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法,不是沒有。”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透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量。
“我可以為你做一次急診針灸,刺激特定穴位,暫時緩解痙攣,理論上能爭取大約三小時的行動時間。”
她話鋒一轉,眼神透過鏡片直射而來,帶著冷冽的銳利,“但條件是,三小時後,無論工作完成與否,你必須準時返回,辦理住院,接受胃鏡和係統治療。”
她微微停頓,語氣清晰而堅定:“你,能做到嗎?”
周頡深沒有半分遲疑:“能。謝謝醫生。”
溫昭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轉向一旁的護士,“麻煩準備一份急診特殊診療知情同意書,以及一份免責協議。”
她看向周頡深,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明確的告知:“周先生,由於此次診療超出常規急診流程,且您在胃部急性癥狀下仍堅持離開,為明確雙方權責,我們需要您簽署相關協議。請您仔細閱讀,確認無異議後簽署。”
護士很快遞上檔案。
周頡深接過,即便在疼痛與藥效的模糊視線中,他仍憑藉職業本能,飛快地瀏覽了一遍。
條款嚴謹,邏輯清晰,與他打交道的無數合同並無二緻。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在簽收欄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溫昭不再多言,轉身對護士吩咐:“準備針灸針,艾條。其他人請離開。”
護士麵露難色:“溫醫生,這不合——”
“後果我承擔。”
溫昭的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
目光掃過小楊和護士,“請出去,帶上門。”
門輕輕合攏。
世界變得安靜,隻剩下窗外綿密的雨聲,和周頡深壓抑的呼吸。
溫昭洗凈手,重新戴上手套。
針具與艾灸盒在她手中擺放得井然有序。
她先是微凝心神,呼吸平緩,眼底是全然的專註。
待周頡深依言躺好,她指尖掀起他腹部的衣襟,眼神沉靜地掃過他略顯僵硬的腹部肌肉,似在默默定位。
酒精棉球擦過麵板,一片冰涼。
周頡深在疼痛與藥物的雙重作用下視線模糊,卻清晰地看見:她垂眸時,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握著毫針的手指,骨節分明,穩定得如同精密儀器。
她持針如筆,銀光一閃。
第一針,精準刺入梁丘穴。
此穴乃治急性胃痛之要穴,通調胃氣。
溫昭指尖輕巧撚轉,輔以提插瀉法。
一股尖銳的酸脹麻痛感猛地竄起——這股“得氣”之感不同於胃痙攣的鈍痛,是直抵病竈的銳利。
周頡深悶哼一聲,手指攥緊了床單。
溫昭彷彿未聞,全神貫注於指下的毫針。
隨後,足三裡穴,她再次運針,手法嫻熟,氣機隨之牽引而下,以和胃健脾,調理中焦。
她的操作快、準、穩,沒有半分猶豫,每一處細節都彰顯著深厚的臨床經驗與對經絡穴位的精準把控。
接著,她點燃艾條,懸於針柄之上。
溫熱的氣息緩緩滲透,與針刺的銳痛交融,化成一股奇異的暖流,逐漸熨帖著痙攣的胃脘。
疼痛,竟真的在退潮。
周頡深鬆開了緊咬的牙關,緩緩吐出一口帶著顫意的濁氣。
視線逐漸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她操作的手上——在她微微捲起袖口、調整艾條位置時,左手腕內側不經意地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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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淡粉色、蜿蜒細長的陳舊疤痕,靜靜盤踞在白皙的麵板上,像一道被時光封存的舊傷。
溫昭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
她的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將袖口拉下,嚴嚴實實遮住了那道痕跡。
周頡深看著她清冷的側臉,那份專業之下,似乎短暫地浮現一絲隱而不發的疲憊。
最後一縷艾煙裊裊散盡。
溫昭起針,消毒,動作行雲流水。
她退開一步,摘下沾染了艾灰的手套。
“三小時。”
她看著他,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平靜,帶著醫者的嚴謹與叮囑,
“這是針灸能維持的最佳效果時間。在這期間,請務必保持胃部溫暖,避免任何刺激性飲食,最重要的,時間一到,請立即返回醫院,進行全麵的胃鏡檢查。”
周頡深坐起身。
胃部的劇痛已轉為隱約的鈍感和溫暖的鬆弛。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掠過她平整的袖口。
他微微頷首,低聲道:“謝謝。”
說完,他轉身走向門口,步伐仍虛浮,卻已穩住重心。
溫昭手裡還攥著那雙沾了艾灰的手套,轉身走向洗手檯。
冰涼的水流沖刷著指尖,她目光掠過自己的左手手腕,動作頓了一下。
那道疤。
她盯著那道淡粉色的痕跡,右手不自覺地撫上去。隔著麵板,那道凸起在發燙。像有記憶的疤痕,總在危險時刻蘇醒。
十六歲那年,她用水果刀片劃下去的。
不深,但足夠留下這道粉白色的痕跡。母親發現後沒有帶她去醫院,而是帶她去見了心理醫生。醫生說這是“替代性自傷”,把對弟弟的愧疚轉向自己。
母親說:“你倒是會選地方,正好在脈搏的位置,讓所有人都看見你有多可憐。”
從那以後,她便一直戴著手錶……
“學姐!”
診室的門被推開,林琪氣喘籲籲地跑進來,“我趕回來啦!剛剛那個律師!他好帥啊!”
溫昭思緒回籠,她關掉水龍頭,把手套丟進醫療廢物桶,抽出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手:“你怎麼知道他是律師?”
林琪愣了一下,撓了撓頭:“額,我在外麵候著的時候,聽他助理叫他‘周律師’。”
周律師……
溫昭腦海裡忽然又浮現出周頡深那句帶著幾分無奈和疲憊的話:“如果我現在倒下,我的上司恐怕絕不會輕易放過我們。”
她挑了挑眉,嘴角不自覺勾起一絲弧度。
這演技,未免太浮誇了些。可自己……還是沒有拒絕。
林琪看著溫昭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笑意,整個人都呆住了。在她印象裡,溫學姐從來都是淡淡的,好像什麼事都掀不起波瀾。
“學姐,你怎麼了?”林琪不敢置信地問。
溫昭的笑容已經完全斂去,恢復了一貫的清冷平靜。她看了林琪一眼,輕輕搖頭:“沒什麼。你回來就好。”
林琪應道:“學姐,這麼晚了,您快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心裡卻開始犯嘀咕——我沒看錯吧,剛剛學姐是笑了嗎?
溫昭點點頭:“嗯,接下來你辛苦。”
說完拎起包,走出診室。
窗外雨聲未歇,診室重歸寂靜。
隻有艾條的餘燼,在托盤裡靜靜冒著一縷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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