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學堂微光------------------------------------------，眉眼間已經有了劉桂芳的清秀，卻也承襲了三如的隱忍。每日天不亮，她就跟著母親起床，幫著拾柴、燒火、餵豬，午後便坐在門檻上，拿著一根小樹枝，在地上模仿著村裡學堂裡孩子寫的字。她常常趁著三如從鎮上回來，拉著他的衣角，小聲問：“爹，字是什麼樣子的？讀書真的能不用再餓肚子嗎？”，心裡就像被針紮一樣疼。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掌輕輕撫摸著女兒枯黃的頭髮，喉嚨發緊，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他想告訴女兒，讀書能識理，能走出這山坳，能擺脫苦難，可他連給女兒湊一頓飽飯都難，更彆說湊齊學費。隻能含糊著點頭，哄她說：“能，等爹再攢點錢，就送你去學堂，讓你識好多字，再也不用餓肚子。”，每天更賣力地幫家裡乾活，把省下來的半塊窩頭、一口稀粥，都悄悄藏起來，說要留給爹攢學費。劉桂芳看著女兒懂事的樣子，常常躲在灶房裡偷偷抹眼淚，她恨自己冇用，恨自己給不了女兒一個安穩的童年，連女兒最基本的求學願望，都滿足不了。，在村頭的老槐樹下，是一間比許家破屋稍好一點的土坯房，隻有一個教書先生，姓陳，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秀才，因家道中落，纔回到村裡教書，收的學費不多，卻也不是許家能輕易承擔的——每年要兩鬥米，或是等價的錢物。兩鬥米，對許家來說，就是大半年的口糧，若是拿出來，一家三口就要忍饑捱餓。，三如拿著自己攢了大半年的零錢，又去山裡砍了滿滿一捆柴，挑到鎮上賣掉，湊了一點錢，又厚著臉皮，去周姓繼父家，求程氏借一點米。程氏看著兒子憔悴的模樣，看著他手裡攥著的皺巴巴的零錢，心裡滿是愧疚，偷偷從家裡拿了半鬥米，塞給三如，哽嚥著說：“兒啊，娘對不起你，隻能幫你這麼多了，剩下的，你再想想辦法。”，對著母親深深鞠了一躬，眼裡含著淚水，轉身就往回走。他知道，母親在周家也過得不容易，能借給他半鬥米，已經是儘了最大的力。回到家，他把米和錢放在桌上，對著劉桂芳和許菊說：“再過幾天，就送菊兒去學堂，以後，她就能讀書識字了。”，高興得跳了起來，夜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手裡緊緊攥著母親給她縫的粗布書包，生怕一覺醒來，這一切都是夢。劉桂芳看著女兒歡喜的模樣，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連日來的辛苦和委屈，彷彿都煙消雲散了。，從來都不會輕易退場。就在三如準備帶著許菊去學堂報名的前一天，夜裡忽然下起了大雨，狂風捲著雨水，砸在破舊的土坯房上，屋頂的瓦片又掉了好幾塊，雨水順著牆壁的裂縫，流進屋裡，把地上的稻草都泡濕了。三如和劉桂芳連夜起來，用木桶、陶罐接水，又找了些茅草，勉強修補屋頂，忙到後半夜，雨才漸漸停了。，第二天一早，許菊就發起了高燒，小臉燒得通紅，渾身滾燙，昏迷不醒，嘴裡不停地唸叨著“學堂”“讀書”。三如心裡慌了神，抱著許菊，瘋了一樣往村裡的赤腳醫生家跑。赤腳醫生摸了摸許菊的額頭，搖了搖頭說：“這孩子燒得厲害，得趕緊抓藥，不然會燒壞腦子的。”，三如手裡攢的錢，本來是用來給許菊交學費的，如今隻能全部拿出來，又把家裡僅有的一點糧食，拿去村裡的糧店換了些錢，才湊夠了藥費。看著許菊喝下藥，漸漸退燒，許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可一想到學費冇了，女兒的求學夢又要破碎，他的心裡，又充滿了絕望和愧疚。，第一句話就是問：“爹，我還能去學堂嗎？”三如看著女兒期盼又帶著一絲不安的眼神，再也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他抱著女兒，哽嚥著說：“菊兒，對不起，爹冇用，暫時不能送你去學堂了，等爹再攢夠錢，一定送你去，好不好？”，隻是默默點了點頭，小手輕輕拍著三如的後背，像個小大人一樣，安慰道：“爹，我不怪你，我再等幾年，等你攢夠錢，我再去學堂。我繼續幫家裡乾活，幫你一起攢錢。”看著女兒懂事的模樣，三如的心裡，更是疼得厲害，他暗暗發誓，無論再苦再累，也要儘快攢夠錢，圓女兒的求學夢。，三如更加拚命地乾活。天不亮就去山裡砍柴、挖草藥，白天去村裡幫人種地、搬運，晚上回來，還要幫著劉桂芳做些雜活，常常熬到深夜，累得倒頭就睡。劉桂芳也更加節儉，平日裡連一口像樣的飯都捨不得吃，把省下來的糧食和錢，全都攢起來，隻為了能早日湊夠許菊的學費。，大多看不起三如一家，覺得他們窮得叮噹響，還想送孩子讀書，簡直是癡心妄想。有人私下裡嘲笑三如，說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說許菊就算讀了書，也擺脫不了窮苦的命，還不如早點嫁人，換點彩禮，補貼家用。三如聽到這些話，從不反駁，隻是默默低下頭，更加努力地乾活——他知道，隻有用行動，才能打破彆人的偏見，才能給女兒一個更好的未來。，也聽說了許菊渴望讀書的心願，心裡很是動容。有一天，他特意來到許家，看著破舊的土坯房，看著三如和劉桂芳佈滿老繭的手，看著許菊在地上認真寫字的模樣，歎了口氣說：“三如老弟，我知道你們不容易，菊兒這孩子，懂事又聰慧，是塊讀書的料。這樣吧，學費我減半，剩下的，你們以後慢慢湊，隻要菊兒願意學，我就願意教她。”
三如和劉桂芳聽到這話，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對著陳先生深深鞠了一躬，不停地說著“謝謝”。許菊也停下手裡的樹枝，跑到陳先生麵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小聲說：“謝謝陳先生，我一定會好好讀書，不辜負您的期望。”
就這樣，許菊終於走進了學堂。她穿著母親縫的粗布衣服，揹著粗布書包，每天早早地就來到學堂，認真聽課，認真寫字，從不遲到，從不早退。她知道，自己能讀書，來之不易，是父母拚儘全力換來的，所以，她比任何一個孩子都努力，成績也一直名列前茅。
三如和劉桂芳，看著女兒每天開開心心地去上學，心裡也有了一絲慰藉。他們依舊過著窮苦的日子，依舊每天拚命地乾活，可隻要看到女兒放學回來，拿著寫滿字的本子，開心地給他們念，他們就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可安穩的日子，並冇有持續太久。許菊在學堂讀了兩年書，陳先生因為年老體衰，又得了重病，再也不能教書了。學堂冇了先生，村裡的孩子們，隻能輟學回家，許菊也不例外。看著女兒失落的模樣，三如的心裡，又一次充滿了愧疚，他知道，女兒的求學夢，又一次破碎了。
許菊冇有哭鬨，隻是把自己的書本，小心翼翼地收起來，藏在床頭的稻草堆裡，從此再冇提過讀書的事。冇過多久，劉桂芳又接連生下了三個孩子，兩男一女，家裡的負擔更重了。三如每天起早貪黑，拚儘全力乾活，也難以養活一家六口，常常吃了上頓冇下頓。看著父母日漸憔悴的麵容，看著繈褓中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許菊心裡清楚，自己的求學夢，再也圓不了了。
從那以後，許菊徹底放下了讀書的念頭，主動扛起了家庭的重擔。她不再像以前那樣，趁著空閒在地上寫字，而是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放在了照顧弟弟妹妹、打理家務上。天不亮，她就跟著母親起床，燒火、做飯、挑水、洗衣，把家裡的雜活打理得井井有條；母親要照顧年幼的弟妹，她就主動包攬了餵豬、拾柴、挖野菜的活，常常忙到深夜，連喘口氣的功夫都冇有。
許菊性子愈發沉穩，眉眼間的稚氣被過早的成熟取代，那雙曾經盛滿對讀書渴望的眼睛，如今隻剩下麻木的堅韌。她學著母親的樣子，給弟弟妹妹餵奶、換尿布，哄他們睡覺，若是弟妹哭鬨，她就抱著他們，哼著不成調的歌謠，耐心地安撫。有好吃的，她從來都捨不得吃一口，全都留給弟弟妹妹；衣服破了，她就縫了又補，自己穿最破舊的，把稍好一點的留給弟妹。
三如看著女兒小小年紀就承擔起這麼多，心裡滿是愧疚和心疼，好幾次都紅了眼眶，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他知道，是自己冇用，冇能給女兒一個讀書的機會，冇能讓她過上安穩的日子，隻能讓她早早地揹負起家庭的重擔。劉桂芳更是常常對著許菊偷偷抹眼淚，覺得虧欠了女兒，可在窮苦的生計麵前，所有的愧疚，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日子一年年過去，三個弟妹漸漸長大了，到了該上學的年紀，三如和劉桂芳咬了咬牙，再一次提起了攢錢供孩子讀書的事。這一次，他們冇有絲毫猶豫，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三個弟妹身上。三如依舊拚命乾活，劉桂芳依舊省吃儉用，而許菊，依舊默默操持著家務，照顧著弟妹，支援著父母的決定。
有人問許菊，會不會後悔放棄讀書，把機會留給弟弟妹妹。許菊隻是輕輕搖了搖頭，臉上冇有太多表情，語氣平淡地說：“我是姐姐，照顧弟妹、幫家裡乾活，本就是應該的。我冇讀過書，沒關係，隻要弟弟妹妹能讀書識字，能走出這山坳，不再像我們一樣受苦，就夠了。”
她依舊每天重複著繁重的家務，餵豬、拾柴、做飯、洗衣，照顧著弟弟妹妹的飲食起居，看著他們一天天長大，看著他們揹著書包走進學堂，眼裡冇有嫉妒，隻有淡淡的欣慰。她把自己未完成的求學夢，悄悄藏在心底，化作照顧弟妹的動力，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整個家的希望，也扛起了那個年代，底層女子身不由己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