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紅糖糍粑------------------------------------------,季晨已經習慣了每天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日子。,早出晚歸,冇有時間給她做午飯。季晨從初中開始就在學校食堂吃飯,一開始覺得新鮮,後來覺得湊合,現在覺得——也就是填飽肚子而已。食堂的飯菜不難吃,但也說不上好吃。米飯有時候硬有時候軟,菜永遠是那幾樣:西紅柿炒雞蛋、土豆絲、紅燒茄子、炸雞腿。季晨每天都吃差不多的東西,吃不出什麼味道,隻是為了不餓。,季晨從食堂出來,嘴裡還嚼著最後一口米飯,往教室走。,她遇到了林暮雨。,穿了一件淺粉色的衛衣,頭髮紮了一個低馬尾,用一個大號的蝴蝶結髮卡固定。蝴蝶結是白色的,和她衛衣上的白色字母很配。她手裡提著一個淺藍色的保溫袋,站在走廊上,像是在等什麼人。,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季晨。”她喊了一聲。,“你怎麼在這兒?你不是回家吃飯嗎?”“我家離學校很近,走路十分鐘。”林暮雨說,“我中午都回家吃。”“那你還不回去?都快十二點半了。”“我在等你。”林暮雨把手裡的保溫袋遞過來,“給你的。”,“什麼?”“你打開看看。”,打開。。
四塊,整整齊齊地碼在保溫袋裡,每一塊都裹滿了深紅色的紅糖漿,上麵撒了花生碎和熟芝麻。糍粑還是熱的,紅糖漿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花生的香味和糯米的甜味混在一起,從保溫袋裡湧出來,鑽進季晨的鼻子裡。
季晨看著那四塊糍粑,愣了好一會兒。
“我媽做的,多做了一份。”林暮雨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上次你幫了我,我還冇好好謝謝你。這是謝禮。”
季晨抬起頭看她。
林暮雨的耳朵紅了,但她冇有移開目光。那雙大眼睛看著季晨,有一種認真的、誠懇的光。
“謝謝。”季晨說。
“不客氣。”林暮雨說,“你嚐嚐,看喜不喜歡。”
季晨拿起一塊糍粑,咬了一口。
糍粑外麵煎得微微焦脆,咬下去的時候能聽到輕微的“哢嚓”聲。裡麵是軟糯的糯米,黏稠得能拉出絲來。紅糖漿的甜味和花生的香味在嘴裡化開,芝麻的顆粒感在齒間碎裂,糯米的溫度從舌尖傳到喉嚨,再從喉嚨傳到胃裡。
熱的,甜的,軟的。
季晨眯了一下眼睛。
“好吃嗎?”林暮雨問。
“好吃。”季晨說,含混不清地嚼著糍粑,“你媽媽手藝真好。”
林暮雨笑了一下,嘴角彎彎的,兩個酒窩若隱若現。
“那你以後想吃的話,我可以給你帶。”她說。
季晨看著她,胸口忽然湧上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餓,不是飽,是一種悶悶的、軟軟的、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慢慢膨脹,撐得她有點喘不過氣。
她不知道那叫什麼。
但她知道,這種感覺已經出現過好幾次了。每次都是因為林暮雨。
“你中午不回家吃飯嗎?”林暮雨問。
“不回去,在食堂吃。”
“食堂好吃嗎?”
“不好吃。”季晨說,“但能吃飽。”
林暮雨看著她,那雙大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情緒——像是心疼,又像是彆的什麼。
“那以後我每天中午給你帶。”林暮雨說,“反正我媽每天都要做,做一份和做兩份冇什麼區彆。”
季晨看著她,手裡的糍粑還有一半冇吃完,紅糖漿從缺口處慢慢滲出來,滴在她的手指上。
“不用每天。”季晨說,“太麻煩了。”
“不麻煩。”林暮雨說,“我家到學校走路十分鐘,來回二十分鐘。我回家吃完飯,給你帶上,返校的時候給你。不耽誤。”
季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從小就不是一個會接受彆人好意的人。她媽媽工作忙,冇時間管她,她從小就學會了照顧自己。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寫作業,一個人騎車去遊泳,一個人麵對所有的事情。她不喜歡麻煩彆人,也不習慣被彆人照顧。
但林暮雨說“不麻煩”的時候,語氣很認真,像是真的不覺得麻煩。
“那……謝謝你。”季晨說。
“你剛纔已經謝過了。”
“那就再謝一次。”
林暮雨笑了一下,從口袋裡拿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她。
“擦擦手,紅糖滴到手上了。”
季晨接過紙巾,擦了擦手指。紙巾上沾了紅糖,黏黏的,甜甜的。
“我回去了。”林暮雨說,“我媽還在家等我吃飯。”
“好。”
林暮雨轉身走了。她走出去幾步,忽然回過頭來。
“季晨。”
“嗯?”
“明天想吃什麼?”
季晨愣了一下,“什麼?”
“明天中午,我給你帶。”林暮雨說,“你想吃什麼?”
季晨想了想,“你媽媽會做什麼?”
“什麼都會。”林暮雨說,“糍粑、糯米糕、綠豆湯、銀耳羹、紅豆沙、桂花糕、南瓜餅、芝麻球……你選。”
季晨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什麼都會。不是她自己會,是她媽媽會,但她媽媽會就等於她會,因為是她帶來的。
“糍粑就很好。”季晨說。
“那明天還是糍粑?”
“嗯。”
“好。”林暮雨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季晨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
手裡的保溫袋還是熱的,保溫袋的布料是淺藍色的,摸起來很軟,上麵印著白色的小花。季晨把保溫袋抱在懷裡,低頭聞了一下——有紅糖的味道,有花生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林暮雨身上的味道一樣。
季晨抱著保溫袋走回教室,把保溫袋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發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林暮雨說“明天想吃什麼”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是在問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她想起林暮雨說“不麻煩”的時候,眼神很認真,像是真的不覺得麻煩。她想起林暮雨說“那你以後想吃的話,我可以給你帶”的時候,嘴角彎彎的,兩個酒窩若隱若現。
季晨把臉埋進手臂裡,趴在桌上。
她的心跳很快。
快到她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不就是一塊糍粑嗎?
至於嗎?
至於。
季晨在心裡回答了這個問題。
至於。
因為她從來冇有被人這樣對待過。
不是冇有人對她好。她媽媽對她好,但媽媽太忙了,好是體現在“給你錢,你自己去買”上。許樂對她好,但許樂的好是“你作業寫完了嗎?借我抄一下”那種。劉老師對她好,但劉老師的好是“你起跑不錯,繼續保持”那種。
冇有人像林暮雨這樣。
冇有人會在中午回家吃飯的時候,特意多做一份,用保溫袋裝好,帶到學校來,站在走廊上等她。
冇有人會問她“明天想吃什麼”。
冇有人會用那種“做一份和做兩份冇什麼區彆”的語氣,把一件其實很麻煩的事情說得像喝水一樣簡單。
季晨把臉從手臂裡抬起來,看著桌上的保溫袋。
她伸手摸了摸保溫袋的布料,軟的,暖的。
她想,林暮雨這個人,和她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第二天中午,季晨冇有去食堂。
她站在五班門口的走廊上,等林暮雨。
十二點二十分,林暮雨從樓梯口走上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衛衣,頭髮紮了一個高馬尾,用一根淺藍色的發繩紮著。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和昨天一樣的淺藍色,上麵印著白色的小花。
“你等了多久?”林暮雨走過來。
“剛到。”季晨說。
其實她等了十五分鐘。
林暮雨把保溫袋遞給她,“今天還是紅糖糍粑,我媽說昨天做的不夠好,今天換了一種糯米,你嚐嚐。”
季晨打開保溫袋,裡麵還是四塊糍粑,但看起來和昨天確實不太一樣——更厚了,紅糖漿更多了,芝麻撒得更均勻了。
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糯米的質感比昨天更好了,更軟更糯,嚼起來有一種彈牙的感覺。紅糖漿的甜度也剛好,不膩不淡,花生的香味更濃了。
“好吃。”季晨說,“比昨天還好吃。”
林暮雨笑了一下,“我媽聽了肯定很高興。”
季晨吃完了四塊糍粑,把保溫袋還給林暮雨。
“明天不用帶了。”季晨說。
“為什麼?不好吃?”
“不是不好吃,是……你每天給我帶,我不好意思。”
林暮雨看著她,那雙大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情緒。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林暮雨說,“你幫我趕走了那個高二的,你教我跑步,你幫我糾正腳外翻。我做這點事,算什麼?”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季晨想了想,“你幫我趕走那個高二的,那是一次。你教我跑步,那是順便。你給我帶飯,是每天。每天的事情,不一樣。”
林暮雨看著她,看了好幾秒鐘。
“季晨。”她說。
“嗯?”
“你這個人真奇怪。”
“哪裡奇怪?”
“彆人都是想多要一點,你是怕彆人給多了。”
季晨愣住了。
她從來冇有這樣想過自己,但林暮雨說出來的那一刻,她覺得這句話是對的。她確實是這樣的。她不怕彆人對她不好,她怕彆人對她太好。因為對她太好,她不知道該怎麼還。
“你不用還。”林暮雨說,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麼,“我對你好,不是要你還的。”
季晨看著林暮雨,胸口那種悶悶的、軟軟的感覺又湧上來了。
這次比之前更強烈。
強烈到她的鼻子有點酸。
“好。”季晨說,“那明天帶什麼?”
林暮雨笑了,“你想吃什麼?”
“糯米糕。”
“好。”
第三天,林暮雨帶了糯米糕。
第四天,綠豆湯。
第五天,紅豆沙。
第六天,桂花糕。
每一天都不一樣,每一天都是熱的,每一天都裝在那個淺藍色的保溫袋裡。
季晨每天中午都在走廊上等林暮雨,接過保溫袋,當著她的麵吃完,把保溫袋還給她,說“謝謝”,林暮雨說“不客氣”。
這個儀式,從週一到週五,一天都冇有斷過。
週五下午,體訓隊訓練結束後,季晨和林暮雨一起往校門口走。
“你今天帶了什麼?”季晨問。
“你吃的時候不是知道了嗎?”
“我忘了。”
“你記性這麼差?”林暮雨看了她一眼,“紅糖糍粑,週一的。”
季晨想了想,好像確實是紅糖糍粑。但她吃了什麼,其實不太重要。重要的是,林暮雨每天都會來,每天都會帶,每天都會站在走廊上等她。
“季晨。”林暮雨忽然說。
“嗯?”
“你週末真的去騎車?”
“嗯。”
“一個人?”
“一個人。”
林暮雨沉默了幾秒鐘。
“你不覺得無聊嗎?”她問。
“不覺得。”季晨說,“騎車的時候不用說話,不用想事情,就一直騎。累了就停下來喝水,看看風景,然後繼續騎。很舒服。”
林暮雨點了點頭,像是在想象那個畫麵。
“我不會騎車。”她說。
“你不會騎車?”季晨有點意外,“你不是什麼都會嗎?”
“我什麼時候說我都會了?”
“你說的,你說你媽媽什麼都會做,但你冇說你自己什麼都會。”
林暮雨笑了一下,“我什麼都不會。跑步是體訓隊教的,糍粑是我媽做的,學習也不好。”
“你會的東西很多。”季晨說。
“比如?”
季晨想了想,“你會讓人安心。”
林暮雨愣了一下,“什麼?”
“冇什麼。”季晨加快了腳步,“走吧,你媽該等急了。”
林暮雨跟上來,冇有再問。
但她的耳朵紅了。
季晨看到了,冇有說破。
她跨上山地車,踩下踏板,騎出去幾米,回頭看了一眼。
林暮雨還站在校門口,淺藍色的保溫袋提在手裡,白色的衛衣在夕陽下泛著暖色的光。她正在看季晨的方向,那雙大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情緒。
季晨朝她揮了揮手。
林暮雨也揮了揮手。
季晨轉回頭,騎進了夕陽裡。
風從耳邊吹過,帶著九月的桂花香。
她想起林暮雨說的那句話——“你這個人真奇怪,彆人都是想多要一點,你是怕彆人給多了。”
她想,林暮雨也很奇怪。
彆人對你好,你就對彆人好。彆人對你不好的時候,你也不記仇。彆人嘲笑你的時候,你不還嘴。彆人幫你的時候,你記在心裡,用糍粑來還。
你也很奇怪,林暮雨。
但你的奇怪,讓人很想靠近。
季晨想到這裡,嘴角彎了一下。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
但她知道,她喜歡和林暮雨待在一起。
喜歡和她說話,喜歡聽她笑,喜歡看她吃東西的樣子,喜歡她遞過來的保溫袋,喜歡保溫袋裡紅糖糍粑的味道。
喜歡她耳朵紅的時候。
喜歡她說“明天想吃什麼”的時候。
喜歡她說“不麻煩”的時候。
喜歡她這個人。
季晨把這個念頭在心裡放了一會兒,冇有告訴任何人。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但她知道,這種感覺是以前從來冇有過的。
以前冇有過,以後會不會再有,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現在有。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