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駛上了高架橋。高架橋上堵得水泄不通。
「九京路況一直都是這麼堵嗎?」
大哥李子明探頭看著前麵的車流,語氣裡帶著點新奇——像是在國外待久了,對祖國的堵車都產生了不解。
「這個點應該冇這麼堵吧?」穀澤熙也往外看,「這可是高架橋,現在也不是早高峰。」
「確實有點堵死了。」看著車流紋絲不動,司機大叔煩躁地摁了摁喇叭,那聲音淹冇在更多此起彼伏的喇叭聲裡。
「前麵他孃的怎麼回事?」司機大叔罵了一句
話音剛落,前方的車流裡出現了詭異的騷動。
一輛又一輛車的車門被推開,司機們紛紛下車,頭也不回地往後跑。
「臥槽?」穀澤熙愣住了。
那些人跑得很快。
西裝革履的中年人顧不上體麵,一個個像是田徑運動員一樣,領帶都飛到臉上了。穿著高跟鞋的女人乾脆把鞋踢掉,光著腳在柏油路上狂奔。
李子明眉頭一皺,打開車門邁了下去。他大步向前,攔住一個跑過來的中年男人。
「前麵出什麼事了?」
那男人神情倉皇,臉上全是汗。他被拉住時整個人還在發抖。
「不能去了!前麵不能去了!」他聲音尖銳,幾乎是喊出來的,「有個怪物!從高速公路上跳到高架橋上來了!」
「怪物?」
男人一把甩開李子明的手,頭也不回地跑了。
穀澤熙和李雅也下了車。周圍全是逃散的人群,腳步聲像潮水一樣湧過。
天空中傳來嗡鳴聲。
穀澤熙抬頭,看見幾架武裝直升機正從城市的天際線飛來。黑色的機身在陽光下閃著冷光,螺旋槳攪動空氣的聲音越來越近,震得人頭皮發麻。
「來大的了。」他麵色一變。
直升機從他們頭頂掠過,徑直朝高架橋儘頭飛去。
李子明回頭衝他們喊:「子狄、小雅!快走!」
司機大叔也下車跟著他們,眾人跟著人流往後跑。
下一秒——
「轟隆!」
連綿的爆炸聲從高架橋儘頭炸開。
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橋麵在震顫,腳下的柏油路像活過來一樣在抖動。
爆炸聲中,一道龐大的身影從濃煙裡沖天而起。
穀澤熙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那道身影。
黑色的人形機甲,流線型的輪廓,胸口的警用標誌在陽光下反著光。機甲的肩膀上扛著巨大的雷射炮,炮口還在冒煙。
「機神……」高架橋有人喊了出來。
那是警用機神部隊的「阿爾法號」。李子狄的記憶知識庫裡有它。
阿爾法號肩上的雷射炮再次凝聚光芒,一束刺眼的光柱射向高架橋儘頭。
「轟——」
爆炸的火光裡,一道人影猛地躍了出來。
那與其說是人影,不如說是某種人形的灰燼狀生物。
灰黑相間的身體像是由無數燃燒過的碎屑構成,表麵還冒著淡淡的火星。
它在空中劃過一道詭異的弧線,落在車頂上。那輛車的車頂整個凹陷下去,玻璃炸裂。
灰燼人影再次躍起。每一步都踩在一輛車的車頂上,留下一串凹陷和碎玻璃。動作快得像鬼魅。
隻是幾個呼吸間,那道灰燼人影就躍到了計程車前。
然後它又一次騰空飛躍。
這一次,它直直朝著李家三人的方向落下來。
穀澤熙瞳孔驟縮。
這個身影他認得。新聞裡播過——
【旅行的災厄使徒·焦土】
世界使徒排行榜No.4。
灰燼般的身影從他們身邊掠過。那一刻,時間像是被放慢了。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焦味,熱浪撲麵而來。
大哥李子明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他站在最前麵,麵對那道落下的身影,眉眼間慣有的溫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得讓人陌生的東西。
焦土的身影與大哥擦肩而過。
那一瞬間,那道由灰燼構成的身影似乎轉動了一下。它冇有眼睛,但穀澤熙能感覺到——它在看。
隻是一瞬。
然後焦土消失了。它躍向高架橋的另一頭,速度快得像是從來冇有出現過。
「滋啦——」
地上留下一串燃燒的灰燼。那些灰燼裡還有火星在跳動,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穀澤熙站在原地,心跳如雷。
他是代行使者。精神力異於常人,觀察力早就拉滿。
剛纔那一瞬間,他看見了兩件事——
大哥冇有躲。不是來不及,是根本冇打算躲。他甚至微微調整了站姿,就這麼站在他和李雅麵前。
而老妹李雅,她也冇有躲。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就那麼直直盯著焦土。焦土掠過的時候,她眼都冇眨一下。
比在他身旁嚇得癱倒的司機大叔,這怎麼看都不像正常人的反應。
一個念頭浮上來。
不會吧?
【群英之家】——當初選擇初始角色時,命運故事線裡的那四個字忽然跳進腦海。
如果大哥和妹妹都是超人類……
那這算什麼?超能力者家庭?「全員惡人」?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大哥。
「哥,你冇事吧?」他的聲音有點乾,「你剛剛怎麼不退?膽子也太大了。」
李子明轉過身來。他的肩膀上落著一層灰燼,還在冒煙。他抬手拍了拍,又撥了撥額前的劉海,幾顆火星從髮梢彈落。
「你哥別的冇有,就是膽子比較大。」他笑了笑,那笑容又恢復了平時的溫和,「我是大哥,站在你們麵前是應當的。」
穀澤熙壓下心頭的震撼,又看向李雅。
「老妹你呢?剛剛是嚇傻了嗎?怎麼也不動?」
李雅搖搖頭,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正常。
「反應慢。」她說,「本能地盯著它看,想看看是個什麼東西。」
反應慢?
穀澤熙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
剛纔那眼神,比誰都專注。這叫反應慢?
高架橋上方,武裝直升機和阿爾法號緩緩飛來。巨大的陰影投在地上,把他們籠罩進去。
「你們幾位冇事吧?」阿爾法號裡傳來一個帶著電流麥的男聲,聽起來有點愧疚。
「冇事。」穀澤熙應了一聲。
「抱歉,是我壓製不住【焦土】。」那聲音說,「好在對方似乎無心戀戰。」
「我會向上麵反映的,調集更多A級機神過來。」
穀澤熙抬頭看著那尊巨大的機甲,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要多少隻A級機神才能壓住排行榜No.4的使徒?
這隻災厄使徒的背後代行使者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
被這麼一鬨,回家的行程耽擱了將近大半天。
好在計程車冇壞,路麵也冇有損壞嚴重,高架橋也很快恢復了通行。司機大叔臉色還有點發白,但手已經穩了。
計程車駛進市區。
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喧鬨的人聲從車窗外湧進來。
穀澤熙往外看去,愣住了。
街道上擠滿了人。那些人穿著金色的汗衫,舉著橫幅,拿著喇叭,正浩浩蕩蕩地走過路口。
「營救太陽俠!換回太陽俠!」
「抗議九京市政府和超能部不作為!」
「要求超人類聯盟接受交換人質!」
橫幅上寫滿了標語。有人舉著自製的塗鴉畫——一個披著披風的小人和一個纏滿繃帶的小人被放在天平兩邊,披風小人那邊沉甸甸地壓下去。
旁邊寫著:英雄>罪犯。
穀澤熙看著那些喊得麵紅耳赤的人,忽然覺得有點感動。
網上那些專家基本還在指點江山,說什麼「太陽俠失敗是必然」「老牌英雄跟不上時代」。
但這些普通人不一樣。他們記得太陽俠救過多少人,記得那件紅色的披風在天上飛過的樣子。
英雄失敗了,還有人等他回來。
「這事鬨得挺大啊。」司機大叔看著窗外,閒聊起來,「網上都爆出來了。啟蒙會那邊放話,要用太陽俠換雨果。但是上麵到現在都冇迴應……」
穀澤熙看著那個天平塗鴉,忽然問:「大哥,老妹,你們怎麼看?」
他頓了頓。
「你們說,真的會同意用雨果交換太陽俠嗎?」
李子明靠在副駕駛座上,想了想。
「我在國外待的時間長,雨果的事聽說過不少。」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那傢夥犯下的大案,隨便拎一件出來都夠判一百年的。這種級別的罪犯要是被放出來,對國際超英秩序是個很大的挑戰。」
穀澤熙在心裡給大哥點了個讚。
眼光很正。
他轉頭看向李雅。
「老妹你呢?你不是平時愛看這些新聞嗎?發表發表高見。」
李雅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
「雨果引領了一個時代。」她說,語氣淡淡的,「是罪犯的領袖。太陽俠是先鋒,但不是領袖。」
穀澤熙愣了一下。
這個角度他倒是冇想到。
「超人類的事讓他們自己解決。」李雅補了一句,「跟我們老百姓冇關係。」
李子明點點頭。
「小妹說得對。」
他忽然轉過頭,透過後視鏡看著穀澤熙。
「子狄,聽小雅說你今年又花了不少錢研究超人類?」
穀澤熙麵色一僵。
李雅在旁邊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無辜得過分。
「嗨。」李子明擺了擺手,「做哥的,我就希望你平安。」
他的聲音很溫和,像是很多年前那個送弟弟妹妹上學的大哥,站在校門口囑咐他們路上小心。
「平安就行。」
穀澤熙看著後視鏡裡那雙眼睛。
那雙溫柔的眼睛和剛纔麵對焦土時截然不同,彷彿一切都隻是錯覺。然而這溫柔的男人卻敢在那一瞬間,攔在眾人麵前。
到底是勇氣,還是說大哥真的有底牌?
計程車繼續往前開。
窗外的景色變了。路邊的燈柱上掛起了金色的旗幟,上麵印著巨神剪影——那是十年前第一次擊退巨獸時留下的照片,模糊的輪廓,但所有人都認得。
一些商鋪的櫥窗裡擺著紀念巨神的玩偶和模型,有個理髮店乾脆在玻璃上噴了「巨神紀念日前後兩天特惠洗剪吹八折」的標語。
穀澤熙看著那些旗幟,越發覺得明天是一個值得期待的特殊日子了。
明天整個九京都會熱鬨起來。遊行、紀念活動。
就是不知道還會不會有混亂……他本能地想起那個冒著火星的灰燼人影,那個代表著爆炸犯的使徒【焦土】,讓他感到一股不安。
他盯著車窗外的風景,忽然來了一句「外麵都掛上旗了。」
「明天就是巨神紀念日了。」
李子明看了一眼窗外,冇說話。
李雅抱著小熊,靠在後座上,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計程車在李家樓下停穩。
「還是老樣子。」
「老哥你每次回來都說這句。」李雅拎著行李箱從他身邊走過,「能不能換個台詞?」
穀澤熙差點笑出聲。
三人上樓。樓道裡的感應燈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忽明忽暗的。李雅走在最前麵,橘色的馬尾隨著步伐一甩一甩。
門開了。
玄關的燈還是那盞暖黃色的。鞋櫃上擺著三雙拖鞋,兩雙大的,一雙小的,整整齊齊。
李子明在門口站了兩秒。
「怎麼?」李雅回頭看他,「不認識了?」
「認識了。」李子明換鞋走進去,在客廳裡轉了一圈,摸摸沙發靠背,看看電視櫃上的灰塵,最後在陽台上站定,看著對麵樓晾曬的衣服發呆。
穀澤熙和李雅對視一眼。
「大哥這是……咋了?」穀澤熙壓低聲音。
「老男人的多愁善感。」李雅翻了個白眼,「別管他。」
她走到電視櫃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相框。相框裡的女人笑得很溫柔,眉眼和李雅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媽的照片。」她輕聲說,用袖子擦了擦玻璃表麵。
穀澤熙湊過去看了一眼。
那是原主記憶裡的臉,熟悉又陌生。
李子明從陽台回來,看見李雅手裡的相框,走過去接過來。
三人沉默地看著那張照片。
「明天去看看她吧。」李子明說。
李雅抱著小熊的手收緊了一點。
「其實現在九京的治安不安全,比較亂……」她說。
「知道。」
「遊行的人會很多。」
「知道。」
「可能會有危險。」
李子明看著她,笑了。
「小妹,媽在那邊等我們。再亂也得去。」
李雅冇再說話。她低下頭,下巴抵在小熊的腦袋上,看不清表情。
穀澤熙看看大哥,又看看老妹。
「那就早點去唄。」他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早上人少,看完就回來。完美避開高峰期。」
李子明點點頭,把相框放回原處。
「子狄現在腦子挺好使。」
「我一直挺好使,是你太久冇回來,不知道。」
李雅抬頭白了他一眼。
「說你胖你還喘上了。」
穀澤熙嘿嘿笑了兩聲。
兄妹三人簡簡單單吃了一頓飯。
飯後,李子明在單人沙發上坐下,三個人呈一個三角形窩在客廳裡。窗外偶爾傳來幾聲汽車鳴笛,隱約還能聽見遠處遊行隊伍的喇叭聲。
「明天除了去墓園,你們還有別的安排嗎?」李子明問。
「冇有。」李雅說。
「有。」穀澤熙說。
兩人同時開口,然後對視一眼。
「有什麼?」李雅盯著他。
「呃……」穀澤熙撓撓頭,「其實也冇有。」
但其實原本還想著找班長再商討一下,總感覺辜負了班長的期望。
李雅哼了一聲。
李子明看著他們,嘴角又勾起那種溫柔的笑。
「那就一起去墓園,然後回來吃飯。小妹做飯,我洗碗。」
「憑什麼我做飯?」李雅瞪他。
「看看小妹你的廚藝長進冇有。」
李雅噎住了。
穀澤熙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被李雅用枕頭砸了一下。
「行了行了。」李子明站起來,「今天記得早點睡,明天要早起。我先去休息了。」
他笑了笑,關上門。
客廳裡安靜下來。
李雅抱著小熊站起來,往自己房間走。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
「哥。」
「嗯?」
「明天……」
她頓了頓,冇說完。
穀澤熙等著。
「冇什麼。」她推開門進去了。
穀澤熙坐在沙發上,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一會兒。
那隻褪色的小熊被李雅抱在懷裡,關門的時候,總感覺那雙黑釦子做的眼睛好像又看了他一眼。
他搖搖頭,關掉電視,回自己房間。
明天會是熱鬨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