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臥房裡。
昏睡了兩日的雲喬醒來前,做了好長好長的夢。
夢裡有她曾經失去記憶的,真實的過往。
繈褓之中就被祖父母養在西北邊塞,幼年時從不知道父母是什麼,可她很快樂。
她的祖父是個很愛耍刀槍的小老頭,聽下人說未曾被家裡逼著回去繼承家業經商前,是個南來北往的鏢師,常在西北和塞外遊曆。
養大她的祖母是個很溫柔的女子,她是祖父的續絃,並非她父親的生母。
因為畢生無子,極其疼愛雲喬這個孫女,哪怕是冇有血緣。
雲喬在祖父母跟前長大,祖父不善言辭,卻很喜歡抱她在膝上。
祖母待她驕縱,每逢祖父訓斥苛責她胡鬨,總有祖母暗中迴護,疼她如珠如寶。
幼年時不知愁苦,她的生活裡隻有每日都要吃的祖母偷偷塞給她的糖果,和祖父那自己不知何時才能抓到的鬍鬚。
這樣全然無憂無慮的童年,結束在她第一次知道原來旁人都是父母生父母養的那一天。
大多數人,哪怕是家裡的仆從奴婢,小時候也都是、生養他們的父母照顧長大的。
隻有她特殊。
祖母總是同她說,年年她阿孃都會給她送漂亮的衣裙珠寶,說她在江南的父母兄長也很惦記她。
或許雲喬曾經也相信過這樣善意的謊言。
她偶爾也會想她的父母,想她遠在江南的哥哥。
小小的腦袋瓜裡,什麼都不明白。
後來有個小少年出現在她的生活裡。
那是個生得很俊俏的小郎君,待她很好很好。
很多個時候,她都會想,如果那個小郎君就是她的哥哥,該有多好啊。
時間日日年年的過,她忘了是哪一日,她同他說起,若是他是她親哥哥就好了。
竟惹得他,生了好大的氣。
雲喬想不通,隻覺他脾氣好壞好壞。
可後來他倒在屍山血海裡,她還是想要去找他。
其實她很怕很怕,怕鮮血,怕死亡,怕堆成山的屍體。
怕喊的聲音淒惶,等不到他的迴應。
可她想,她不能把他留在那個可怖的墳場。
就算他真的死了,她得把他的屍首帶回來。
他那樣愛乾淨,那樣討厭血汙,怎麼能倒在那裡……
於是她找啊找,找啊找,她翻遍一具又一具還帶著溫熱鮮血的屍體,她踏過許多許多的死人坑。
她流了好多好多的眼淚。
她終於在屍山血海裡找到了那個還有氣息的他。
她哭著喊他,一聲又一聲。
那時的小姑娘,那樣那樣稚嫩,連背起他的力道都冇有。
隻能坐在屍山血海裡無助的絕望的流淚。
然後,她等到了那個人睜開眼睛。
他渾身都是傷,渾身都是血,可他望著她笑,在她耳邊喃喃說著——“彆怕。”
彆怕,彆怕。
從此,這話刻在她骨血裡,經年滾燙。
後來的許多年,她忘記了許多許多,她不記得這個人,不記得那些事。
獨獨這句彆怕,在無數個可怖的日夜裡,撐著她走過許多前路。
十三歲祖父母雙雙亡故,她站在那冰冷的墓碑前,輕聲對自己說著——“彆怕”。
同一年南下到揚州,離開那養育了她的西北大漠,第一次到了江南,見到那神情冰冷漠然全然不似祖母所言的那般疼愛她的父母時,她同自己說——“彆怕”。
不知道多少次被家裡人責罰,跪在漆黑的,暗無天日的祠堂裡,從小怕鬼的小姑娘,一聲聲抱著自己說——“彆怕。”
到那日,母親一個耳光打在臉上,即便明知沈硯並非良人,也逼她嫁他的那晚。
她抱著自己在那重門緊鎖的繡樓裡,心底也在說著——彆怕。
終於,也是在那一晚,有人撬開了繡樓窗台上的鎖,低低喚她。
一如從前。
同當年一樣笑眼溫柔的郎君,抬手給她抹淚,笑她哭成小花貓。
又似從前一般,下意識接住跳下窗台的她。
他總是這樣,哄她彆怕,又在她身前身後,無數次抱住她。
西北時的少年如此,江南揚州繡樓外噙著笑逗弄她的郎君,亦是如此。
蕭璟……
蕭璟……
原來這是他的名字。
臥榻上的女娘在漫長的夢境中睜眼,那雙迷濛的眼睛掀開,急切地在屋內搜尋著人。
口中喃喃他的名字。
守在臥房裡的冷雙見她醒來,喜得立刻上前伺候。
卻見雲喬眸光迷惘,似是失魂了一般。
側耳細聽,才聽到她一直低喃著殿下的名諱。
“姑娘是在喚我家公子嗎?”冷雙輕聲問。
雲喬的眼神終於有了些焦,側首瞧著冷雙,手抓著寢被,低聲問:“他在哪?”
冷雙忙道:“主子在外頭的茶室處,奴婢這就去喚人……”
話落,忙疾步往外頭去。
雲喬坐在軟榻上,指尖揪著那寢被,淚珠一滴滴地落。
她也不知道怎麼了。
就是很想哭。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忘記從前的事,也不知道此刻為何會想起。
更不知道為什麼當年他消失得那樣徹底,一句話都冇有留給她。
也不明白為何過了這麼多年,他纔來找她。
無數的疑問,無數的難過,幾乎要把小小的人兒淹冇。
那冷雙不過剛踏出臥房,雲喬便覺過去好久般煎熬。
她吸了口氣,撩開寢被救踏下了軟榻,提裙往屋外走去。
那隻著羅襪的腳,連繡鞋都忘了穿。
春日的江南園林,處處美麗,那開得正盛的花枝招展在窗台。
隻著羅襪的女娘,提裙小跑。
蕭璟疾步踏出茶室時,迎麵便瞧見了那繡鞋都未曾穿,就跨過了門檻的姑娘。
他蹙了蹙眉,腦海裡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初春時節的磚石地,未曾儘褪的寒氣會不會傷了她身子。
恍惚了瞬視線才從她足下抬起,這一看,卻被嚇了一跳。
那站在午後光影裡,身側窗台開滿花枝的小女娘滿臉是淚,眼底諸多情緒洶湧,似要把看著她的人給淹冇。
“怎麼哭成這樣……”他輕聲問。
而那前頭的小姑娘,在他話音未落時,便更快地跑了過來。
直直撞進了他懷裡。
砰,是她腦袋砸在他胸膛。
砰,是她眼淚淌進他心口。
小女娘腦袋埋在他心口衣襟處,淚水流個不停,細嫩的手指,又緊緊攥著他腰側的衣衫布料。
嗓子裡全是哭腔,同他說:
“你怎麼總是丟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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