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璟帶雲喬歸京後不久,便特意一道旨意,定了雲喬皇後的名分。
朝中少有置喙者,偶有一二個,顧忌著雲喬生育了當今聖上唯一的子嗣,也不敢明著反對,隻敢委婉地勸蕭璟。
“聖上若是看重雲娘娘生育子嗣之功,先前也已經立了皇長子為太子,雲氏畢竟……依老臣看來,立為貴妃即可。”
蕭璟人坐在禦殿龍椅上,聽著下頭那老臣的言語,沉默未語。
那稟告的老臣是個文臣,也是個清楚雲喬和蕭璟從前舊事的人。
當年在揚州雲喬嫁過人的事,要想瞞過朝中文武,自是不可能。
尤其是先帝尚在時,雲喬尚是沈家婦時便和蕭璟有了首尾的事,也早被朝中知曉。
無非是蕭璟威勢之下,無人膽敢拿到檯麵上議論罷了。
便是宮中那位雲喬所出的公主,究竟是殿下和雲喬私通所生,還是揚州沈家的女兒,朝中人也多有猜測。
就算是當年蕭璟承認是他強逼強奪,可在這迂腐又自持忠君的臣子眼裡,他們的聖明天子,自是冇有半分錯處的。
他們隻會覺得,定是那享了皇家潑天的榮華,得以成了皇子之母的女人,蠱惑了當年還是太子的聖上。
自然心中對她懷有輕賤。
在這些人眼裡,皇長子畢竟是蕭璟獨子,便是生母名聲有瑕,也可立為儲君。
但要讓雲喬做母儀天下的皇後,卻是捅到了他們的肺管子。
那老臣話落,蕭璟端坐上位,掃了眼底下的臣子。
指尖輕點了下龍椅。
“畢竟?畢竟什麼?”他沉聲問。
這事便是滿朝文武都知道,可誰敢公開提及。
那老臣自是緘默無聲。
隻是跪倒在地。
趙琦最知他的心思,先一步對上了那老臣。
“聖上多年無子,雲娘娘誕下了聖上唯一的子嗣,有大功,依臣看來,理當封後。”
那老臣本就對趙琦不滿,聞言吹鬍子瞪眼,一時失了分寸,開口道:“寡婦理當守節,她個二嫁之人,卻要入主中宮母儀天下。讓天下人,如何看聖上?”
雖提二嫁,到底冇說私通這樣更過的話。
畢竟雲喬原本入東宮時的身份,也是京城小官雲家的二嫁女。
這臣子雖說了莽撞話,到底還是考慮了幾分的。
哪知道,便是這一句話,已經足夠引得金鑾殿上的陛下動怒。
“哦?寡婦理當守節?國朝耕戰皆需人口,先夫早亡卻要適齡女子守寡終身不得生育,這是哪門子道理?愛卿在書齋裡做個道學是好,可在這朝廷上為官,難免迂腐了些。”
蕭璟話說得平靜,聽不出多少怒來。
底下的人也隻有趙琦對他尚算瞭解,瞧出了幾分。
偏那老道學,是個老眼昏花的,竟張口還要再言。
“可皇後之位畢竟……”
蕭璟卻已經冇了耐心。
“愛卿,此朕家事,並非國事。
朕意已決,下旨便是。
若是真要為這等事鬨出死諫來給朕找不痛快,掂量掂量你們家裡有多少腦袋能陪著你們送葬。”
金鑾殿上靜寂無言。
那本就是為了一個好名聲的老文臣,哪裡真敢去死。
後頭一個年輕些的官員正是他家後輩,緊趕著上前來把祖父拉了下去。
經此一事,滿朝文武皆知,宮中那位雲娘娘,盛寵至極,便是回到到家中,也交代家中人三緘其口,決口不提當年揚州舊事,和那位公主的身世。
封後大典定在了雲喬回宮後第一個年關。
那是除夕,封後的儀式,同新年祭天的典禮一道舉行。
長安除夕夜,處處燈火通明。
高高的宮牆上,並肩而立的帝後,點燃了除夕的第一支菸花。
砰!
砰!
砰!
一聲又一聲煙火,一聲又一聲爆竹。
那在宮牆上祭天過後的帝後,換上尋常人家衣裳,帶著兒女,躲進了市井喧鬨中。
長安飄起大雪,一間市井酒樓的二樓雅間上,蕭璟坐在桌案旁,懷中抱著那還不會說話,隻知哭鬨的小娃娃。
“早知道不帶這孩子出來了……你這當孃的,出了門怎抱都不抱。”
雲喬笑了下,隨口道:“你當初死活要生,如今可不是你要受著這份罪嘛……我嘛……他不哭的時候我自會抱咯。”
他又不用受生育之苦,更不必似她一般產後鬱鬱,若是平日帶孩子上再不出力,豈不是讓他白得個孩子。
雲喬話落,人坐在床邊,斜倚在窗下,手邊溫著壺酒,百無聊賴地瞧著窗下來來往往的人群。
客棧底下的街巷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明珠趴在窗台上,也往下頭張望。
外頭飄起了雪花,明珠哇了聲,忙拉著雲喬的手要下去看雪。
“阿孃,阿孃,下雪了,快同我出去看雪,弟弟這有父皇看著呢。”
雲喬被明珠拉著往外走,人出了客棧,到了街市上。
雪下得真是大,冇一會兒就把地上蓋了薄薄一層。
明珠跑到街市上,張著手臂在集市上轉圈圈。
雲喬抱著湯婆子立在街巷一側,含笑瞧著女兒。
突的視線定格在前方一個人影上。
那人也看到了她,抬步正往她這處走。
雲喬怔在原地,一時眼眶裡,泛起了淚光。
那人瞧見她的淚光,便知道,她定是把一切都想起了。
“娘娘,過得好嗎?”
雲喬喉間哽咽,抹了眼淚,連連點頭。
“我很好。”
聽她說話的人笑了笑視線越過那在雪中轉圈的明珠,抬首看向客棧的二樓,正好和那抱著孩子的蕭璟,對上了視線。
蕭璟的那雙眼藏著冷厲的寒意,也有幾分隱隱的殺意。
而站在他麵前的女娘,如今應是隻能從那人身上感覺到溫暖。
雲喬看著他,問道:“你呢,陳晉,你過得好嗎?抱歉,我那次見到你,還未想起從前……”
他在雲喬的問話中,收回了看向二樓的視線,目光重又落在了雲喬處。
“娘娘,我也很好。真的很好。娘娘,不必對我心懷愧疚。我不曾失去過什麼,反而得過許多。”
“山高路遠,往後,我應是再也不能來長安了,娘娘,就此彆過了。”
他話落,背身擺手,往前頭市井人潮中走去。
雲喬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認出,他背上背的那把劍,正是當年姑蘇小城,他將她送到那處老宅離去時的那柄。
山高路遠,就此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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