇事吧?”林峯迴頭看他,眼裡全是掩不住的擔心。

“冇事。”師父鬆了口氣,放下了槍。後背的軍裝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冇過多久,小周和小劉也趕了過來——他們不放心,把機器藏好後,留了個標記,循著動靜找了過來。小劉上學時學過一點英語,立刻上前,和被捆住的美軍飛行員交流起來。

小劉問了幾句,轉頭彙報:“哥,他叫威廉·特納,美國海軍第七艦隊的飛行員,從航母上起飛,來轟炸安沛的戰備公路,被我們的高炮部隊打下來了。右腿脛骨骨折,跳傘的時候摔的。”

師父點了點頭,看向被按在樹乾上的威廉。他疼得渾身發抖,卻還是死死盯著他們,眼神裡的敵意裡,藏著一絲絕望。

林峰蹲下身,收繳了他身上所有的物品:一把軍用匕首,刻著名字的軍牌,一個防水地圖包,還有幾樣私人物品——就是後來跟了師父一輩子的黃銅Zippo打火機、石楠木菸鬥,還有一個鐵盒子,裡麵裝著菸絲和防水火柴。

林峰把這些東西都遞給師父。師父接過那個打火機,沉甸甸的,黃銅外殼被磨得發亮,正麵刻著“W.T”兩個字母,還有一艘航母的淺刻圖案。一看就是天天貼身帶著、被人視若珍寶的東西。那個石楠木菸鬥也很精緻,紋理細膩,菸嘴是牛角的,哪怕沾了泥汙,也能看出主人的愛惜。

威廉看著師父手裡的打火機和菸鬥,突然激動起來,拚命掙紮著想要過來,嘴裡不停喊著英語,額頭上的青筋都爆起來了。被林峰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小劉趕緊翻譯:“他說,彆的東西你們都可以拿走,打火機和菸鬥是他父親留給他的,能不能還給他,他願意用所有東西換。”

師父看著他慘白的臉,還有眼裡快要溢位來的懇求,心裡動了一下。

“我也是家裡最小的孩子,”他對我說,“知道爹孃給的東西,哪怕再不值錢,也是揣在懷裡的念想,更何況是這種生死關頭都不肯丟的東西。”

但他也清楚,這是戰場,他是俘虜,所有隨身物品必須按規定上繳,絕不能私相授受。

他搖了搖頭,對著小劉說:“你告訴他,按規定,所有物品暫時收繳,等他被移交到戰俘營,會按日內瓦公約,把個人物品還給他。我們不會拿他的東西,也不會虐待他,會保證他的人身安全。”

小劉把話一字一句翻成了英語。威廉聽完,愣了一下,眼裡的敵意瞬間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意外。他大概早就聽說,被越南民兵抓住的美軍飛行員,很少有能全身而退的,根本冇想到,中國人會對他說這些。

師父讓林峰鬆了他手腕上的繩子,隻捆住了腳踝,避免他逃跑。又讓小劉用隨身帶的急救包,給他簡單處理了腿上的傷口,用夾板和繃帶固定住了斷了的右腿。威廉疼得滿頭大汗,牙咬得咯咯響,卻冇再喊一聲,隻是看著他們忙前忙後,藍眼睛裡的情緒複雜得很。

冇過多久,附近的越南民兵和我方高炮部隊的戰士就趕了過來——他們聽到了爆炸聲,過來檢視情況。

帶隊的越南民兵隊長,看到他們抓住了活的美軍飛行員,立刻豎起了大拇指,嘴裡不停說著越南語:

“Các anh giỏi quá! Anh Trung Quốc thật dũng cảm!”

(翻譯:你們太厲害了!中國同誌真勇敢!)

小劉笑著翻譯:“他說你們太厲害了,太勇敢了。”

人群裡,阮阿婆也跟著跑來了。她一看到師父,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聲音又急又怕:

“Các anh có bị thương gì không? Tiếng nổ lớn thế, tôi sợ chết rồi!”

(翻譯:你們有冇有受傷?爆炸聲那麼大,我嚇死了!)

“阿婆問你們有冇有事,她嚇壞了。”小劉翻譯。

師父連忙搖頭,用手勢告訴阿婆他們都平安。

他們按規定辦了交接,把威廉和他的所有物品——包括那個打火機和菸鬥——一起完整移交給了高炮部隊的同誌,連一張紙片都冇留。

帶隊的營長握著師父的手,用力晃了晃:“謝國強同誌,你們立大功了!不僅活捉了飛行員,還完整繳獲了他的飛行地圖和任務資料,情報價值極高!”

交接完,威廉被抬上了擔架,要送去後方的戰俘營。他被抬走的時候,突然看著師父,用生硬的、蹩腳的中文,一字一句說了一句:“謝謝。”

師父愣了一下,對著他點了點頭。

威廉被抬遠的時候,還一直回頭,看著師父懷裡抱著的膠片箱,眼神複雜。

後來辦理移交手續時,我瞥了一眼他的檔案——威廉·特納,1948年生。那一年是1971年,他才23歲。可那張被戰火、恐懼和傷痛熬過的臉,分明像三十好幾的人。

我搖了搖頭,冇再多想。戰爭就是這樣,把人催老,把日子碾碎。

那天下午,他們兌現了承諾。在芒萊村的曬穀場上掛起了幕布,給全村那天下午,他們兌現了承諾。在芒萊村的曬穀場上掛起了幕布,給全村的老百姓放了《英雄兒女》。

來了一百多號人,老人、婦女、孩子擠得滿滿噹噹,連村口的老榕樹上都爬著小孩。阮阿婆抱著她的小孫女,坐在最前麵,看得目不轉睛。放到王成喊“向我開炮”的時候,她偷偷用衣角抹了眼淚。那天晚上,他們住在芒萊村的村公所裡。火塘裡的柴火劈啪作響,林峰坐在師父對麵,笑著說:“哥,你今天太厲害了,第一個發現俘虜,一點都不慌。”

師父笑了笑,冇說話。隻有我自己知道,”他對我說,“我當時有多慌,手心全是冷汗。但也是從那天起,我知道,我不再是那個隻會躲在哥姐身後的客家滿崽了。我是一名軍人,能扛事,能護著兄弟,能守住自己的陣地——哪怕我的武器,隻是一台放映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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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早就涼了,但他好像冇在意。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客廳裡的空調和油汀還在吹著暖風,把北越雨林裡的潮氣和炮聲,擋在了五十多年之外。

“那個打火機,”我輕聲問,“後來……怎麼又回到您手裡了?”

“威廉被移交到戰俘營之後,過了幾個月,我收到了一個包裹。”師父說,“是戰俘營的管理處寄來的。裡麵就是這個打火機和菸鬥,還有一張紙條,寫著——‘根據俘虜本人意願,贈與謝國強同誌。感謝他的善待。’”

他摩挲著打火機上那個“W.T”的刻痕。

“我不知道他在戰俘營裡經曆了什麼。也不知道他後來有冇有活著回到美國。但這個打火機,我跟了一輩子。”

他把打火機放回茶幾上,目光落在那個鏡頭蓋上。

“那時候我以為,這件事就過去了。一個俘虜,一個打火機,一段雨林裡的插曲。”

他看了看牆上的鐘,又看了看窗外漸暗的天色。

“天不早了,”他說,“今天就講到這兒吧。後麵的事……以後再說。”

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是林峰。是1972年。是那些他還冇準備好開口的事。

但我冇有追問。

我站起身,微微躬身:“師父,您早點休息。”

他冇有應我。目光已經落在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夜色裡,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又像是什麼都冇看。

我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樓道裡的聲控燈又滅了。我掏出手機照亮,一級一級走下台階。

外麵又開始飄雪了。很小,很細,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我發動車子,駛出老小區,往支隊的方向開。

腦子裡還轉著師父講的那些事——雨林、放映機、芒萊村、阮阿婆、那個叫威廉的美軍飛行員。

但更多的,是賴文虎。

那個還在看守所裡的年輕人,那個管自己親爺爺叫“謝主任”的孩子。

師父今晚冇有講林峰的故事。

也許是因為累了。也許是因為——有些事,比回憶更急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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