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泥濘
林念七歲那年，第一次見到了光。
那是一個冬天的傍晚，天已經黑了，路燈還冇亮。她蜷縮在學校後麵的巷子裡，膝蓋上破了一個口子，血順著小腿流下來，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的校服被撕破了一個角，頭髮也散了，幾縷碎髮黏在臉頰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她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了。
放學後被堵在巷子裡，書包被倒出來，課本散了一地，作業本被人踩了幾腳。那幾個女生笑嘻嘻地推搡她，說她“臭”，說她“臟”，說她“冇爸的孩子就是冇人要”。她低著頭不說話，像一隻把自己縮進殼裡的蝸牛。她知道不能哭——哭了會被打得更狠。這是她用無數次捱打換來的經驗。
最後她們走了，留下她一個人蹲在牆角撿散落的課本。冬天的風從巷口灌進來，冷得像刀子。她的手凍得發紅，指尖幾乎握不住書頁。一本數學課本被踩得捲了邊，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平，按在胸口，像是在保護什麼珍貴的東西。
冇有人會來。
這是林念從小就學會的道理。媽媽在工廠上班，每天要乾十二個小時，回到家已經累得不想說話。她不會問林念在學校開不開心，不會注意到她校服上的破洞，不會看到她膝蓋上的傷口。不是不愛她，是冇有力氣愛她。
爸爸？林念冇有爸爸。或者說，她有一個從未見過麵的爸爸，一個在她出生之前就消失了的男人。媽媽從來不提他，林念也從來不問。她隻知道，因為他的缺席，她被貼上了“冇爸的孩子”這個標簽，像一塊烙印，從幼兒園一直帶到小學。
巷子裡很暗，隻有遠處一盞路燈的光勉強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小片昏黃。林念蹲在那片光旁邊，看著自己沾了灰的手指，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讓人想永遠閉上眼睛的累。
她有時候會想，如果自己消失了，會有人發現嗎？媽媽大概會在晚上十點下班回家後，發現她不在，然後打電話給班主任。班主任大概會在第二天早上問班裡的同學，然後那幾個女生會聳聳肩說“不知道”，然後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冇有人會在乎。
她正低著頭胡思亂想的時候，巷口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急不緩，踩在地麵上有一種沉穩的節奏感。林念本能地縮了縮身子，往牆角靠了靠——她以為是那幾個女生回來了。但腳步聲隻有一個，不像是那群人。
一個身影出現在巷口，逆著光，看不清臉。但林念看到了一個輪廓——一個少年的輪廓，瘦高的，揹著一個書包，手裡好像拿著什麼東西。
那人走進了巷子，腳步聲越來越近。林念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裡，不敢看。她害怕又是一個來找她麻煩的人。
腳步聲在她麵前停住了。
“你還好嗎？”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那是一個少年的聲音，帶著一點點沙啞，像是剛變聲不久。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林念冇有抬頭。她不確定對方是不是在跟她說話。
“你的腿在流血。”少年又說。
然後她聽到書包放在地上的聲音，聽到塑料袋窸窣的聲響。一隻手伸到了她麵前——那隻手裡拿著一片創可貼，淺膚色的，普通的，藥店裡最便宜的那種。
林念終於抬起了頭。
她看到的是一張少年的臉。那張臉逆著巷口的光，五官有些模糊，但她看到了他的眼睛——很亮的眼睛，像巷口那盞路燈的燈芯被放大了一百倍，裡麵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後來她花了很長時間纔給那種東西找到一個名字——溫柔。
那是林念七歲的生命裡，第一次感受到溫柔。
“你自己貼還是我幫你？”少年問。
林念冇有說話。她隻是愣愣地看著他，像一隻在雪地裡凍僵了的小動物，突然被人捧進了掌心裡。她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冇有人對她好過，她不知道被善待的時候應該說什麼、做什麼。
少年見她不說話，便蹲了下來。他把創可貼的包裝撕開，動作很輕，像是怕嚇到她。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膝蓋上的傷口，皺了皺眉。
“這個創可貼太小了，可能貼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