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結束,隊伍繼續下山。周衡腿上的傷口走路時牽扯著疼,但他咬牙忍著。
一路上,他看到不止一個傷員的包紮簡陋得令人心驚,有的傷口明顯沒有清理乾淨,有的布條已經被膿血浸透卻無人更換。
空氣中似乎開始瀰漫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敗氣味。
恐懼,再次細細密密地爬上他的脊背。這次不是對刀劍的恐懼,而是對傷後感染、高燒、腐爛、死亡這一係列過程的恐懼。
他以前隻在書裡和影視劇裡看過,此刻卻感覺近在咫尺。
傍晚時分,隊伍終於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大營。 追書就上,ᴛᴛᴋs.ᴛᴡ超實用
傷兵被集中送往後營的傷兵營區,那裡有固定的醫官和稍好一些的條件——雖然也好得有限。
周衡因為腿傷,也被歸入了需要後續處理的輕傷員行列,跟著一瘸一拐地走向那片瀰漫著濃重藥味和呻吟聲的營區。
他沒想到,自己這副狼狽模樣,和接下來在傷兵營裡「不合時宜」的堅持,會落入另一雙眼睛的注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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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北侯蕭決的書房內,燈火通明。
他剛剛聽完孫校尉關於剿滅黑風寨的詳細匯報。戰果尚可,拔除了一顆釘子,繳獲些許物資,但代價也不算小,尤其是丁字營的傷亡。
「……戰事經過便是如此。」孫校尉垂手稟報,「匪首已誅,從賊俘虜一百零三人,如何處置,請侯爺示下。」
蕭決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了敲,沒有立刻回答俘虜的問題,反而問道:「丁字營此次表現如何?」
孫校尉略一斟酌:「新卒初次見血,難免慌亂。初期山道遇阻時,隊伍曾有騷動,幸得及時彈壓。
接戰時,勇悍不足,但服從命令,未出現大規模潰退。其中……」他頓了頓,「有一新卒,於側翼攻擊時,曾指出匪人滾石槽道之弱點,並提議以落石破壞之。帶隊隊正採納其議,施行後,果然減緩正麵壓力,助益不小。」
「哦?」蕭決抬起眼,「此卒何人?可曾記功?」
「名叫周衡。按律,獻策確有實效,當記『獻策功』一次,賞錢五百文。其所屬隊正趙黑塔已報上。」孫校尉答道。
獻策功不算大功,但對於新卒而言,已是難得的起色。
「周衡……」蕭決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沒什麼印象。丁字營數千人,一個新卒的名字,自然傳不到他這裡。「可還有其他特異之處?」
孫校尉回想了一下:「據趙黑塔言,此卒平日訓練……略顯疲遝,體魄不強,但似乎識得幾個字,且有些……過於講究。戰場上指出槽道時,言辭急切,觀察倒算細緻。」
過於講究?
「本侯知道了。」蕭決沒有繼續追問,「俘虜之事,按老規矩辦。願意歸降充入輔兵者,嚴加看管。冥頑不靈者,明日轅門外明正典刑,以儆效尤。陣亡將士,厚加撫恤。有功者,按律行賞。」
「是!」
孫校尉退下後,蕭決處理了幾件緊急軍務,揉了揉眉心。窗外夜色已深。他起身,對侍立在旁的陳鎮道:「隨我去傷兵營看看。」
這是他的習慣。大戰之後,必親臨傷兵營巡視,既為撫慰軍心,也為直觀評估傷亡和醫療狀況。
陳鎮立刻備好燈籠引路。
傷兵營設在軍營後部相對僻靜處,由幾十頂大小不一的帳篷和幾排簡陋的木板房組成。
還未走近,濃烈的血腥味、藥草味、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穢氣便撲麵而來。壓抑的呻吟、痛苦的咳嗽、偶爾的哀嚎,隨著夜風隱隱傳來。
蕭決麵色不變,緩步走入營區。值守的醫官和輔兵見到他,慌忙行禮。他擺手製止,示意不必驚動。
他逐一走過幾處帳篷,檢視傷員情況。缺醫少藥是常態,重傷員生存率低得可憐。
輕傷員則擠在通鋪上,條件簡陋。他眉頭微蹙,卻知這是亂世軍中的常態,非一朝一夕能改。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前方一處較小的、專門安置輕傷員的木板房內,一陣不太尋常的動靜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位兄弟,你、你行行好,這點熱水……我真有急用!」一個帶著無奈和懇求的年輕聲音。
「急用?誰不急?那邊重傷的兄弟等著清洗傷口呢!你就一點皮肉傷,瞎講究什麼?趕緊的,領了藥回去自己抹抹!」一個不耐煩的、像是醫官學徒的聲音。
蕭決腳步微頓,示意陳鎮稍候,自己則走近那木板房的視窗。
透過半開的破舊木窗,他看到屋內油燈光線下,一個年輕士兵正單腳站著,左小腿上裹著髒兮兮的布條,手裡捧著一個豁口的瓦罐,正跟一個穿著髒圍裙的學徒模樣的人拉扯。
那年輕士兵麵色憔悴,但眉眼間有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怎麼說,固執的清醒?或者說,是一種不肯妥協的「講究」。
「我不是瞎講究!」年輕士兵——正是周衡——急得額頭冒汗,但又不敢大聲,「你看這布條,這麼髒,包在傷口上,會……會壞事的!我就想用熱水燙一下,再重新包一下,就一下!我自己有布!」他另一隻手指了指放在旁邊木板床上的一小卷相對乾淨的粗布條。
學徒一把奪過瓦罐:「說了不行!熱水是給重傷員和金瘡藥化開用的!你當這是你家啊?趕緊領了藥走!再囉嗦,我叫巡營的把你扔出去!」
周衡看著被奪走的瓦罐,又看看自己腿上骯髒的包紮,再環顧四周簡陋汙濁的環境,臉上露出沮喪。
他咬了咬牙,居然一瘸一拐地走到屋裡一個火爐旁——那裡正溫著一大鍋熱水,顯然是給醫官用的——
趁著學徒轉身去拿藥的功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快地用旁邊一個破瓢舀了小半瓢熱水,倒進自己隨身攜帶的一個皮質水囊裡,然後迅速塞好塞子,揣進懷裡,裝作無事發生。
那動作,又快又賊。
學徒拿了藥粉回來,看見周衡老實站在一邊,哼了一聲,把一小包藥粉塞給他:「拿去!搗碎了敷上!趕緊走!」
周衡接過藥粉,低聲道了謝,緊緊捂著懷裡的水囊,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出了木板房,似乎生怕對方反悔。
他走到屋外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靠著柴堆坐下。先警惕地左右看看,然後才小心地掏出水囊和那捲乾淨布條。
他解開自己腿上那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包紮,露出下麵已經有些紅腫的傷口。
就著月光和遠處營火的光,他先小心地將懷裡水囊中依舊溫熱的水淋在傷口上,清洗掉殘留的汙物和之前胡亂抹上的藥粉。
清洗時他痛得直吸氣,但動作卻儘量輕緩仔細。
洗完傷口,他並沒有立刻敷上新的藥粉,而是將剩下的熱水倒進一個破碗裡,然後將那捲乾淨布條撕下合適的一條,浸泡在熱水中,隨後撈出,小心地擰到半乾。
接著,他做了一件讓窗外陰影中的蕭決微微眯起眼睛的事——他並沒有直接用這布條包紮,而是拿著布條,湊到旁邊柴堆裡未完全熄滅的餘燼上方,小心翼翼地烘烤著,直到布條上升騰起淡淡的熱蒸汽,才迅速拿開。
他在用熱氣簡單消毒。
做完這一切,他才將新藥粉輕輕撒在清洗過的傷口上,然後用那處理過的、尚帶溫熱的乾淨布條,仔細地、一圈一圈地包紮起來,最後打上一個整齊的結。
做完這些,他才長長舒了口氣,彷彿完成了一件至關重要的大事,靠著柴堆,疲憊地閉上了眼睛。懷裡,還緊緊抱著那個已經空了的熱水囊。
窗外的陰影裡,蕭決沉默地看著。
他看到了這個新卒腿上那不算嚴重的傷口,也看到了他執拗地想要用熱水清洗、甚至試圖「消毒」布條的舉動。這不僅僅是將就與否的問題。
在這個絕大多數士兵受傷後隻能用髒布、河水甚至泥土草率處理的時代,這個叫周衡的新卒,表現出了一種對傷口處理的、近乎本能的規範意識和風險預判。
他知道髒布可能導致「壞事」,他知道熱水可能比冷水好,他甚至隱隱知道高溫或許能「清潔」布料。
這不是一個普通流民或貧苦農戶出身的人會有的見識和習慣。
這需要一定的知識傳承,或者……長期養成的、對自身健康極度在意的生活習慣。
幾點火星,在蕭決深邃的眼中悄然匯聚。
「陳鎮。」他低聲開口。
「侯爺。」
「記下那個新卒。周衡。」蕭決的聲音平靜無波,「明天,帶他來見我。」
「是。」
蕭決最後看了一眼柴堆邊似乎已經睡著的周衡,轉身離去,墨色大氅在夜風中微微拂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