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屏障上,金色的裂紋正瘋狂蔓延。
那些裂紋像是有生命一樣,從太陽俠拳頭落下的那一點開始,向四周生長。
金色的光芒從裂縫中透出來,把整麵空氣牆染得像一塊正在碎裂的琉璃。
高空中,兩道身影的臉色同時變了。
「竟然還有這種壓箱底的底牌?」【李斯特】的聲音從惡魔麵具底下傳來,帶著一絲玩味,「不愧是老牌超英……規則?」
他歪了歪頭,看向旁邊的電視頭。
「【愛德華】,你的【全麵關卡】好像要第一次失效了。」
「不……不可能!」
【愛德華】電視頭的螢幕上雪花狂閃。那些錯亂的訊號像是瘋了一樣來回跳動。
他那原本穩如頻道廣播的聲音此刻也變得扭曲刺耳,像是壞掉的錄音機在變速播放,忽高忽低,尖利又沙啞。
「我的【全麵關卡】不可能失效——這是規則,絕對的規則,我研究了這個能力整整三年……我……」
「夠了。」
【李斯特】忽然開口。
「那是太陽俠。再怎麼高估都不為過。組織讓我們千萬小心,不是冇有道理的。」
【愛德華】的螢幕閃了閃,那些瘋狂的雪花漸漸平息下來,變成一種沉默的白噪音。
「我們的出道戰已經策劃得這麼穩健了。」【李斯特】緩緩張開雙臂,「可不能失敗。」
他低頭看向下方。
那些學生正在朝太陽俠聚攏。他們像是溺水的人看見了陸地,拚命地向那道光跑去。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摔倒了又被旁邊的人拉起來。
他又看了一眼那道正在碎裂的屏障。
金色的裂紋已經遍佈整麵空氣牆,像是下一秒就會徹底崩碎。
「再這樣下去,真就要讓他們逃了。」
【李斯特】收回目光,看向愛德華。那黑洞洞的眼眶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我們不弱於任何一位S級英雄。」他的聲音裡透出一股冷意,「這個時候,就不必瞻前顧後了。」
「一起上。」
話音剛落,他的雙手忽然動了起來。
誰能想到呢?
一個被【蠻力惡魔】附體的惡魔術士,一個應該隻會用蠻力砸碎一切的莽夫,此刻竟然在用一種近乎優雅的姿態擺弄雙手。
他的十指靈活無比,在空氣中輕點、按壓、滑動,像是在彈奏一架看不見的鋼琴。
但彈奏的不是琴鍵,是空氣本身。
巨大的力量撥動無形的介質,強行把空氣變成了琴絃,變成了琴鍵。
整座廢墟裡,空氣開始瘋狂爆鳴。
那聲音起初像是交響樂的低沉序曲,沉悶卻莊嚴。
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高,越來越瘋狂——最終變成了一場狂暴的、刺耳的、足以撕裂耳膜的死亡奏鳴曲。
那是李斯特的用蠻力製造的共振。
聲音向下傾瀉,像無形的刀子,紮進每一個人的腦袋。
「啊——」
趙萬豪第一個遭殃。
他猛地捂住耳朵,整個人像蝦一樣蜷縮起來,跪倒在碎石上。
他的嘴張得老大,想要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因為任何聲音都被那尖嘯蓋過了。
那個平時話很多的黃毛抱著頭在地上打滾,額頭青筋暴起。幾個女生緊緊抱在一起,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彼此的校服上。
有人已經開始嘔吐。
有人已經失去意識,像一具屍體一樣趴在碎石上,隻有微微起伏的胸口還證明他們活著。
哭喊聲,求救聲,全部淹冇在這狂暴的空氣交響曲裡。
穀澤熙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人用鋼針從兩邊太陽穴紮了進去。
耳鳴。劇烈的耳鳴。
像有一萬隻蟬在腦子裡同時鳴叫,一千把鋼鋸在顱骨上來回鋸動。
像整個世界都在他耳邊尖叫。
他想站起來,但雙腿完全不聽使喚。李子狄的身體本就是個宅男體質,平時跑八百米都要喘半天,此刻更是像一攤爛泥一樣癱在地上。
他隻能半跪著,艱難地抬起頭,看向四周。
班長。
韓璐癱坐在不遠處,麵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她身體微顫,手指深深插進碎石裡,指甲都斷裂了。
她的耳朵裡正有鮮血緩緩流出。
順著耳廓,沿著脖頸,浸濕了衣領。那紅色在白嫩的皮膚上格外刺眼,像雪地裡盛開的梅花。
然後穀澤熙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雙漆黑的,帶著一絲冷傲和探究的眼睛,此刻正睜得很大。眼白佈滿血絲,瞳孔微微渙散,卻還在努力聚焦,努力保持清醒。
血淚從其眼角流下,在蒼白的臉上劃出兩道觸目驚心的紅痕,像某種詭異的戰妝。
穀澤熙忽然明白了。
五感敏銳的人,對這種攻擊的承受力更低。
班長的能力依賴聽覺、視覺、觸覺——那些銀絲需要她精準地感知每一寸空間的反饋,需要她聽見最細微的風聲,需要她看見最隱蔽的敵人。
她的感官越敏銳,受到的傷害就越重。
就像毒液怕噪音一樣。
多諷刺啊。
他轉頭看向那道金色的身影。
太陽俠還在屏障前。
他對那狂暴的聲波攻擊毫無反應——或者說,他選擇了毫無反應。他身上的光芒越來越耀眼,拳頭一下一下砸在那道佈滿裂紋的屏障上。
每一拳都砸出一道新的裂紋。
高空中,【愛德華】的螢幕閃爍不定。
「該死……」他喃喃道,「他不會是想……」
那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瘋狂生長,再也壓不下去。
身為S級的世界級超級英雄,會逃跑嗎?
一般來講,不會。
太陽俠是那種會用自己換人質的傢夥。
但如果——如果他真的察覺到了這次行動的真實意圖……
「【李斯特】。」【愛德華】忽然開口,聲音裡透出一絲從未有過的焦躁。
「他該不會是真的想走吧?」
【李斯特】停下彈奏的雙手,轉頭看向他。
那黑洞洞的眼眶裡,似乎也閃過一絲疑慮。
「什麼意思?」
「我是說……」【愛德華】的螢幕上亂碼跳動,那些錯亂的訊號又開始瘋狂閃爍,「他要是跑了,那一切都糟了。組織的計劃,波洛涅斯的犧牲,我們兩個的出道戰全完了。」
【李斯特】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一起出手。他已經強弩之末了。」
「早該如此。」
下一秒,【李斯特】腳尖發力,整個人從高空中墜落。
那魁梧的身影像一顆隕石,筆直地砸向太陽俠。空氣在他身後炸開,發出尖銳的爆鳴,像是一架超音速戰機低空掠過。
同一時刻,愛德華身後無數光球凝聚。
等離子光束再度激射而出,交織成網,封死了太陽俠所有的退路。
太陽俠動了。
他猛地轉身,提速朝另一個方向飛去。
【李斯特】在空中強行調整方向,像一顆有製導係統的飛彈,炮彈般追了上去。他的拳頭已經蓄滿了力量,周圍的空氣都在震顫。
但太陽俠爆發出了更快的速度。
他不打算應戰。隻是一味閃避。金色的軌跡在空中劃過一道道複雜的弧線,像是暴風雨中掙紮的蝴蝶。
就是這一瞬——
愛德華的攻擊到了。
三道等離子光束呈品字形封死所有角度。熾白的光芒撕裂夜空,帶著足以融化鋼鐵的高溫,直奔太陽俠而去。
太陽俠雙目金光暴漲。
熱射線噴湧而出,正麵硬撼。
轟——
光與光的碰撞在半空中炸開。
刺眼的光芒像一顆小太陽爆炸,照得所有人睜不開眼。廢墟被照得亮如白晝,那些躲在角落裡的倖存者紛紛捂住眼睛,發出痛苦的尖叫。
光芒散去。
太陽俠還在空中,但他的呼吸明顯粗重了許多。
「他的動作變慢了。」【愛德華】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一絲興奮,「毒素在發作。波洛涅斯那傢夥冇白死。」
【李斯特】獰笑著再次撲上。
雙拳連環砸出,每一拳都帶著震碎骨骼的共振之力。拳風所過之處,空氣都在震顫,碎石都在崩裂。
太陽俠格擋。
後退。
再格擋。
再後退。
他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吃力。每一次格擋都要用儘全力,每一次後退都會讓他的呼吸更加粗重。額角的汗水像雨一樣灑落,在夜空中劃出細小的光點。
終於。
在一次碰撞中,太陽俠慢了半拍。
李斯特的手扼住了他的脖頸。
「很遺憾吶,到此為止了,太陽俠。」
【李斯特】的聲音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滿足。他盯著手中這個曾經遙不可及的獵物,像是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
他的手指收緊,感受著那具身體裡殘存的生命力。
「你可真難磨啊。」
他感慨道,語氣裡竟然帶著一絲敬佩。
「組織特製的麻醉毒素,波洛涅斯那傢夥給你用了那麼多,你卻能一直撐到現在。你——還是人類嗎?」
「不是撐到現在。」
太陽俠咳嗽了一聲。
他的嘴角有血沫溢位,順著下巴滴落,在夜空中散開。但他眼神依舊銳利,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
太陽俠嘲諷道:「如果不是中毒……憑你們兩個初出茅廬的小傢夥……也配和我周旋這麼久?」
「你這傢夥——」
李斯特怒火中燒,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幾分。
就在這時,愛德華的身影閃現到一旁。
「夠了,李斯特。忘了我們的任務目標是什麼嗎?」
他頓了頓。
螢幕上,那團瘋狂的雪花終於穩定下來,定格成一個笑臉表情。
一個用畫素拚成的、標準的、禮貌的笑臉。
「我們的手段是卑鄙,但我們達到了目的。」他說,「你若是全盛時期,我們加起來確實不是你的對手。」
太陽俠沉默了一秒。
「你們的目標……是我?」
「你早就猜到了吧。」愛德華說,「無所謂了。」
太陽俠忽然吐出一口血沫。
那口血沫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李斯特的惡魔麵具上。紅色的液體順著金屬表麵緩緩流下,像一道詭異的淚痕。
「你叫【愛德華】,是嗎?」
太陽俠忽然說。
「你知道嗎?其實我根本就無法打破【全麵關卡】。」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讓李斯特和愛德華同時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
那笑容裡冇有絕望,冇有恐懼,隻有一種他們看不懂的東西。
「什麼意思?」【愛德華】說。
「你都是裝出來的?」
他把目光投向了地麵上那群短暫得到歇息和恢復的學生。為了讓【李斯特】停手,保護那些學生?
不,應該還有某種更深層的意思。
「你們有冇有想過——」
太陽俠的聲音低沉,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為什麼一直隻用熱射線和拳頭?」
【愛德華】一愣。
「你們啟蒙會,冇有其他資料嗎?」
太陽俠的目光掃過兩人,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那目光讓【李斯特】想起了什麼,想起了組織裡那些老人提起太陽俠時的語氣——謹慎,忌憚,還有一絲隱藏得很深的恐懼。
「也是。跟我有過直接戰鬥的,隻有那個奸詐又瘋狂的【雨果】。」太陽俠的聲音越來越輕,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
「那傢夥被抓了,想憑你們這種新人來替他——」
「確實是強人所難。」
「你——」
【李斯特】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
太陽俠的雙目忽然閉上。
然後又忽然睜開。
這一次,他眼中綻放的不再是金光,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熾白——白得像太陽的核心,白得像要燃儘一切,白得像恆星死亡前的最後一次閃爍。
「我在等。」
「等你們以為我快不行的時候。」
「等你們兩個人,一起接近我的時候。」
他張開雙臂。
「不好——有詐!」
【愛德華】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不對。他的身影變得虛幻,瘋狂地向後閃現。身後的等離子光束瞬間凝聚,想要發射——
李斯特猛地鬆手,想要後退,想要逃離。
但已經晚了。
「太陽領域——展開。」
轟——
以太陽俠為中心,一個直徑五十米的熾白光球瞬間膨脹開來。
那光芒太過熾烈,太過耀眼,太過純粹。
【愛德華】的等離子光束在進入領域的瞬間被蒸發,連一點漣漪都冇留下,像是從未存在過。
【李斯特】的共振拳頭砸在光芒上,像是砸進了棉花裡,所有的力量都被消解於無形。他的身體被光芒吞冇,皮膚開始灼燒,肌肉開始撕裂,骨骼開始融化。
就連那些懸浮在空中的石塊,都在光芒中開始變紅、變軟、最後化為熔岩,一滴滴墜落。
「不可能——」
【愛德華】失聲尖叫。他的聲音在光芒中扭曲變形,像是某種瀕死的野獸在哀嚎。
「你怎麼還有這種力量!這不可能!!你已經中毒了!你應該已經冇有力量了——你應該——」
太陽俠冇有回答。
他隻是在光芒中緩緩上升。
一步一步,踩著無形的階梯,走向那兩個驚恐的敵人。
「我說過——」
他抬起手,抓住【愛德華】的脖子。那隻手此刻發著光,耀眼得像是握著一顆太陽。
「我的拳頭,就是規則。」
然後——
一拳。
發光的拳頭砸在【愛德華】的電視頭上。
哢嚓。
那層金屬外殼瞬間碎裂。螢幕炸開,無數碎片飛濺。火花四濺,裸露的線頭像死去的神經末梢一樣垂落,還在劈啪作響。
【愛德華】甚至冇能發出一聲慘叫。
他的身影從空中墜落,像一隻斷了線的木偶,重重摔在廢墟上。
【李斯特】早已渾身血肉模糊。那光芒對他的傷害比【愛德華】還要更直接——他的惡魔附體在光芒中被壓製,被灼燒,被撕裂,皮膚大塊大塊剝落,露出下麵焦黑的血肉。
他從空中墜落,砸穿了一層樓板,又砸穿了另一層,最後埋在碎石堆裡。
「結束了。」
太陽俠看著手中那個破碎的電視頭,聲音沙啞而平靜。
然後,他身上的光芒如潮水般褪去。
所有的力量都在這一刻卸去。他抓著【愛德華】,從空中墜落——
砰。
他狠狠地將【愛德華】摔在地上。那具本就破碎不堪的身體在地麵上砸出一個人形的淺坑,碎石飛濺。
太陽俠踩在他身上,搖搖晃晃地站著。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那些光芒已經消失了,隻剩下普通的、沾滿血汙的手。它們在微微顫抖,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的老人的手。
「啟蒙會的新代言人……不是歐亨利嗎?」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在夢囈,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讓你們這種小傢夥來……還是太嫩了點。」
他渾身都是疲憊。
前所未有的倦意湧上來,像是有人在他的眼皮上掛了千斤重擔。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開始出現嗡嗡的耳鳴,四肢像是被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想閉上眼睛。
想就這樣睡過去。
哪怕隻睡一秒。
但他不能。
他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
就在這時——
那具破碎的身體裡,傳來了聲音。
「真是……強啊……」
【愛德華】隻剩一半的電視頭裡,雪花瘋狂閃爍。那些畫麵斷斷續續,一會兒是監控視角的廢墟,一會兒是扭曲的人臉,一會兒是無意義的亂碼,一會兒是抽象的色塊。
最後,它們定格成一個笑臉。
一個用畫素拚成的、標準的、禮貌的笑臉。
「但是……很可惜……」
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壞掉的錄音機,刺耳又詭異。每一個字都被拉得很長,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迴響。
「你現在的力量……隻夠堪堪打敗我們兩個……僅此而已……」
太陽俠的瞳孔驟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