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雲嶺的硝煙與血腥氣,似乎被料峭的春風吹散了些許。
慶功的酒宴草草結束。蕭決以軍務繁忙為由,早早離席,將一應善後事宜交給了趙挺等將領。
他獨自回到了中軍帳,沒有點燈,也沒有喚人。
夜色漸深,帳內一片漆黑寂靜,唯有濃烈的酒氣,隨著呼吸瀰漫開來。
周衡處理完一些雜務,又去看了看傷兵營的情況,回到主帳區域時,發現蕭決帳內依舊沒有燈火,安靜得有些反常。
親衛在帳外守著,麵色有些猶豫,見周衡到來,低聲道:「周先生,主公回來後,讓人送了幾壇酒進去,吩咐不許任何人打擾。」 追書神器,.超方便
周衡點點頭,示意知道了。他在帳外站了片刻,聽著裡麵沒有任何聲響,最終還是輕輕掀開帳簾,走了進去。
濃重的酒氣撲麵而來。適應了黑暗的眼睛,借著帳外透進來的微弱星光和遠處營火的餘光,勉強能看清帳內情形。
蕭決沒有坐在案幾後,也沒有躺在床上。
他就那麼背靠著支撐帳篷的主柱,席地而坐,玄色外袍隨意扔在一旁,隻著單薄的深色中衣,領口微敞。
腳邊橫七豎八倒著好幾個空了的酒罈,手裡還拎著半壇。
他低著頭,散落的黑髮遮住了大半麵容,隻有偶爾仰頭灌酒時,露出的下頜線條繃得極緊。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
黑暗中,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冷靜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卻蒙著一層氤氳的水汽,映著微光,顯得有些渙散,深處卻又翻滾著周衡從未見過的、近乎痛苦的激烈情緒。
「誰讓你進來的。」他的聲音嘶啞低沉,帶著濃重的酒意,卻奇異地沒有怒意,隻有疲憊。
周衡走到他麵前,也席地坐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腳邊的空壇,看著他手中緊握的酒罈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酒多傷身。」周衡最終隻說了這麼一句。
蕭決低低地笑了一聲,他又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他線條利落的下頜滑落,沒入微敞的衣領。
周衡沉默。他知道蕭決此刻需要的或許不是勸慰。
蕭決將酒罈重重頓在身邊,身體向後靠在冰冷的柱子上,仰起頭,閉上了眼睛。
帳內陷入長久的寂靜,隻有兩人交錯的、不甚平穩的呼吸聲。
就在周衡以為他快要睡著,或者不打算再開口時,蕭決的聲音忽然響起,很輕,帶著酒後的微醺和一絲罕見的迷茫,飄散在黑暗裡:
「你說……將來我到了地下,父親他……會不會怪我?」
周衡心頭一震,抬眼看去。蕭決依舊閉著眼,眉頭卻緊緊鎖著,彷彿正承受著極大的煎熬。
「他做了一輩子的忠臣良將,」蕭決的聲音繼續著,像是在問周衡,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恪盡職守,忠君報國,他的兒子卻成了反賊。」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壓抑不住的顫意:「他會不會……覺得我辱沒了蕭家的門風?會不會……不認我這個兒子?」
這些話,恐怕在他心底埋藏了太久太久。
平日裡被冷酷的理智、復仇的火焰、霸業的雄心層層包裹,不見天日。
唯有在此刻,在酒精的麻痹下,在剛剛親手終結了另一位「忠臣」的悲壯之後,那深藏的、對父親認同的渴望與恐懼,才如岩漿般噴湧而出。
周衡看著他痛苦蜷曲的指節,看著他緊鎖的眉心和微微顫抖的睫毛,心中那片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擊中。
這個在戰場上算無遺策、冷硬如鐵的男人,內心深處,原來始終住著一個失去了一切、獨自在仇恨與孤獨中掙紮長大的少年。
他挪近了些,伸出手,輕輕覆在蕭決緊握成拳、擱在膝頭的手背上。
那手背冰涼,帶著酒液的濕意,卻在觸碰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他不會的。」周衡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蕭老將軍……他若在天有靈,看到你今日所做的一切,或許會痛心,但他絕不會怪你,更不會不認你。」
蕭決的眼睫顫動了一下,依舊沒有睜開。
「他隻會心疼。」周衡繼續說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他手背冰涼的麵板,「心疼他的孩子,那麼小就成了孤兒,一個人在這吃人的世道裡顛沛流離,掙紮求生。
心疼你為了復仇,把自己磨成最鋒利的刀,在軍營裡,在戰場上,跟最兇惡的敵人廝殺,跟最叵測的人心周旋,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滿手血腥。」
「他會明白,你不是天生就想做『反賊』。是那個朝廷,是那個皇帝,是那些蛀蟲,先辜負了忠臣,碾碎了你的家,逼得你無路可走,隻能自己劈開一條血路。。」
蕭決感覺到手背上覆著的那隻手,溫暖而堅定,一點一點,試圖化開他心底經年累月的寒冰。
蕭決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被酒意和水汽浸潤的眸子,在黑暗中異常明亮,緊緊鎖住周衡。
沒有了平日的銳利,隻剩下一種近乎**的探尋和依賴。
「阿衡,」他忽然喚道,聲音低啞,帶著酒意的微醺和一種奇異的繾綣。
周衡一愣。這個稱呼……蕭決很少這樣叫他。
沒等周衡反應過來,蕭決又低低地開口,目光有些迷離地落在周衡臉上,彷彿透過他,看到了某些無法言說的東西:「你信不信……我總覺得,你早該來到我身邊。」
這話沒頭沒尾,甚至有些荒唐。周衡眨了眨眼,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心裡莫名一跳:「什麼跟什麼啊……你喝多了。」
蕭決卻沒有理會他的反應,隻是定定地看著他,那眼神深邃得彷彿要將人吸進去。
看了許久,他忽然很輕地嘆了口氣。
然後,他鬆開了緊握的拳頭,反手,輕輕握住了周衡覆在他手背上的手。
他向前傾身,帶著濃重酒氣的溫熱呼吸拂過周衡的頸側,將額頭,緩緩地、重重地抵在了周衡的頸窩裡。
這是一個全然依賴和脆弱的姿態。
彷彿跋涉了千山萬水、經歷了無數廝殺的鐵血統帥,終於卸下了所有鎧甲,將最疲憊、最傷痕累累的內裡,毫無保留地交付給了眼前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