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回到主帳,蕭決已經在了,正就著燭火批閱公文。見他進來,隻抬眸看了一眼,便又低下頭,語氣尋常地問:「宴席如何?」
周衡如實道:「就那樣,吃吃喝喝,聽些奉承話。本來還有點歌舞,被你叫停了。」 他語氣裡不自覺帶上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細微的抱怨。
蕭決筆下未停,聲音平淡:「靡靡之音,看多了無益。你若真對音律有興趣,府庫裡收著幾卷前朝樂譜,可讓杜先生尋來給你瞧瞧。」 讀小說上,.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周衡一愣,樂譜?他哪看得懂那個!他訕訕道:「……不用了,我就隨便看看。」
「嗯。」蕭決放下筆,終於抬眼看他,燭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動,「既是隨便看看,日後這類場合,能避則避吧。徒耗光陰。」
他的話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為他考量的意味。
周衡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什麼,隻是「哦」了一聲,轉身去洗漱。
而燭火旁,蕭決的目光重新落回公文上,卻半晌未曾移動。
紙上墨跡清晰,可他眼前晃過的,卻是宴席上週衡抬眼望向舞姬時,那目不轉睛的模樣。
翌日,有關穎陽隱匿田產一案的初步查證結果呈了上來。
情況比預想的更複雜些,牽扯到不止一家鄉紳。
如何處置,既能立威肅貪,又不至於在剛剛歸附的穎陽引發過大動盪,成了需要仔細權衡的問題。
杜先生與幾位僚屬在蕭決帳內商議了半日。
有主張嚴懲以儆效尤的,有建議抓大放小、以穩定為重的。
蕭決大多時候隻是聽著,指尖偶爾在輿圖或案捲上輕點,不置可否。
周衡照例在旁記錄。那些田畝數字、人際關係、利益輸送聽得他頭暈腦脹,但也能模糊感覺到其中關竅。
他一邊努力理解,一邊分神想著:這大概就是古代版的「反腐掃黑」兼「安撫地方勢力」吧,果然到哪裡,人性與利益的糾葛都差不多。
爭論到某處關鍵——是否要對那位被查出問題最多、但家族在穎陽盤根錯節的王姓鄉紳用重典時,杜先生撚須沉吟:「此人雖貪,然其族中子弟在鄉間頗有聲望,門生故舊亦不少。若處置過急,恐生民怨,不利春耕安撫。」
另一位負責刑名的參軍則道:「法之不存,威何以立?今日縱容一個『頗有聲望』的,明日便會有更多效仿者。侯爺初定穎陽,正需以嚴明法度示人。」
雙方各有道理,僵持不下。
蕭決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努力縮小存在感的周衡身上。「周記室,你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帳內原本凝重的爭論氣氛幾不可察地一緩。
眾人的目光,連同杜先生撚須沉吟的動作,都極自然地轉向了周衡所在的位置。
與數月前初入外書房議事時,那種或漠然、或審視、或隱含輕視的氛圍截然不同。
此刻,幾位僚屬眼中流露出的,更多是一種習以為常,甚至隱隱帶著些期待。
就連那位方纔主張嚴懲、眉頭緊鎖的刑名參軍,也暫且收斂了爭辯之色,側耳看來——
這已是近幾次軍機議事的常態流程之一,而這位周記室次次提出的看法,雖偶有驚人之語,細思之下卻往往能切中肯綮,或另闢蹊徑,讓人不敢再等閒視之。
周衡心裡還是下意識地叫苦:怎麼又是我?
他定了定神,目光掃過案捲上王鄉紳那觸目驚心的貪墨數字,又掠過杜先生提及的「民怨」與「春耕」考量,腦子裡那個不太合時宜的現代比喻再次浮現——公司併購後的人事與業務整合難題。
他吸了口氣,不再是當初那般怯怯試探,而是帶著幾分已成習慣的思索語氣,清晰說道:「屬下以為,法度之嚴明,根本目的在於令地方井然有序、民生得以恢復,而非單純為震懾而震懾,以致秩序更亂。」
開宗明義,先定基調。幾位將領微微頷首,這話說在了點子上。
「王鄉紳貪墨屬實,依律懲處,毋庸置疑。」周衡指向關鍵,「難點在於其家族影響力與春耕安撫的現實衝突。或許……可嘗試『分步處置,區別對待』之法?」
「哦?細說。」蕭決語氣平淡,眼中卻有一絲微光。杜先生也停下了撚須的手,專注看來。
周衡得到鼓勵,思路更順:「第一步,雷厲風行。將其主要罪證迅速查實公示,削去所有不當職銜,追繳非法所得。此步重在『快』與『準』,以迅雷之勢彰明法紀,斷絕僥倖之心。」
刑名參軍聽到此處,麵色稍霽,這符合他「立威」的主張。
「然而第二步,需穩。」周衡話鋒一轉,「在公示罪責的同時,明確宣告:隻究首惡,不累無辜。其家族名下合法產業、清白族人家眷,皆受保護,不予牽連。此乃安人心。」
杜先生眼中露出讚許,這一步考慮到了「撫」。
「至於第三步,」周衡略一沉吟,說出最關鍵也最大膽的部分,「在於『疏』與『導』。
清查之後,對其族中那些確有才幹、名聲清白、且未涉貪墨的子弟,不妨由官府出麵考察。若堪用,可視情況,委以裡正、協理春耕、或倉廩管理等基層實務職事。
一來,可令其家族看到改過自新、繼續為本鄉效力的出路,緩衝牴觸;
二來,這些子弟熟悉本地情況,若引導得當,反能成為恢復秩序的助力;
三來,也昭示侯爺賞罰分明、不因一人罪而掩全族才的胸襟。此謂『懲首惡,安良善,用其才』。」
他越說,聲音越發穩定,將自己那點現代管理中的「剝離不良資產、穩定團隊、發揮剩餘價值」的思路,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包裹起來。
帳內再次安靜。
杜先生率先緩緩點頭,喟嘆道:「懲、安、用,三步遞進,環環相扣。
既維法度之嚴,又顧人情之常,更著眼長久之治。
周記室此策,非單純折中,實乃……老成謀國之思啊。」 他用了極高的評價,目光中已全無疑慮,唯有激賞。
那位刑名參軍擰眉沉思片刻,也抱拳道:「周記室思慮周詳,末將方纔隻慮及『破』,未深想『立』。
如此三步而行,法威可立,人心可安,確實比一味嚴苛更為穩妥有效。」 他態度坦蕩,直接認可能力的轉變顯而易見。
其他幾位將領幕僚也紛紛低聲議論,多是贊同之色。
看向周衡的目光,已與看杜先生等核心謀士時相差無幾——那是看待真正能參與決策、貢獻智慧之人的眼神。
周衡被這突如其來的高度認可弄得有些耳熱,忙謙虛道:「淺見……淺見,皆是諸位大人商議啟發所致,還需杜先生和各位大人完善。」
蕭決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道:「既如此,便依此框架。
杜先生,勞你主持,會同周記室及諸位,詳擬三步施行細則,務必明晰,勿留後患。」
「老朽領命。」杜先生拱手,隨即對周衡溫和道,「周記室,稍後還需與你細細推敲其中關節。」
「是,屬下定當盡力。」周衡應下。
此事議定,眾人又討論了幾件其他政務,方纔散去。
帳內隻剩兩人時,蕭決走到周衡案前,拿起他剛才記錄並草擬「分步走」要點的那幾張紙,細細看了一會兒。
「思路尚可,知曉權衡,不再一味求奇。」他點評道,語氣聽不出褒貶,「但措辭,過於直白,易授人以柄。
日後呈文,需更斟酌字句,可改為『酌情錄用賢良,以安鄉土』之類。」
周衡知道這是在教他官麵文章的寫法,心裡覺得意思差不多,但嘴上還是應著:「明白了。」