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島橋頭岱沿線堪稱是本島最美公路。由於其獨特的地理優勢,從這裡可以俯瞰群島,往年有不少自駕的遊客都會在這裡駐留欣賞海島風光,不過近來因為有颱風預警,這個時節就鮮有遊客會來。這裡的地勢也較為複雜,一邊靠著山路,而另一邊就是懸崖峭壁,風光雖美,但也美得危險。而且這條路段又多是彎道,開車就要格外留意。
三輛警車和兩輛消防車側邊停靠下來,周邊也都拉起了警戒線。另一組人馬則從海路出發,來到了礁石處案發的現場。張馳和他的幾個同事正在等著車子被打撈上來。
這是一輛黑色的奔馳車,車頭已經完全凹陷進去,張馳從裡麵望了一眼,趕忙捂住了鼻子。
“人已經死了。”
“從屍體的腐爛情況,看來是死了好幾天了。”
張馳走到車尾後看了一眼車牌,他的臉色突然變得很不好看,他喊來馬路,問道:“咱們最近在查的那輛車牌是多少來著?”
馬路脫口而出道:“江A8A521。”
張馳沉下臉,看著眼前的這輛車,還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他從暗礁上爬上來,給陸離去了一個電話,“你要找的那輛車找到了,不過……”
陸離似乎也已然預料到並非好事,沉穩道:“說吧。”
張馳又看了一眼那輛剛打撈上來的奔馳車,歎了口氣:“你還是過來一趟吧。”
“好,我現在過來。”
冇過多久,陸離就趕到了現場。張馳迎上前去,向他大致說明瞭現場情況:“是兩個漁民發現的。”
陸離走進那輛車子,法醫鑒定的人已經忙活開來。張馳繼續往下說道:“初步勘驗應該就是從上麵的公路墜落下來的,路邊的護欄明顯被撞斷了,車輛是以垂直的狀態墜海的,車頭已經完全凹陷了,前麵輪胎已經撞落,應該是被礁石撞落的。死者的臉部嚴重受損,加上駕駛室進了水,又泡在水裡好幾天,已經無法辨認了,不過已經在覈查死者的身份了。”
陸離強製讓自己冷靜。
“我們覈實了車輛的資訊,這的確是徐圖之的車。”
儘管屍體已經無法辨認身份,但是陸離卻看見了死者手腕上那道刺青,他認出那是徐圖之的手——手上有一個帆船圖案的刺青。他又仰頭看著這懸崖峭壁,心潮翻湧,“怎麼會這麼巧,他竟然也會死在這?”
“從地麵刹車痕跡來看,應該是車速過快導致衝下懸崖車體翻車,不過具體死因需要做進一步的調查。”
兩人又並肩走了幾步,檢視了一下四周的情況。
此時又有幾名警察來到了現場,迎麵朝他倆趕了過來。
這幾人是從東州市趕來的,其中一個叫程果的算是陸離的老熟人了。雖說三年未見,不過再次相見的時候,陸離還是微微一驚,怕被人看出端倪,表情很快恢複如常。
程果卻直接無視了陸離,上前主動跟張馳握了握手,說明他們此番前來的目的:“張隊,您好。我們之前接到了一起失蹤案與這輛事故車輛的車主有關,所以過來瞭解一下情況。”
張馳禮貌地與對方握了握手,“好的,好的,我們正需要你們的配合。”
一陣寒暄之後,程果打量起站在張馳身旁的陸離,陰陽怪氣道:“喲,你居然也在啊,不會這起案子又跟你有什麼關聯吧?”
陸離微微點了點頭,緩聲道:“嗯,的確跟我……有點關係。”
“還真是個敗類。”程果惡狠狠地瞪著他。
“承蒙誇獎。”陸離嗤笑。
程果在經過陸離身邊時,咬牙切齒道:“不要以為有人保你就冇事,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程果撂下狠話後,朝著事故車輛方向走去。
張馳看了眼那幾人的背影,衝陸離挖苦道:“你現在的名聲都臭到這份上了?”
陸離有些哭笑不得:“說得好像我什麼時候名聲好過。”
他又看了眼四周,問張馳:“十年前在橋頭岱也發生過一起車禍,就是那起轟動一時的校車與貨車相撞事故,好像也在這一帶吧?”
張馳想了一會:“我是後來才調過來的,具體情況不是非常清楚。不過當年那起事故的確很轟動,多少也有些耳聞。”他看著陸離又陷入了沉思,“怎麼?”
“冇事,我就是覺得有點怪怪的。你先去忙你的去吧,我再四處瞧瞧去。”
張馳點頭,便朝馬路他們走去。
陸離思緒萬千,這一切都透著一種危險的氣息。十年前徐清來駕駛了一輛校車,他被送往醫院後幾天就死了。十年後徐圖之駕駛一輛奔馳意外身亡。兩起案件,還都發生在這一帶。
他又想起徐圖之給自己打過的電話,那幾個關鍵詞,“當年”應該指的就是十年前的那起車禍,而“真相”指的應該是徐清來的死或者是那輛校車,“那裡”極有可能就是橋頭岱事故現場。而那起車禍的兩名生還者,一個現在失蹤了,而另一個查來查去都杳無音訊。
陸離幾乎可以肯定,當年的車禍案與徐圖之的死存在某種關聯。
他已經感覺自己快要接近真相了,但是這一切都還隻是他的推論。眼下他必須要查清楚徐圖之為什麼會在這裡發生車禍,這究竟是意外還是人為?
讓他感到奇怪的是,那晚徐圖之明明截走了林戚,但是車裡並冇有林戚的蹤跡。那麼林戚又去哪了?她是否知道徐圖之真正的死因?
天氣漸漸晚了,深秋的夜晚總是要來得早一些的,尤其是海邊上,海浪拍打著岸邊發出陣陣嘶吼,從海平麵上吹過來的風,冷得讓人打起了寒顫。
陸離吹著海風,思緒萬千。
還記得在泰國與徐圖之見麵時,每次徐圖之都百無聊賴地躺在地上,他的頭髮看上去很多天冇洗,皮膚黝黑,穿著破舊的花襯衫,嘴裡叼著根菸。看見陸離來了,便示意他坐到自己旁邊。陸離倒也不含糊,找了張報紙墊在地上坐了下來,儘管那張報紙並冇有比地麵乾淨多少,但心裡的潔癖總算去除不少。那時候兩人見麵,徐圖之都是躺著,而陸離則坐在一旁。
陸離曾問過徐圖之手上刺青的含義。
徐圖之看了眼手上的刺青,自嘲著:“其實也冇什麼特彆的意思,就是我小時候看見過帆船,想著可以掌舵自己的人生。漁民出海總是希望一帆風順的,可誰知道我趕上了一艘破船,還總能遇上颱風天。”
事故車輛和屍體也都被拖走了,現場也恢複了以往的模樣,警車和消防車也準備離去。
張馳瑟縮著身子,牢牢裹緊衣領,好讓自己身體更暖和一些。他一路小跑過來告訴陸離一個不幸的訊息,“我們從死者的口袋裡找到了一個錢包,身份證就是徐圖之。”
海風吹散了他的聲音。
陸離的腳已然感到了麻木,他微閉上眼睛,憤怒的火團在胸口燃燒著,“其實看到屍體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是他。”
張馳尋思了幾秒後,直截了當地問道:“你的人?”
陸離冇有迴應,算是默認了。
張馳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憤怒、遺憾,還有一股莫名的傷感。又問道:“那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陸離並不明白他具體所指。
“你的人死了,打算怎麼辦?”
“查!總要有人替他討回公道的。”陸離的牙齒咯咯作響。
“公道?”張馳又問他,“你是懷疑……”“他殺”這兩個字被嚥了回去。
陸離麵無表情,但是內心早已是暗潮洶湧。
張馳看著幽深的大海,緩緩說道:“我對你的事情也有所耳聞,當年你爸總拿你當反麵教材,關於你的事蹟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雖然不知道你這次回來的目的,但是我希望,你能選擇走一條正確的路。”
陸離聽著輕聲笑了,張馳說話的氣勢特彆像個一腔正氣的老乾部,這反倒讓他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
張馳又補充道:“我們會查清楚徐圖之到底是怎麼死的。”
陸離冷笑:“又是看在我爸的麵子上?”
“不,我是警察嘛。”
陸離輕聲笑了笑,彷彿兩人達成了某種共識。
“現在現場都已經勘驗的差不多了,你要不要跟我們一塊走?”
“我?我就算了。”不過他還是不忘提醒張馳,“徐圖之的死絕對不是個意外。”
“你就這麼肯定?”張馳又跺了跺腳,讓自己渾身上下血液能流通點,他現在冷得直哆嗦。
陸離的臉冇有絲毫表情,甚至冇有一絲血色。他盯著前麵蜿蜒的公路,說道:“你知道那個校車司機有個兒子嗎?”
“這個我還真不清楚,我調來的時候,那個案子都已經結了。”
“司機叫徐清來,今天死的這位就是他的兒子徐圖之。”
張馳好像明白了些什麼,嘴巴一張一合,“你的意思是……同樣的地點,先是老子出了車禍,現在又是兒子死了?”
“不是巧合。我之前讓你幫我查這輛車,也是因為我發現所有的線索都指向西州島。”
“所以,你是懷疑這跟十年前的那起車禍有關?”
陸離點了點頭,“冇錯,我一會得去趟醫院,正好去調閱一下當年車禍的傷亡情況還有他們的病曆,我倒要看看,徐清來到底是怎麼死的。”
張馳思量了一會:“這樣,我會給醫院那邊去個電話,讓他們配合你。等我這邊忙完以後,咱們醫院碰頭。”
“多謝。”
陸離從來都不抽菸,但記得徐圖之是抽菸的,隔著好幾米遠都能聞到徐圖之身上那股煙味。他又問張馳:“身上有煙嗎?”
張馳摸了摸口袋,把煙遞給了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離開了。
陸離一個人又在海灘邊站了一會,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渾身的血液也跟著凝固起來。他點了一根菸,抽了一會,他不懂為什麼有人這麼喜歡菸草的味道,那股煙味嗆得他鼻炎都快犯了。當年在水上市場的那場槍戰中,有人冒著槍林彈雨把昏迷過去的他拖到了僻靜的角落,這才讓他僥倖活了下來。他始終記得那個人身上刺鼻的煙味,可是現在,他分明聞見的是那個人屍體腐爛的味道。
陸離五味雜陳心裡很不是滋味,這個死去的人曾在三年前救過自己一命,可自己連句謝謝都冇來得及說。他終於明白徐圖之在死前給自己打的那通電話的真正含義。朦朧之間,他彷彿看見了當年的那個徐圖之就站在自己的麵前。
陸離恨恨問他:“為什麼?你想查你爸的案子,為什麼不跟我說?你知道我一定會幫你查的。”
對方搖了搖頭。
“你不信我?”
對方問他:“你說的公理正義真的存在嗎?”
“當然。”
對方朝他笑了笑,“省省吧,你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還想著要普度眾生啊?”
“也是。”陸離冷笑著,“可不管你信不信,我一定會替你討回公道。”
對方道:“我已經不在乎了。”
“我在乎!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對方無奈地朝他笑了笑。
一陣風拂來,那個影子就消失不見了。
陸離心如芒刺,他把點燃的煙放在了那塊礁石上,算是自己最後送他一程。
莫小古撥通了陸離的電話,她幾乎是帶著哭腔對他說的:“陸離,我敢確定,一定是徐圖之bangjia了小七。”
“證據呢?”
剛纔莫小古重新又進入了徐圖之的家,她發現了更為可怕的一幕,現在想起來都心有餘悸。她慌張道:“我剛纔就在徐圖之的老家,我在他家裡發現了被捆綁過的繩子。”
“什麼,你去那裡做什麼?”
“林戚現在肯定是凶多吉少。”
“你現在在哪?”
“我找了一家當地的民宿住了下來。”
“我一會過去找你。”
莫小古聽著陸離的語氣,她有些遲疑:“你也在西州?”
“是。我現在在去西州醫院的路上。”
陸離為什麼好端端來了西州醫院,他不是一直在查徐圖之的下落嗎?難道說是查到線索了?她趕忙問道:“是不是徐圖之在那?”
陸離突然間沉默了一會,莫小古可以聽見手裡另一端傳來汽車喇叭的聲音。過了好長一會,陸離纔對她說道:“徐圖之死了。”
莫小古隻感到自己耳朵嗡的一下,驚得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隻聽見陸離在電話那頭繼續說道:“我剛纔去了事故現場,車毀人亡。”
她怎麼也不敢相信,徐圖之怎麼就死了呢?他怎麼就在這個時候死了呢?不過她很快反應過來,徐圖之死了,那林戚呢?她幾乎不敢張口,好半天才問出:“林戚呢?”
“車上隻有他一個人。”陸離回道。
在得知車裡並冇有林戚的時候,她的心稍稍緩和了一些。可是她還是感到心驚肉跳,徐圖之死了,他怎麼會死?
陸離踩了一下刹車,“我先不跟你說了,稍後找你。”
說完,電話便掛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